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番外二.故人 青春的悸动 ...


  •   赵慕兮五岁生日那天,北城又下了一场薄薄的秋雨。雨丝细密而温柔,像天空筛下的银粉,落在华庭苑小区的桂花树上,将满树金黄的花朵洗得愈发鲜亮,甜丝丝的香气随着湿润的空气渗进每个角落。

      江兮染一大早就在厨房忙碌了。如今她已经是北城写作协会的理事,同时在一家文化杂志担任专栏作者,工作不算清闲,但家里的大事小情她仍喜欢亲力亲为。赵景行在客厅里挂气球,赵明轩在帮忙摆桌椅。慕兮穿着一条鹅黄色的纱裙,头发被江兮染编了两个小辫子,辫梢扎着同色系的蝴蝶结,正坐在沙发上,晃着小腿,数着亲戚们送来的礼物盒子。

      "爸爸,今天会来很多人吗?"慕兮仰头问。

      赵景行把最后一个气球系好,走过来蹲下身,平视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嗯,来给兮兮过生日。"

      其实今天这场家宴,除了给慕兮过生日,还有另一层意思。当年赵景行和江兮染结婚时没有大办,只在古塔下办了一个只有三个人参加的仪式。这些年里,赵家的亲戚们只知道赵景行身边有了一个新的妻子,却几乎没人见过她的面。赵景行觉得,是时候借这个机会让大家正式认识一下了。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赵景行的堂姐赵思敏——当年那个因谣言事件与赵景行闹翻的女人——也来了。经过这些年,那些旧怨早已在时间的冲刷下淡了许多,再加上赵景行妻子离世、他重组家庭的经历也让赵思敏心中有些愧意,如今见面虽谈不上多热络,但至少能客气地说上几句话了。她带了一份精致的玉镯礼盒,递给江兮染时,语气带着几分不太熟练的善意:"小江……不,景行家的,给兮兮的,收着吧。"

      江兮染接过礼盒,笑着道了谢。她知道,有些伤口虽然好了,疤痕还在,但疤痕也是身体的一部分。不再计较,便是放过自己。

      客厅里渐渐热闹起来。亲戚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寒暄,有人逗慕兮说话,有人帮着摆碗筷,赵明轩作为大哥哥,正一本正经地给表弟表妹们分发糖果。赵景行在厨房里掌勺,江兮染在一旁打下手,偶尔探头出来招呼客人。

      门铃又响了。江兮染擦了擦手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蛋糕。

      她愣了一下。

      何穆清也愣了一下。

      门内的江兮染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面容比多年前圆润了些,眼角有了极细的纹路,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生活妥帖安放过的、宁静而从容的气息。门外的何穆清穿着浅灰色的风衣,短发利落,下颌线条比少年时代更清晰了,那双曾经清润如水的眼睛褪去了稚气,多了一种沉稳的、与生活和解后的释然。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那道半开的门,像隔了一整个青春。

      "……兮染?"何穆清先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像在确认一个久远的梦。

      "穆清?"江兮染也反应过来,眼底闪过惊讶和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穆清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到客厅里正在招呼亲戚的赵景行,又收回视线,嘴角浮起一个复杂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我舅舅请来的。"

      江兮染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那些被忽略的线索一条条拼凑起来——何穆清姓何,他的母亲赵思敏是赵景行的堂姐。原来这个当年和她坐在前后桌、在梧桐树下递给她告白信的少年,那个在她最狼狈时默默为她拉票、又在被她拒绝后默默退场的少年——竟是赵景行血脉相连的亲人。

      命运这个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

      "进来坐吧。"江兮染让开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外面凉。"

      何穆清跨进门,换了鞋,把蛋糕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赵景行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何穆清,微微颔首:"到了?蛋糕搁桌上就行,马上开饭了。"

      何穆清点点头,目光从赵景行身上移开,又落回江兮染脸上。他已经知道了——在路上赵思敏就在电话里说了个大概,说赵景行现在的妻子是个年轻女人,两人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他当时没有多想,直到此刻亲眼看到门内的江兮染,所有被时光磨钝的棱角才重新锋利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强大的、属于成年人的平和压了下去。

      "你……"何穆清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和我舅舅——"

      "嗯。"江兮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兮兮是我们的女儿。"

      何穆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更像是一种被命运捉弄后的无奈叹息:"我真傻。当年在梧桐树下,你拒绝我的时候说'我心里有别人了'——我那时候一直在想那个别人是谁,我以为是某个同学,某个同龄的男孩。我做梦都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江兮染懂他的意思——我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人是我舅舅。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蹬蹬蹬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江兮染的腿,仰起脸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何穆清低下头,看到那个穿着鹅黄色纱裙的小女孩,扎着小辫子,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仰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粒蛋糕渣。那眉眼,那轮廓,和江兮染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何穆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蹲下身,和慕兮平视,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软:"叔叔叫何穆清。你是兮兮?"

      慕兮点点头,用奶声奶气的调子说:"赵慕兮!妈妈说我名字的意思是爸爸爱妈妈!"

      何穆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种干净的、不含杂质的祝福:"这名字真好。"

      江兮染低头对女儿说:"兮兮,叫哥哥。穆清是你的堂表哥。"

      慕兮歪了歪头,打量了何穆清几秒,大约是觉得这个叔叔笑得好看、声音又好听,于是甜甜地开口:"哥哥好!"

      何穆清摸了摸慕兮柔软的头发,掌心下是温热的小小的脑袋,带着孩童特有的、蓬勃的生命力。"哎,"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兮兮真乖。"

      他直起身,重新面对江兮染。客厅里传来赵景行喊"开饭了"的声音,赵明轩正在招呼表弟表妹们入座,窗外秋雨绵绵,桂花香和饭菜香交织在一起。何穆清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让他心动又心碎的女孩,不,现在该叫她女人了——她眼角有了细纹,她有了孩子,她成为了舅舅的妻子,她过得很好。

      这十年里,他谈过几段恋爱,都不是太长久。他考上了另一所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方工作,后来又调回北城。人生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没有大的波澜,也没有大的遗憾。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高中时代的梧桐落叶,想起那个坐在他旁边写诗的、安静的女生,想起那封被退回的告白信。但那些回忆如今已经褪了色,像旧相册里泛黄的一页,翻过去,后面还有更多的日子在等着。

      "兮染——"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不,舅妈。"

      江兮染的眼眶微微一热。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但此刻从何穆清嘴里说出来,她知道那不是妥协,不是不甘,而是一种郑重的、成年人与成年人之间的认可与放手。

      "何穆清,"她也认真地叫了他的全名,像好多年前在教室里喊他交作业时一样,只是语调里少了几分少女的清脆,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温厚,"祝你幸福。"

      何穆清弯起嘴角,那笑容干干净净,和少年时代在梧桐树下递告白信时的笑容重叠又分开:"也祝你幸福,舅妈。"

      他说完,转身走向餐厅,加入了热闹的亲戚行列。赵明轩在招呼他坐到年轻人那桌去,何穆清笑着应了,在表弟旁边坐下,自然地接过了递来的筷子。

      江兮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桌旁的人群里。厨房里赵景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出来,经过她身边时,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低声说:"没事吧?"

      江兮染侧过脸看他。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油渍,可是目光还是那样温和而笃定,稳稳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座永远不会移开的灯塔。

      "没事。"她笑了笑,"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窗外的秋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阳台上那几盆桂花上,将满树金黄映得透亮。客厅里传来慕兮被舅舅们逗得咯咯的笑声,赵明轩在给表妹夹菜,赵景行在给亲戚们倒酒。人间烟火,家长里短,喧闹而平常。

      江兮染走进餐厅,在她该在的位置坐下。右手边是赵景行,左手边是赵慕兮。她端起茶杯,隔着满桌的热气腾腾的菜,朝对面那桌的何穆清遥遥举了一下杯。何穆清也看到了,同样举了举手中的茶杯,隔空回敬。

      两个人都笑了。

      那一笑,翻过了一整个青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