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35、第三十五章

　　由于核心课程已经结束，这些日子，贺时与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在线上处理纳硕的工作。纳硕新来的运营主管宁宵，则自然而然地成了贺时与在纳硕的得力帮手。

　　到底因为宁宵新来，且贺时与在纳硕的时间又尚短，一众管理虽顾及她太子女的身份，从不当面驳她的要求，然而若是涉及分割权利、调动资源，虚与委蛇就变成了迁延掣肘。

　　贺时与仍然徘徊在核心决策层外面。

　　预备抽三个楼盘做试点的事也就被踢皮球似的从CEO祝朋兴传给副总端木年，再由端木年踢回给祝朋兴。

　　贺时与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不得不给章觅打电话。

　　纳硕的授权正式落下的当日，贺时与委托宁宵提名挑选的团队成员也已初步定下。

　　看着名单里的“老弱残兵”，贺时与只是笑着对宁宵说：“能用，辛苦你受委屈了。”

　　因为宁宵和她走得近，也或多或少受到牵累，她自己的工作本来就繁重，还得带着一群散兵兼顾贺时与这边的项目。

　　因此立项后，贺时与就抽空拉着许长龄上街为宁宵挑选礼物作为报偿。

　　因为是职场偏私人的答谢性质，不宜选择过分昂贵的礼物，既显得粗俗又咄咄逼人，贺时与一时也没有定论。和许长龄在街上信步闲逛了一会儿，被许长龄拉进一家独立玩具店。

　　许长龄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不断地在贺时与耳边感叹，这个好有趣！那个也好可爱！

　　可喂食的小娃娃、毛绒玩具、积木拼的海盗船、车模型、仿真飞机、卡通头套、各类不知名的卡片、迷你乐器、手办……许长龄戴着麋鹿头套，摇晃着鹿角给贺时与做怪表情，架着假胡须给贺时与吹胡子瞪眼，在奇形的眼镜后端详镜子中的两人……

　　贺时与被她可爱到笑容钉在脸上，弯着眼睛唤许长龄，“小朋友。”

　　这小姑娘童年的空窗外此刻有了风景，贺时与很高兴为她晚到的风景添砖加瓦，“那就都包起来……！”

　　许长龄又摇头扁嘴说不要，“算了，回去就放在一角落灰了。到时候回国带走是行李，不带又很可惜！”

　　许长龄曾说过，想留在这边做跨境投资风控，看来还是动摇了。贺时与恍惚着，漫不经心地捏捏这个看看那个，回去就不得不接受家中的安排——进体制、结婚、生孩子，一环套一环，每一环节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封闭道路。私心更愿意她留在瑞肯，但理智又不得不作出让步。像她们俩，结局走到一起的几率远低于家境平凡的普通人。她不相信许长龄不知道，但许长龄究竟怎么想，贺时与不敢深思。

　　“没关系。玩一会儿也好。”贺时与低声说。

　　“唔——”许长龄抱住贺时与的胳膊哼，“我不想扔你给的东西……”

　　很难不为这话动容，贺时与把指扣进许长龄的指缝，许长龄却脱开了，“诶——那边！”她又发现了新玩意。

　　贺时与跟随着慢慢来到许长龄身后，许长龄正在看一件微缩建筑玩具，“你看——”许长龄很认真地凝视着玻璃柜中的建筑群，“像不像我们逛的那个小吃街？”

　　“有点像……”贺时与对许长龄微笑。

　　“这儿，这个小姑娘——”许长龄指着微缩模型街上的小人儿，“有点不像我，做一个小小的我，再做一个小小的你！放在这里！”许长龄悄悄地说。

　　像一串摇铃在贺时与心中铃——地摇了一下，贺时与也认真地伏低身子观看，“是啊……再做一个你的小房子，把你放在里面。”

　　许长龄回过头来朝贺时与笑，贺时与掏出手机，为模型拍下一张照片。

　　逛了大半天，到末依然没有为宁宵选好礼物。

　　周四晚上，贺时与正式为纳硕项目执行组和项目优化组的一众人在线上做引荐，许长龄终于见到这些日子在贺时与口中高频出现的宁宵。

　　两边各自做完自我介绍，又针对项目做了整体分割和梳理，一来一往这么几个回合交流下来，许长龄便发现，执行组那一群人，除了那名叫宁宵的运营主管，尽然是些能力平庸只会偷奸耍滑的边缘化人员，其余部门一个拿事的都没有。

　　而这个宁宵，许长龄看在眼里。不仅口才好、反应快、理解能力强，连样貌也脱俗，在一群庸众的衬托下，宛如鹤立鸡群。不仅能为研发部的技术员充当“翻译”精准传达，还能用方适然的专业术语和她交流得有来有回，弗洛拉的疑问也能及时准确地做出解答。

　　为了节省时间，贺时与打算用一周时间完成第一阶段的运维升级降本的任务。旧有设备的运维由3家零散服务商承接，溢价达25%，这不是贺时与当下才发现的问题，进纳硕初期，就和相关部门提及过，一直没有得到重视，正好借此把早就发现的问题一次性根除。

　　一涉及对接资源协调部门，综合管理部就搪塞，这个时间，走流程都不够，贺时与则干脆决定单笔预算少直接走简易流程三家比对。

　　综合部还要再辩，宁宵笑着堵死了下面的话，“话虽如此，只是这么一套流程走完，后续就不必干什么了。”实事这事因为抽查比例有限，市场上也就不乏有之，真正规范的反倒是少数，知道程序有瑕疵，却也是无奈之举。

　　见综合部二人不语，宁宵果断顺水推舟，“那就先这么定吧，小莫先去对接采购部。”比起如何用程序规范卡贺时与，她更愿意促进事情尽快落地。

　　小莫叹道：“宁宵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采购部，他们肯定不批的，肯定是说麻烦呀，无故终止合同啊，负不起责什么的……我这不白说么……”

　　贺时与听这话就知道想是收到了什么风声，自己还没想到有什么问题，对方已经把周全的对策说辞都预备好了。

　　既然到了这个份上，她也无需再留情面，“你去跟采购的老大讲，就说Shero说了，责任她全担。瞿旭他只需要走个审批，纳硕至少年省300万，功劳到时候都算采购部的。”

　　话落，视频面板上一众人都像卡顿了似的静悄悄的，只有沙发上抱着电脑的许长龄不禁笑着瞥向贺时与。

　　贺时与的语气不轻不重，“第一，解约金我早前跟法务核过，原合同里标明了运维服务可因集采优化终止，没有违约金；二，比价评审会我来组织，后天前搞定，不卡你系统节点。要是他还推三阻四，耽误了试点进度，到时候他这套程序正义的理由，我但愿还能站得住脚。现在眼前就两个选择，一，开系统发起比价流程，二，我直接找端木年签特批——”

　　方适然借清嗓子喝水低头微笑，弗洛拉的华文能力有限，只得半懂不懂地听着。

　　“能传达么……？”怀疑这么一长串对面根本记不住，贺时与带着无奈温柔确认，余光里，许长龄在会议里共享了一份小额采购三家比对的操作指引——这一会儿，她手脚倒是快。

　　从第一个唤她贺总，到为她摩拳擦掌打抱不平，许长龄总是在用行动维护她，贺时与掩不住笑容，“没关系，不记得可以回看会议记录和录像。”

　　小莫终于点了头。嘱咐毕综合管理部，贺时与又带着优化组几人跟技术和市场分别敲定工作方案，这才结束了会议。

　　一众人下线后，贺时与又额外留住了宁宵跟她复盘，末了又问她脚伤还有没有大碍，通勤会不会太远，如果宁宵有需求，她可以为宁宵提供一处距离公司更近的住宅。

　　宁宵都说不必，只在贺时与预备下线时忽然问：“那个……长龄赋，长短的长，年龄的龄，是这个字吧，我在网上没找到。一直想问……一直忘。”

　　一旁的许长龄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禁竖起了耳朵，贺时与笑道：“你开始学吹笛子了？”

　　宁宵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不好意思道：“邯郸学步，解解闷儿！”

　　“那也别这么说，我直觉你会吹得比我好。”贺时与说，“……我找找吧，找到把谱子发你。”

　　宁宵说好，贺时与又若有所思追问了一句，“你买的什么笛子？”

　　“就是……一般的那种苦竹笛。怎么了？”

　　“没什么，挺好的。”贺时与点点头，给她加了加油，挂断了视频。

　　这边方挂断了电话，贺时与就抽出一张纸开始默谱。

　　“什么长龄赋？”许长龄在另一头边翻杂志边问。

　　贺时与笑着不说话，许长龄急了，丢下杂志，上前作势去掐贺时与的脖子，“快说——！！”

　　贺时与被她弄得摇又晃，只好笑着把她的手从背后拉进怀里，边吻她的手，边默写，“就是你上次听的那首曲儿啊……叫长龄赋。”

　　许长龄顿了一下，登时宛如泡软了的饼干，那上次她说在社交媒体上听的话——“那个——你写哒……？”

　　贺时与抬起笑着的脸，“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戳穿你暗恋我这件事的……”

　　许长龄窘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推开了贺时与的脸，“谁暗恋你！你暗恋我差不多！”

　　贺时与并不反驳，许长龄趴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贺时与默谱，不着痕迹地翻身倚在桌面，把屁股轻轻地，一下下地撞在贺时与的桌面。

　　“胖胖别动……”贺时与分神道。

　　“……不是给我的曲子么。”许长龄小声抱怨。

　　“唔……”贺时与心不在焉地哼。

　　“我说，”许长龄转过身，“这曲子不是给我的么，都叫‘长龄赋’了。”

　　贺时与笑着停下来，“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既然是给我的，怎么给别人了？”

　　贺时与觉得这话有一定道理，琢磨了一秒，“没有给她，就是人家喜欢这首曲子，要个谱子，没必要小气。”

　　“可是我都没有正式收到……凭什么呀！”许长龄不过是觉得危机，她母亲的学生，贺时与的帮手。又配合得这样无间，以贺时与的性子，未来和宁宵相处时间只会越来越多。

　　“……好吧，”贺时与叹息，妥协，“那我现在送给你。”

　　“不是现在送给我，是不许送给别人！”许长龄干脆一把拍在贺时与正在默写的纸张上。

　　“你这——”贺时与啼笑皆非，“难道我以后不能演奏了？否则也会被别人听到的……”

　　“你把给我的曲子还没给我就先送给了别人，你不觉得很不吉利的嘛！”许长龄知道这是找茬，但那就是一种第六感，没来由地危机感。

　　贺时与愣了一阵，吭哧笑起来，“你听你这话好不好笑……”

　　许长龄紧绷着一张脸，直看得贺时与不笑了，“你还要给对不对？”

　　贺时与没说话。

　　许长龄身子一拧，拾起包默默离开了。一气儿走在街上，才发现贺时与没有追下来。贺时与现在一定觉得她很不可爱，她自己也没办法给自己辩护，只是为什么感到委屈，只有委屈是真真切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