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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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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阳走出高考考场那天,聊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像模像样的太阳雨。雨点砸在滚烫的水泥路面上,呲啦一声就被蒸发成白雾,空气里混着梧桐叶被晒糊的焦味。
他把透明笔袋往书包里一塞,抬头看天,太阳亮得晃眼,雨丝却细密如针,像有人在头顶拎着一个巨大的莲蓬头。
母亲沈明姝撑着伞冲过来,一把将他裹进伞底,嘴里噼里啪啦地倒:“考的还行吧?你爸爸在饭店呢,我现在给他打电话让他点菜,咱们过去刚好可以吃。”
谢鹤阳“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全部问题。
沈明姝习惯了儿子的惜字如金,依旧兴致勃勃:“我跟你爸商量好了,明天就去驾校给你报名,暑假必须把C1拿下。现在高考结束不学,难道等上了大学被外地教练骂?”
谢鹤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侧过脸,看见雨幕里冲出考场的人群,像一群被突然放生的鱼,扑棱着尾巴四散。那一瞬他想到的不是大学,也不是驾照,而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熬夜、打球、打游戏,以及光明正大地想许辞月。
许辞月,住他家隔壁,比他大三岁两个月零九天。上一次正经见面,还是去年春节她放寒假回来,拖着行李箱进电梯,他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电梯门合拢时,她忽然伸手摘掉他一边耳机,笑着说:“小阳阳,长这么高啦?”
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耳廓,他却瞬间宕机,直到她出电梯都没憋出一句整话。那天之后,他每次路过她家门前都下意识放轻脚步,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期待什么。
驾校在郊区,占地面积不大,一半是荒地,一半是被太阳烤得发软的柏油倒库车道。
报名那天,沈明姝指着横幅上“学生绿色通道”六个字,满眼放光:“一个月拿证,妈妈给你选的是VIP班,一车四人,早上六点到十一点,不晒。”
谢鹤阳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他靠在报名大厅的立柱上,听工作人员念流程:科一预约在三天后,考完立刻上车,连续二十天,科二科三联考,科四现场出证。一气呵成,像一条流水线。
科一毫无悬念。谢鹤阳刷完最后一道题,屏幕跳出100分,他起身离场,后背干爽,连汗都没出。回家路上,沈明姝边开车边夸:“这就是遗传,你爸当年也是理论一把过。”
谢鹤阳望向窗外,小区外墙的蔷薇花瀑开得正盛,风一过,花瓣簌簌地往车窗上撞。他突然开口:“妈,许辞月是不是放暑假了?”
沈明姝愣了半秒,笑出一声“哟”:“小子,你打听人家干嘛?人家最近好像是和男朋友分手了,心情低落,你可别去惹。”
“没惹。”谢鹤阳垂眼,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就问问。”
沈明姝从后视镜瞄他,嘴角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昨天我在菜场碰见许阿姨,说辞月驾照拿了两年一次没摸过车,正想找熟人陪练。你许阿姨还开玩笑说,要是你拿到证,就给你发工资。”
谢鹤阳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夏风掠过,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上车第一天,谢鹤阳比其他三个学员都早到半小时。教练是个黑脸中年男人,姓赵,脖子上挂一条被汗浸花的毛巾,张嘴就是烟味:“小子,来得早没用,方向盘上见真章。”
结果一圈科目二的项目下来,赵教练的烟掉在地上:“你以前开过?”
谢鹤阳摇头,手搭在方向盘,指节修长,声音淡淡的:“模拟器玩过。”
“玩也能玩出车感?”赵教练咂舌,抬手在他肩膀上一拍,“行,今天你就当小组长,帮其他人看点。”
烈日当头,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热浪。谢鹤阳坐在副驾,看同车女生第三次压线,忽然想起许辞月——她那么怕热,要是坐在这铁皮蒸笼里,估计早蔫了。他下意识把空调出风口拨到最大,风呼啦啦吹,也没能吹散脑子里那个念头:快点考完,就能有借口见她。
科二集训第十天,谢鹤阳已经能稳稳当当地把车子倒进最窄的库角,车轮距线只隔两指。赵教练坐在树荫下摇扇子,对其他学员感叹:“人家这叫天赋,你们叫‘填坑’。”
谢鹤阳没理会夸赞,独自走到围栏边,拧开矿泉水。阳光照在他手臂上,皮肤被晒出均匀的麦色,汗珠顺着人鱼线滑进运动裤腰。他仰头灌水,喉结上下滚动,忽然听见身后两个女生窃窃私语:“哎,那就是谢鹤阳,一中的,听说高考680+,颜值还这么高,要命。”
他像没听见,目光越过围栏,投向远处荒地——那里长了一片野生向日葵,花盘冲着太阳,金灿灿的晃眼。他想起许辞月微信朋友圈的封面,就是一张向日葵田,配文:去热爱,去生活。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灰色头像,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去年除夕,她给他发“新年快乐”,他回“同乐”,礼貌克制得像对陌生人。
谢鹤阳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发点什么,最终只按灭手机,转身走向训练车。太阳把影子压成短短一截,却挡不住他心里那株向日葵疯狂拔节。
……
科目二考完之后,工作人员又给他安排了科目三的教练,他学得很快,大概一个星期教练就让他约考试了。
科三上路那天,恰逢“桑拿天”。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都能带出吱吱声。谢鹤阳排在第一个,起步、变道、加减档、路口左转,一气呵成。考官坐在副驾,全程没踩副刹。
考完,他下车,阳光刺得眯起眼,却远远看见驾校门口站着一抹湖蓝——沈明姝来给他送清凉油,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遮阳伞,伞面是淡黄小雏菊,伞柄被一只细白的手握着,手踝骨突起,戴一根红绳。风把伞面吹得往上掀,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弯而翘,鼻尖沁着细小汗珠。
谢鹤阳脚步一顿,心跳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许辞月。
沈明姝招手:“鹤阳,过来!”
他走过去,距离两步时停住。许辞月抬眼,与他对视,唇角弯出一点弧度:“小阳阳,好久不见。”
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有人拿羽毛在他耳膜里轻轻扫。谢鹤阳喉结动了动,半天“嗯”了一声。
沈明姝在旁边说:“你许阿姨说辞月想练车,我寻思你马上就考完,正好带她复习复习,省得她妈还花钱去找陪练。”
许辞月接过话,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撒娇:“我两年前拿的驾照,一次没开过,我妈已经把我贬成‘马路杀手’,再练不好,她就要扣我生活费。”
谢鹤阳低头,看见她穿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尖蹭着地面的小石子,一下,又一下。他忽然开口:“我明天考科四,考完了应该立刻就能拿到证,拿到了之后都有空。”
许辞月抬眼,眸子里闪过惊喜:“那说定了,放心,工资照付。”
“不用。”谢鹤阳声音低哑。
沈明姝瞅瞅儿子,又瞅瞅许辞月,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科四考试在市区车管所,五十题,谢鹤阳十分钟交卷,屏幕弹出“100分”。他签字确认,去隔壁制证窗口排队,十分钟后,一本崭新的黑色驾照到手。他翻开,照片里的自己眉眼冷峻,唇角却似有若无地扬着。
谢鹤阳把驾照揣进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许辞月的微信,发去第一条消息:【我考完了,明天几点练车?】
那边很快回复:【上午九点可以吗?我请你喝西瓜汁。】
他盯着“西瓜汁”三个字,唇角终于彻底扬起,回了一个字:【好。】
回家已是傍晚,老小区楼道里飘着各家饭菜香。谢鹤阳刚拐上三楼,就听见对门传来许阿姨的高嗓门:“辞月,你把空调温度调高点,小心感冒!”
紧接着是许辞月软软的应答:“知道啦——”
尾音拖长,像麦芽糖。谢鹤阳掏钥匙的手顿了半秒,才低头开门。
屋里,沈明姝正在剥毛豆,见他进门,挑眉:“驾照到手了?”
“嗯。”
“那明天开始带辞月练车?”
“嗯。”
沈明姝把豆荚往垃圾桶一扔,意味深长:“人家比你大三岁,你可得稳重,别毛手毛脚。”
谢鹤阳换鞋,背对母亲,声音淡淡:“我知道。”
可转身的瞬间,他抬手按住左胸,那里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毛手毛脚的不是手,是心。
夜里,谢鹤阳冲完澡,擦着头发坐到书桌前。台灯是冷白光,照得房间寂寂。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黑色硬皮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
——2025年6月25日,晴,科四100分,拿到驾照。明天第一次当她的“教练”,有点紧张。许辞月,时隔半年,我终于有了正当理由靠近你。
写完,他合上本子,拉开窗帘。对面那扇窗亮着暖黄的光,薄纱帘后,有抹纤细身影晃过,紧接着“啪”一声,灯灭了。
谢鹤阳站在黑暗里,拇指摩挲着窗帘布,轻声道了句晚安。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半边,像未说出口的喜欢,悬而未决,却亮得惊心。
次日八点五十,谢鹤阳拎着一瓶冰镇西瓜汁,靠在一辆黑色大众旁。小区香樟树下,蝉声织成密网。九点整,许辞月推门出来——湖蓝色T恤,牛仔短裤,白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扬起。
她走近,带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露味,冲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小谢教练,今天麻烦你啦。”
谢鹤阳把西瓜汁递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冰凉与温热交错。他垂眼,声音低却稳:“上车,先调座椅。”
许辞月笑,眼尾弯成月牙:“遵命。”
车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蝉鸣与热浪。谢鹤阳俯身,替她拉安全带,指尖掠过她肩头的发梢,带起一阵细微的静电,“啪”地轻响。
两人同时顿住,呼吸在狭小车厢里交错。半秒,或更短,谢鹤阳坐直,问她:“你应该还记得离合、油门和刹车的位置吧?”
许辞月摇摇头,语气有些尴尬:“我……全忘记了,开火也忘记了……”
谢鹤阳安慰她:“没关系,我给你讲一遍,我们开的是手动挡的车,最左边那个是离合,中间的是刹车,最右边的是油门。开火呢就是挡位空挡、手刹拉起、离合器踩到底,然后拧钥匙,懂了吗?”
许辞月点点头。
谢鹤阳半信半疑问她:“那……走?”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点火,挂挡,目视前方:“走了。”
车子缓缓滑出小区,驶向被太阳烤得发亮的柏油路。车载空调发出细微嗡鸣,出风口的小叶片上下摆动,把一缕缕冷风送到两人之间。
谢鹤阳双手搭在方向盘,指节分明,声音低沉:“先熟悉离合,找半联动。”
许辞月点头,踩下离合,车轻微抖动。她紧张地吐舌:“抖了抖了!”
“别怕。”他侧头,目光落在她颤动的睫毛,“我在。”
那一瞬,许辞月忽然觉得,这辆小车像一座孤岛,外面是盛夏的烈焰,里面是他给的清凉与安定。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松开离合,车稳稳前行。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之上。远处,机场跑道延伸向天际,像一条通往未知的白色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