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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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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小型会客厅内,秦啬靠坐于沙发之中,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我拒绝。”他轻轻晃动手中的红酒杯,目光甚至未投向主位上的父亲秦书良,“您若真觉得许家这门亲事如此之好,不如亲自去联姻?”
年届六十的秦书良早已不见当年的风度,如今体态臃肿,闻言顿时拍案而起:“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坐在他身侧的时容姿连忙伸手为他顺气,涂着蔻丹的指尖在丈夫背后轻柔抚慰,声音温软似水:“小啬,书良都是为了你好。你这个年纪,确实该考虑成家了。与许家联姻,对秦家更是百利而无一害呀。”
她语带关切,仿佛真心实意,随即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恍然道:“难道你,还惦记着那个……”
见秦书良脸色愈发难看,时新柔适时止住话头,眼中却掠过一丝得色。
“何姨既然这么为秦家考虑,”秦啬冷眼扫去,“不如让秦怀去联姻?他年纪也不小了。”
时容姿笑容一僵,勉强道:“小怀还小,人家也看不上他……”
秦书良眉头紧锁,突然转移话锋:“听说你最近为了个实习生,还特意去参加了什么综艺?你喜欢男人,结了婚照样可以玩。”
“既然没事,我先去招待宾客了。”秦啬不等他说完便起身,不愿再多留一刻。
再多待一会儿,他恐怕真的会恶心到吐出来。
如今秦家大权尽在他掌握之中,自然无需再委屈自己与这两人虚与委蛇。
然而他刚步下楼梯,便在转角处听见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正是面色苍白的余清越。
“不过是个赝品,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一个穿着银色西装的年轻男子嗤笑道,“要不是长得有几分像那位,你也配站在这里?”
“就是,秦总带你过来,不过是看在这张脸的份上。”旁人附和道,“等正主回来了,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余清越紧紧握着酒杯,指节泛白,却仍倔强地挺直脊背,一言不发。
秦啬脚步微顿,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却没有一丝要上前解围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从近处传来:“你们什么身份,也配在这议论我哥?”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人立即换上讨好的笑容:“秦二少,我们没有议论秦总,只是看不过这人迷惑秦总。”
“哦?”秦怀上下打量了一番余清越,目光中满是轻蔑,“这种货色,还配不上我哥。你们不要以讹传讹。”
原本以为秦怀是来替自己解围的余清越,听到这比旁人更难听的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这里是真的孤立无援。
“小怀,怎么回事?”
秦啬离开后,时容姿又好言劝了秦书良几句,两人一同下楼,恰见秦啬正倚在楼梯处,而秦怀的话清晰传入耳中。
听到小儿子如此维护秦啬,时容姿立即出声打断。她始终想不通,为何自己的儿子偏偏对秦啬言听计从,有时甚至连她这个母亲的话都不如秦啬管用。
不知秦啬到底给她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此刻秦怀看到楼梯上的三人,目光首先锁定秦啬,眼睛顿时一亮:“哥!”
随后他才像是看到秦书良和时容姿,唤道:“爸,妈。”
方才刁难余清越的众人早已识趣地散去,只剩下秦怀与余清越留在原地。
余清越眼中含泪,渴望地望向秦啬,希望他能为自己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
然而秦啬什么也没做。他甚至没有看余清越一眼,面对秦怀兴奋的招呼,也只是淡淡点头。
他的视线掠过方才始终立于相对死角处的江启帆,那人不知已静观了多久。
秦啬目光未作停留,姿态闲适缓步下楼,随手从侍者的托盘中取过一杯红酒,步履从容地迈上讲台。
聚光灯下,他的身影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今日的秦啬将墨色短发尽数向后梳起,完整展露出那张轮廓分明、无可挑剔的面容。光洁的额头与凌厉的眉眼毫无遮掩,更显气场逼人。
他内搭一件酒红色丝质衬衫,浓郁的色彩与他冷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领口系着深灰色领带,低调中透出几分矜贵的欲感。
外搭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挺括的面料完美勾勒出他宽平的肩线与劲瘦的腰身,驳领线条利落,胸前口袋露出同色系暗纹方巾一角,处处尽显考究。
整个人如同陈年佳酿,气质凛冽却愈发迷人,庄重而不失魅力。
“感谢各位今日拨冗前来,”他举杯,声音清晰而沉稳,“我敬各位一杯。”
他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随后秦书良携时容姿上台:“感谢诸位今日来为秦某庆生。”他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犬子秦啬平日里承蒙各位关照,感激不尽,敬各位一杯。”
众人自然纷纷举杯相陪,宴厅中顿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秦啬甫一下台,江启帆便迎了上去。
在正式场合,他自然收敛了私下那般“随性不羁”的模样,展现出恰到好处的绅士风度。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清晰:“今天似乎心情不佳?”
秦啬举杯的动作轻微停顿,随即唇角弯起一抹无可挑剔的弧度:“江影帝说笑了。”
江启帆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转而勾起唇角,语带调侃:“秦总今日还是少饮为妙,除非是还想再体验一次被公主抱的感觉。”
二人交谈间,江启帆瞥见方才相识的叶望津正信步走来,目光明确地落在秦啬身上。
果然,叶望津在两人面前驻足,语气熟稔中带着难以忽略的幽怨:“秦哥,好久不见了。”
他说罢才仿佛刚注意到一旁的江启帆,微微颔首致意。
这位传闻中游戏人间、片叶不沾身的风流人物,此刻在秦啬面前却莫名显出几分委屈。
这段时间,他发给秦啬的消息大多石沉大海,唯有在秦啬对叶家资源有所求时,才能得到寥寥几句回应。
可谁让他初见秦啬便被深深吸引,即便明知被利用,他也甘之如饴。更何况自己对秦啬有一些用处,才能有机会接近这个人。
秦啬似乎全然未察觉叶望津眼中的落寞,语气如常地说道:“望津,听说你最近在筹备新剧?正好我这边有个新人,你看看有没有适合的角色。”
作为精明的公司管理者,秦啬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现成的资源。
他朝不远处正带着余清越应酬的陈潜示意性地摆了摆手。
陈潜注意到手势,又看到叶望津在场,立刻会意。即便心中不情愿,他还是领着一直强打精神和笑脸的余清越走了过去。
“这是余清越,”秦啬抿了一口红酒,语气随意得像只是顺口一提,“你若觉得有合适的角色,可以让他试试。”
余清越原本还因秦啬方才没有替他解围而有些低落,跟在陈潜身后时仍心不在焉。此刻听到秦啬亲自为他争取资源,顿时精神一振,乖巧地向叶望津问好:“叶导好。”
他暗自心想,刚才秦哥一定没有看到自己被为难的场面。
叶望津在看到余清越的脸时眼神有一瞬间的停顿,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笑着应道:“当然,我们之间什么交情。”
他随即又看向秦啬,语气热切了几分:“秦哥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
陈潜作为助理静立一旁,本没有插话的份儿,但涉及到秦啬的行程,他尽职地开口:“秦总接下来一周的行程都已排满。”
在陈潜看来,叶望津对秦啬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这人总找各种理由约饭,电话没少打到他的办公室。
好在秦啬似乎从未察觉他的心意,只将他视为普通的人脉往来,并无他意。
就算是知名导演,叶家小公子又如何,还不是跟他一样,就连表白也不敢。
叶望津笑容微敛,语气透出些许失望:“那太可惜了。清越的气质倒是挺适合我新剧的男二,不过这个角色挺重要,等着试镜的人不少。”
话中的含义,在场几人心知肚明:资源不会凭空而来,人情总是要还的。
秦啬嘴角轻勾,淡然回应:“那确实遗憾。”
他正要再饮一口红酒,手中的高脚杯却被人自然地接过,换上了一杯温水。
秦啬抬眼,对上江启帆笑吟吟的目光,这人竟面不改色地将他杯中所剩的红酒一饮而尽。
这僭越的举动,却让秦啬今日一直堵在心口的那股闷气忽然散了几分。
秦啬未多言,温水入喉,悄然缓解了胃部隐约的不适。
两人之间自然而亲密的举动,让周围三人看在眼里,心绪复杂,却只能在秦啬面前维持不动声色。
江启帆一副如同秦啬“合法丈夫”般的姿态,仿佛自己的妻子越受欢迎,他越觉得自豪。
他目光淡淡扫过几人,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嘲意,看穿他们竭力掩饰的心思。
方才还想借机谈条件的叶望津,见秦啬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而有些着急了,忙赔笑道:“秦哥,我刚开玩笑的。你想让清越演哪个角色?你说一声,我肯定安排。”
秦啬并不急着接话,只转向陈潜,淡淡问道:“后天晚上是不是空着?”
有了秦啬的提醒,陈潜这才像是刚想起来般,恍然道:“是空着,但秦总,您也需要适当休息。”
叶望津立刻像看到肉骨头的小狗,眼睛一亮:“秦哥,就简单吃个饭,保证不累着您!”
秦啬这才微微颔首:“行,你安排吧。”
一旁的余清越静观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望向秦啬的目光中盈满感动与感激,早将方才对方未曾为自己解围的些许失落抛诸脑后。
秦总为他,竟愿做到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一位管家模样的人悄然来到五人面前,恭敬地微微躬身:“打扰各位,老爷请大公子过去一叙。”
江启帆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之人气息微沉。联想到秦啬幼年丧母,再思及所谓的“童年阴影”,他与父亲的关系想必并不融洽。
今日秦啬情绪不佳,根源或许正在于此。
目送秦啬远去,留下的几人之间氛围悄然转变。叶望津率先开口,语气虽随意,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不知江影帝是何时结识秦哥的?”
“我想这与叶导并无关系?”江启帆按下心中猜测,淡然反问。
叶望津恢复了几分平日浪荡不羁的神态,唇角微勾:“总该没有我认识秦哥来得久。”
江启帆颔首,意有所指:“有些人相识再久,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叶导红粉知己遍布天下,想必比我更懂其中含义。”
方才在李晓毅面前还客气寒暄的两人,此刻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连一旁的余清越都清晰可感。
叶望津嘴角的笑意渐渐敛起。
江启帆比他预想的更擅洞察人心,不过寥寥数语,便精准刺中他心底最痛之处。
年少时自以为游戏人间、洒脱不羁,待到真心遇见想携手一生的人,回望过往,才惊觉自己满身尘埃,配不上那般皎洁明亮、始终如一的人。
这正是他始终不敢将感情宣之于口的缘由——他怕秦啬嫌他脏。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叶望津语气淡了几分,转而反问,“江影帝外形条件如此出众,难道就从未谈过恋爱?”
江启帆却已觉索然无味,不再理会他的试探,只优雅转身,翩然离去。
他那自信从容的背影,虽未作答,却仿佛已给出了无声而笃定的回应。
叶望津身为叶家最受宠爱的小儿子,骨子里自有其不容冒犯的骄矜。
在秦啬面前尚能收敛,却不代表谁都能给他脸色看。
而他在江启帆这里吃下的暗亏与无处宣泄的郁结,在目光再次触及余清越那张脸时骤然爆发。
他语带讥讽,冷冷掷下一句:“赝品终究是赝品,奉劝你别做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随后,他不再看余清越瞬间苍白的脸色和一旁静观其变的陈潜,径直转身离场。
他今日本就是为秦啬而来,秦啬已离席,自然没有留下的必要。
一场宴会,连番受辱,余清越心中愤懑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嫉妒他这张脸——这张能让他在秦啬面前占据天然优势的脸。他们无法动摇秦啬,便只能将怨气发泄在他身上。
但这些言语攻击于他而言不过隔靴搔痒,真正重要的,是赢得秦啬的心。
星空低垂,夏末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争分夺秒地燃烧最后的生命。
宴会散场,仆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杯盘狼藉。秦啬冷着脸从楼上踱步而下,步伐沉稳,却每一步都踏着无形的烦躁。
“哥,很晚了,今晚就留下吧?”秦怀紧跟在他身后,语气殷切。
秦啬头也未回:“不了。”
那冰冷的拒绝让秦怀脚步一滞,但他迅速掩去失落,再次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收拾的仆人们眼观鼻、鼻观心,除了恭敬问好,不敢多看一眼。
直到秦啬坐进车内,秦怀才伸手撑住车门,俯身望向车里的身影。如今的他已经比秦啬还要高出些许,可在对方面前,却依然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卑微又固执。
“哥,再过段时间我就去公司实习了,”他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眼神亮得灼人,“我会努力……帮你分担的!”
然而秦啬只是冷淡地颔首,随即示意他关上车门。
望着轿车驶远,彻底融入夜色,秦怀脸上强撑的笑容终于一点点垮塌下来。
他与秦啬之间这点稀薄的兄弟情谊,全凭他这些年不顾一切的主动维系。尽管秦啬大多时候只视他为一个无足轻重、甚至碍眼的弟弟,他却从未气馁,更无怨恨。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切的根源,皆源于自己的父母。
可若没有父母的结合,没有他的降生,他又怎会拥有秦啬这个哥哥?
而恰恰是这一点,最令他痛彻心扉,日夜煎熬。
为什么,秦啬偏偏是他的哥哥?
如果真的能够只当是哥哥就好了,偏偏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