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番外一.慕兮 以我之姓, ...
-
赵慕兮出生的那天,北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江兮染被推进产房的时候,赵景行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步子时快时慢,像是要把脚下的地砖走出一道辙来。赵明轩坐在长椅上,抱着书包,紧张地盯着产房紧闭的门。他已经上初中了,个子蹿高了不少,脸颊上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有了少年人清瘦的轮廓。他看着父亲焦灼的背影,小声说:"爸爸,你别转了,我头晕。"
赵景行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靠在墙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事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中年时的丧子之痛,网络那头牵肠挂肚的深夜,车祸后躺在病床上的绝望,可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的心跳几乎失控。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护士探出头,笑容明亮:"恭喜赵先生,母女平安。"
赵景行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扶着墙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可以进去了吗?"
"等等,马上就好。"
赵明轩已经从长椅上跳了起来,书包歪在一边,追着护士问:"妹妹好看吗?妹妹像妈妈还是像爸爸?妹妹——"
护士被他逗笑了:"小弟弟别急,一会儿你自己看。"
等赵景行终于被允许进去时,江兮染正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但眼睛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柔软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光芒。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正低头看着里面那张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脸。
赵景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先摸了摸江兮染的脸,又低下头,去看那个小小的、新降临的生命。新生儿还闭着眼,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做着什么遥远的梦。
"她好小。"赵景行的声音哑了,眼眶红得厉害,"比轩轩出生时还小。"
江兮染抬头看他,看到他眼角滚下来的那颗泪,也忍不住眼眶一热:"赵景行,你有女儿了。"
赵景行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江兮染的肩窝里,肩膀微微抖动,像一个走了太远太远的路、终于在终点卸下所有行囊的人。赵明轩挤到床边,踮着脚尖使劲往里看,看到妹妹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好小啊!她的手指头比我小那么多!爸爸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赵景行直起身,擦了擦眼角,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再等两年就可以了。"
"两年好久啊……"赵明轩嘟囔着,但目光还是黏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舍不得移开。
一周后,新生儿要上户口了。
赵景行坐在书房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写着备选名字的纸。江兮染靠在旁边,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轻声说:"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你取吧。你读的书多。"
赵景行低头看着纸上那些笔画工整的字,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最后他落笔,写下三个字,字迹比平时更郑重几分。
"赵慕兮。"
江兮染凑过来看,歪了歪头:"慕兮……有什么讲究吗?"
赵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岁月沉淀后的温柔和某种不好意思直白的羞涩。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些轻:"'慕'是仰慕、爱慕的慕,'兮'是你的名字。赵慕兮,就是——"
他没有说完,但江兮染已经明白了。她的脸颊慢慢泛上一层薄红,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嘴角弯成了一个藏不住的弧度:"赵景行,你好肉麻。"
"话是你让阿父取的。"赵景行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耳根却悄悄红了。
一旁凑热闹的赵明轩已经跑到书桌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认真地念出来:"赵——慕——兮。慕兮……"他忽然悟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赵景行,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慕是爱慕的意思吗?那妹妹的名字就是'爸爸爱慕妈妈'的意思?"
赵景行咳了一声,别过脸:"……小孩子别瞎猜。"
赵明轩咯咯笑着跑开了,边跑边喊:"妹妹叫慕兮!爸爸爱妈妈!妹妹叫慕兮!"
江兮染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小慕兮,看着书房里那个假装生气却嘴角压不住笑意的男人,和那个满屋子乱跑的少年。窗外的雪还在下,轻轻覆盖着整个北城。她低下头,在小慕兮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声说:"赵慕兮,你爸爸给你取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名字。"
慕兮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拳头,像是听懂了。
四年后。
赵慕兮上幼儿园了。幼儿园中班的老师布置了一项家庭作业——学写自己的名字,明天要带到班上去展示。
赵慕兮小名叫"兮兮",在家里大家都这么叫她。她搬了小凳子坐在茶几前面,面前摊着一张田字格纸和一支铅笔,拧着小小的眉头,握着笔的姿势还不太标准。江兮染在旁边陪了一会儿,被一通工作电话叫去了书房。赵景行在厨房做饭,系着围裙正在调糖醋排骨的酱汁,锅里的油滋滋地响。
"谁来教我写名字呀……"慕兮噘着嘴,对着空白的田字格自言自语。
"我来。"
赵明轩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已经初三了,个子蹭蹭往上蹿,比江兮染还高半个头,声音也过了变声期,听起来清朗而沉稳。他在妹妹旁边坐下,抽了一张新的田字格纸,拿起一支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三个工整的正楷字:
"赵慕兮。"
"你看,"他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字读'赵',和爸爸、还有我一样的姓。一横,一竖,一横,一撇,一捺……"
慕兮歪着头跟着他的笔尖看,认认真真地念:"照……"
"赵——注意,是翘舌音。"
"赵!"慕兮大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指着第二个字,"这个呢?"
赵明轩的笔尖落在第二个字上:"这个字读'慕'。草字头,下面一个'日',再下面一个'大',最底下是'心'。你看,'日'和'大'像不像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心里想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慕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第三个字:"那这个呢?"
"这个最简单,"赵明轩笑着,"一个'兮',上面是'八',下面是'丂'。写起来像一个小小的、跳舞的人。"
"那连起来——赵慕兮——是什么意思呀?"
赵明轩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妹妹。他已经十五岁了,少年人的眉眼间有了几分赵景行年轻时的轮廓,但目光比当年的父亲更明亮、更笃定。他想了想,用慕兮能听懂的话慢慢说:
"'慕'是仰慕、爱慕的意思。'兮'是妈妈的名字。所以赵慕兮连起来就是——"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温暖的笑容,"爸爸爱慕妈妈的意思。爸爸给妹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非常非常爱妈妈,这份爱太满了,放不下,所以分了一部分放在妹妹的名字里。"
慕兮睁大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哥哥:"爸爸爱妈妈,所以用我的名字来装?"
"对,"赵明轩揉了揉她的头发,"所以兮兮要好好写自己的名字哦。这个名字很珍贵的。"
慕兮用力点头,抓起铅笔,开始在田字格上歪歪扭扭地临摹。她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斜斜,有时候甚至出了格子。但赵明轩没有催她,只是坐在旁边,偶尔伸手帮她扶一下笔杆,偶尔用橡皮擦掉写坏的部分让她重来。
"赵——"她一笔一画地写,嘴里念念有词,"慕——兮——"
写到最后那个"兮"字时,她忽然停下来,仰起脸问:"那哥哥呢?哥哥的名字也有爸爸爱妈妈的意思吗?"
赵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妹妹的脑门:"哥哥的名字是爸爸给爷爷的纪念。不过没关系,哥哥的这份爱,可以全部留给兮兮。"
慕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写她的名字了。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一大一小两个并排坐着的身影上。
厨房里,赵景行把糖醋排骨盛进盘子里,端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的儿子坐在茶几边,低垂着眉眼,专注地教他的女儿写字;他的女儿趴在桌上,小脸几乎要贴到纸面上,铅笔头随着手腕的用力微微晃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赵景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江兮染处理完电话从书房出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茶几旁边,赵明轩正在给慕兮示范写"心"字底:"这个'心'要写得宽宽的,像一颗很稳的心,能装下很多东西——"
慕兮的小手跟着他描了一遍,描出了格子,但她毫不在意,举着纸欢天喜地地喊:"爸爸妈妈!我写好了!赵慕兮!"
赵景行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那张满是铅笔痕迹的田字格纸。字写得歪歪扭扭,"赵"字的"走"旁差点飞出去,"慕"字的"心"底比上面还大,"兮"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几乎要戳出纸外。可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认真、很用力,像在用小小的力气,去抓住这个属于她的、美好的名字。
"写得好。"赵景行说,声音有些哑,"爸爸帮你裱起来好不好?"
慕兮高兴得直拍手,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好!裱起来!挂在墙上!"
赵明轩把铅笔捡起来,放回笔筒里,起身前又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明天去学校,要好好跟老师讲你的名字是什么含义哦。"
"知道啦——"慕兮拖着长长的尾音,眼睛亮晶晶的。
江兮染站在窗边,看着茶几旁的一大一小,看着厨房门口那个还在偷偷抹眼角的中年男人,看着窗外北城秋天干爽晴朗的天空。阳光把一切都照得透亮——茶几上的田字格纸,笔筒里歪斜的铅笔,盘子里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阳台上那几盆终于养活的绿植。
她忽然想起好多年前,她还只是个高中生的时候,在小红书上第一次看到"帝王嬴政"这个ID。那时候她绝想不到,那四个字会引出后来这漫长而曲折的一切——会有一个叫赵景行的男人走进她的生命,会有一个叫赵明轩的孩子开口叫她妈妈,会有一个叫赵慕兮的小女孩,坐在阳光里,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而那个名字里,藏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全部的、不宣之于口却写进了一生里的爱意。
窗外,一阵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地响。茶几旁,慕兮已经闹着要把名字贴在墙上,赵明轩搬了小凳子去够最高处的挂钩,赵景行在厨房里喊"先吃饭再贴"。江兮染走过去,伸手把那张写了歪歪扭扭"赵慕兮"的田字格纸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然后笑着贴在了冰箱门上。
那是整间屋子里最显眼的位置。
小慕兮可不可爱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