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33、第三十三章

　　心中想着，步速也跟着往上提。走了几百米，发现贺时与的速度一直在匀速向前，不可置信地迟疑了片刻，讶然笑起来发语音问道：“不是吧，你在跑步？”

　　“对，在跑步！”语音里的喘息声很分明。

　　方适然计算了一下，若全程跑步，保持在每公里6到7分钟，到达目的地的确只需十几分钟。但这是理想状态下，除非不休息，一直保持速度。否则疲乏休息耗时加上中途的爬坡拖慢进度，大概率消耗更多的时间。

　　换言之，企图用这种方式达成目标，失败的可能性更大。

　　“你别告诉我，你准备跑完全程？”

　　“很困难吗？”听声音那边还在死撑。

　　“You serious！”方适然在这头对着手机呼叫，“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秘技呢，就这——？！”

　　贺时与此刻没有多余的力气跟她讲道理，“你……等我赢你！”

　　大概是因为感到无稽，方适然一时竟有些怔愣愣地哭笑不得。

　　她大步在通往南边地铁点的小路上‌飞蹿‌，定位上的贺时与也在匀速前进一刻也不停。

　　也不知是贺时与这家伙是向来体力强悍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方适然自觉没把这个比赛当回事，怎么对面较真拿出了体育精神？

　　纵然深信贺时与不可能这样跑到结束，方适然还是下意识随之提速再提速。原本轻轻松松的一段路，不觉越走越快，几乎从脑力竞技变成了体力竞技！

　　横腕再一瞟贺时与，竟已快到温琉街了！

　　“我——擦，这家伙……？”方适然喘息着喃喃，这才6分多钟！

　　——要是让贺时与这样赢了，自己岂不是成了笑话？！抖擞精神扶了一扶书包带，方适然坚定决不能这么输！干脆撒开了膀子也呼哧呼哧跑起来。

　　边跑边瞥手腕上对方的定位，跑不多时，方适然就笑了，不出她所料，贺时与的速度显著降了下来，不多时，就因为红灯停在了路口。

　　方适然扶着腰大口呼吸，心中却是很快意。方才这一加速虽然累，赶到南边地铁点，却比预想中快了将近2分钟。成功提了车，就开始往温琉街骑行。敞开骑了一会儿，再一看，贺时与虽然还在向前移动，但重新起步后的速度，比方才慢了大一半。

　　哈哈大笑了几声，方适然开始悠闲地自责，搞笑！竟为这么一个愣头青自乱阵脚，这把十拿九稳了。心中惬意，脚下也就生风，被第一个红绿灯卡住时，还犹然不觉得异样，来到第二个红灯，抽空看了一眼贺时与，她的速度竟然又有渐回升的意思。

　　迟迟反应过来方才是一个上坡，这会儿到了下坡，料想即便是下坡，她一双人腿怎么也快不过一对轮子。

　　如此思量着又骑了一段，再次被红灯卡在路口。方适然放下一只脚来，举头呆呆地望着前方的红灯，被道路纵横，人车往来的模糊逐渐吞没的红灯。突然，像虚空中伸出了一只黝黑的毛手，在她肩上鬼祟地摸了一下，方适然心口一跳——猛一抬头，糟了，这是撞上红灯波了！！

　　刚才只顾着加急追赶，把节奏的事全抛诸脑后！要是卡在绿灯波，这会儿早该要到了！不该盲目跟着加速！慌忙取出手机一瞧，贺时与已距离目的地小半条街，这么等下去，一定输了！！

　　实在不行，干脆寻空闯红灯过去！方适然心中着急，可是心里越急，前面越是堵得针插不进。焦心地把车头一再往前方挤，挤得前方的骑行的路人回过头来狠狠睖了她一眼。

　　只能厚着脸皮佯装不懂，一等再等，一秒宛如拉长至三秒，不知过了几个轮回，变灯了，大队如泥石流般缓慢向前推行。

　　方适然虽拼尽全力往前方扎，却只能在缝隙当中左右穿插——

　　纷乱的大路上赫然露出一个缺口，方适然迅速补了上去，脚下蹬得飞快，车子却仿佛分外地迟钝，感觉齿轮都要磨冒火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下一个红灯前冲过去！正在狂踩脚蹬，不意瞥见一个身影！在她前方的丁字路口，人群中间却又在人群之上，贺时与正在狂奔！

　　九月的秋日傍晚，贺时与的外套绑在腰间，上身只穿着一件薄T恤，全身都汗湿了，头发黏在脸上，她也顾不得擦，撩开了大步向前冲刺——

　　方适然有些恍惚地怔住了，这人……

　　一辆公交车越过方适然慢慢悠悠停在路边，视野被遮挡住了，方适然慢慢地停了下来，身后的车子一辆辆越过去，黄灯终于变红了。

　　傍晚时分，贺时与握着手机，摇手坐在云雀饼坊外的休闲椅上为自己扇着风，“……那必须是我赢！我的奖励呢？我要糖……给我一人的……”

　　对面一连发来三条语音，贺时与带着笑一条条聆听。不意间抬眼看见背着书包，满脸不服的方适然，贺时与笑着向她炫耀地摇了一摇手中的Brookie，低头跟屏幕对话框那头的人低声说了句：“马上回来！”

　　“怎么样，我说了我会赢。”贺时与揣起手机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入队！”

　　“狗屎运也是运。”方适然愿赌服输地与她握手。

　　贺时与笑着纠正，“NoNo，这不是偶然，这是必然结果。”

　　“Bullshit——再有二次我绝对不可能输。”

　　“那你这次为什么会输？你总结了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蓝调时刻喧嚣都市的街头。

　　因为被贺时与的节奏影响。“Timing.我被你的节奏带跑了！再来一次我绝不会！”方适然说。

　　贺时与摇摇头，“那你还是得输！”

　　“不可能！”

　　“你要是不知道为什么，多少次都是一样。”

　　方适然不明白，又不愿像个新兵蛋子似的天真追问，等了好一会儿，见她立意卖关子，耿直问道：“你说不说？”

　　“请教别人是这样的吗？”贺时与别过身来，向方适然歪了歪头，一挑眉，“叫师父。”

　　方适然懒懒地移开目光，“爱说不说。”

　　“你的比赛目的是什么——”贺时与笑道。

　　“……你所谓的‘一次通关技巧’，所以呢？”

　　“还不理解？”

　　方适然第一次觉得自己迟钝，“……不懂。”

　　“叫师父！”贺时与高高扬起手上的Brookie的包装袋，不再回头。

　　方适然发现了，这人真的很擅长拿捏别人，你不上钩，她就再添一点饵。

　　方适然放下姿态，“……请你，告诉我，谢谢。”

　　贺时与故作不闻。

　　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方适然想，正如她妈妈常说的，“头都磕了不在乎这一拜”，“……师父。”方适然囫囵哼道。

　　“孺子可教！”贺时与满意，“听好了！你的目的，是赢比赛，我的目的——”她倏忽转过身来，笑微微道，“是你。你的误判在于，认为我会把‘人’当作赢比赛的手段。”

　　方适然哑然，她落套了！她制定规则，是因为她把人当作了资源，预防的是贺时与调取这些资源影响比赛结果，而贺时与并没有考虑比赛的结果，她只是把比赛当成了赢她的手段！

　　换言之，比赛才是贺时与的资源！贺时与看准了她会被影响。

　　“你这冒险主义太吃运气了，我要不吃你那套呢？”

　　“性格决定命运！懒得丝毫敷衍，说明你这人必然怀有常人没有的真诚。而真诚一定会被真诚打动。况且，运气也是数据。”贺时与接话，“我都说了，你是我们的技术。你也没反对啊……”

　　方适然有些无语地眨眨眼。

　　贺时与笑说：“再赏你一句当世商业奇才的绝世名言：如果你赢不了人，就去制定规则，如果你制定不了规则，就去赢人。”

　　“我怎么没听过……谁说的？”

　　“伟大的，Shero Ho！”

　　方适然翻了一个白眼，对前方引路的贺时与道：“我事先跟你说好——我时间很有限，项目按既定框架走，你们守好自己的时间窗，越线我会直接摆烂。”

　　……

　　随贺时与来到公寓，天已黑了。

　　一进门，贺时与便交代着钻进换衣间，“你可以不用换鞋！进屋随便坐！”

　　从换衣间出来，许长龄正双手托腮伏在茶几看方适然的电脑，“太帅了吧——你这个案例为什么没有放出来？原来你这么牛——”

　　“不知道有没有用，先给你过过目，看组内项目能不能用上。”方适然把手里的葡萄丢进嘴。

　　“看什么呢？”贺时与也凑了过来，屏幕上的，是一个滑雪度假村的运营优化模型，无论是人流动线规划，还是缆车调度算法都可以在纳硕找到明确对应的业务端。贺时与微笑，对自己的眼光相当满意，径直走向餐桌，“先吃饭！”

　　许长龄直起腰，“你稍后发我一份，我仔细看看！先尝尝我做的菜！”

　　三人来到餐桌前，桌上的菜早已摆好了，方适然欣喜搓手，“不错啊，蟹粉豆腐，番茄炖牛腩！我最爱的！”

　　许长龄愕然笑道：“你和Shero的口味还挺像的！她也喜欢麝香葡萄！不会是同乡吧——”

　　一句话说得贺时与和方适然对视一眼。

　　“你家哪儿的？”贺时与问。

　　方适然摇摇头，答非所问道：“我……来这儿很久了。”

　　“你爷爷奶奶也是这里出生吗？”许长龄问。

　　方适然含糊笑着没接话。许长龄盯着方适然骤然灵感一动，后仰笑望着二人，“说起来——你俩还真的挺——”

　　“你不会要说我俩长得像吧？”贺时与一脸升级警戒，并非因为方适然长得丑——恰恰因为长得不丑，英气逼人，剑眉星目的女孩。贺时与不容侵犯的主体边界岌岌可危。

　　大概也是听出了这一层情绪警告的意思，许长龄笑道：“样子倒不像。你没人家好看！”这话许长龄说得违心，贺时与却听进去了，许长龄继续描述，“也说不出哪里有点——个子也差不多高……”许长龄觉得方适然的气质部分跟贺时与有重合之处，然而方适然更原始，更框架，更有棱角，贺时与比方适然又多了许多内容，但她无法这样形容，只好说，“你像方方的‘浓’版！”

　　“什么‘农’版，哪个字？”

　　“曲辰‘农’，就是比较‘土’的意思。”方适然一本正经地使坏，早猜出贺时与和许长龄的关系，两人连拖鞋都是情侣式的。她觉得不服，逮着机会就想看贺时与吃瘪。

　　“你闭嘴！没大没小的，叫师娘！”

　　着急去堵方适然的话，不料话落气氛陡然安静。贺时与有些莫名，瞧了一眼咬着筷子坏笑的方适然，又看了看默不作声扭头去一旁盛米饭的许长龄。脑里骤然轰的一声——真是鬼拍后脑勺！她怎么把自己的心里话抖出来了？！

　　许长龄虽还不知道刚才二人的事，但师娘一词，此情此景，只能是指自己，一张脸蒸螃蟹似的，也不敢扭过头来，只含糊问：“你们都几勺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