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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少年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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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陈照。”杨凤仪踱回案前坐下,道,“我早晚要了他的脑袋。”
“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了。”玉桐笑说。
“他在外头横行,我暂还不理会他。这样不知轻重缓急,堵塞门路,实在可恨。”杨凤仪说,“岑锐告进时,你笑什么?”
玉桐噙笑添茶不语。杨凤仪望她,玉桐笑说:“这话说了,似我背后攀扯人。”
杨凤仪好笑道:“这时却守口如瓶了,好似方才谑的不是你。面见了赵容,已撂了他的底,有话但说无妨。”
玉桐笑道:“难道公主当真听不出来?”
她抬头,回视公主的目光,说:“岑小将军告进,是陈长史他进来通禀。小将军有官衔在身,虽然品阶不高,到底有门庭在,他亲自进来禀报也不稀奇。只是他张口却是说,‘公主,岑小将军求见,您是见是不见’。为何就把个“不见”缀在后头?这样用词有两个可能,一来,是他知道公主对小将军有隔阂,不想见;二来,是他不想让见。公主从未表露出与岑小将军不睦,故而前者行不通。我想,岑小将军一定是得罪了陈长史。”
杨凤仪的确隐约听出陈照话头里不对,却并未想得如此详细。一听玉桐言语,茅塞顿开。这样的视角她不曾有,恐怕只有日常侍奉的人才看得明白。她想到自己有时同父皇母后说话,虽然情形不尽相同,但确实会在话里这样藏机锋。她心中其实不疑玉桐,嘴上却说:“何以见得?有人求见,自然是见或者不见。”
玉桐展颜一笑,道:“千岁不知。”她捧起茶盏,说:“我若心里想让公主喝这盏茶,我就会说,‘公主,天气燥热,您喝些茶吧’。我断不会说,‘公主,您是喝茶是不喝?’我不言这句‘不喝’,公主就未必想得起来不喝。他不说那句‘不见’,公主就未必会选择‘不见’。要是没什么前提,他为什么会这样‘提醒’?既然公主与小将军没有不睦,那就定然是他二人有所不睦了。”
玉桐心中知道下面的话不该说,话说到这里,一句赶一句,就没停下来,讽笑道:“自然,与陈照能和睦的人倒也少了。”
话罢,她移开视线,不再与公主对视。杨凤仪凝望她片刻,收回目光,有心想传岑锐来见,思及小将军品格,料是问不出什么,遂是做罢。然而事态发展至此,对陈照必不可置之不理。她并非不知晓陈照品格和行事,往日为显荣柄在身,也正缺个这样的人,况此人的确有些能力在身。现下情形大不相同,此人这等眼界,连岑锐和江随风都不能容,不知在外树敌多少,不可谓不是心头大患。
欲除他人,用之陈照。欲除陈照,用之者谁?杨凤仪眼皮一动,还真叫她想起了一个人。
岑锐沿着长廊一路往外走,多少有些心事重重。原本他只道是父亲小题大做,现下却担忧长公主心中恐怕是有几分责怪,不过是碍于身份,不便对他颐指气使,故此方才如此好颜色罢了。
他就算少年意气,也是个知轻重的官家子弟。新科状元身体如此孱弱是他始料未及,不过拉了几次弓,竟然就伤损至此了。父亲不知是从哪里听说此事,勃然大怒,他刚散值回家,才进了正堂就给一声暴喝,不由分说就是几马鞭抽下来。
岑将军气得浑身哆嗦,骂道:“你这个不知轻重的东西!你闯出塌天大祸来了!”
他平白挨了打,跪在那儿也是不服,说心虚也不是没有,只是不觉得自己错,到底没忍住回了嘴,说:“孩儿不明白!”
“不明白?你还敢说不明白!”岑重鞭梢儿指着他的脸,“现在满京城没有人不知道你岑锐的名字了!我问你,你怎么操练,能叫驸马受重伤?”
“我不过奉命叫他拉弓射箭而已。”
“拉弓射箭?拉弓射箭就能叫人重伤卧床?你还不说实话!”
“我没有说谎!”岑锐道,更是不忿,“公主的猎弓不过三十斤而已,一个时辰都拉不上,怎么就怨我?”
岑重深深倒吸一口冷气,鞭子指着岑锐,气得说不出话来。下人忙上前扶住,岑重一把甩开,倒了几口大气,说:“畜生,畜生。初拉弓的人你叫他拉三十斤的弓?我是这样养你的吗!换大棒来,换大棒来!”
吵嚷间袁夫人匆忙而来,岑将军持棒就要打。岑锐心中更是憋屈,道:“我如今习练弓都有四十斤,他怎么就拉不得三十斤的弓?”
这话说出口等同于讨打,他就梗着脖子硬受了几棒,那边袁夫人冲上来,与岑重抢棒子,二人拉扯起来。岑重怕伤了夫人,不敢下实力气,气得也将乱转。袁夫人看见儿子受训就心疼不已,喝道:“好了,又是为什么?锐儿,你也少说两句!”
岑重甩开身,只道:“你问这个畜生吧!”
袁夫人慌慌忙忙走过来,擦掉岑锐鼻梁旁的两行泪,心疼地说:“锐儿啊,跟娘说,怎么回事?”她回头狠狠瞪岑重一眼,说:“没事,锐儿,和娘说。”
“不过是驸马习练受伤而已。我并未有意刁难,就怪在我头上。”岑锐咬牙说。
“不过是?”岑重一听这话又是气冲头顶,“陈照都找到头上来了!你把天家戚当作什么?”
“他不过是长公主府的一条狗罢了!”岑锐喝道。
岑重听这话,冲上前就要打,袁夫人以身挡过。岑重无奈,一时也气得老泪纵横,指着岑锐,牙关咯咯作响,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懂不懂阎王易送,小鬼难缠?你就是顶撞到几个千岁头上去,都胜过招惹小人。你……”
袁夫人听这话也是面色凝重。这事的确是锐儿有错在身,做母亲的却仍不免护短,想了想,道:“照华公主也并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狭隘人,驸马受了伤,我们上门赔个礼就是了。做什么闹出这么大阵仗,把孩子打成……”
“住口吧!”岑重喝道。袁夫人收住声。他背过身去,说,“你自己去吧!照华长公主要是肯饶了你,就免了岑门的一灾!”
岑锐犹是不服。袁夫人宽慰安抚他片刻,岑锐虽然并不完全信服事态如此,自己却也知道不是小事,故而还是上门请罪。
侍奉过驸马服药换药,不知觉已到了这个时辰。岑锐转过回廊,抬头往天上望。此时日头将要西沉,虽仍炎热,但大不似他来时那般毒辣。真是冤家路窄,求见时偏是陈照在门前,见他只是冷笑。他说不好是那小人刻意刁难还是长公主意思如此,火辣的日头下,一站就是近两个时辰。中间岑锐几度激愤欲走,为了父母,只得忍辱含屈。
以后日日都要来侍奉汤药了。日光斜照而下,打在岑锐的半边脸上。一颗少年心始知,原来这便是,在人屋檐下。
他抽身欲走,余光中莹莹的红光一闪。他循之看去,观澜阁对面波光粼粼,一个少女提着薄纱的裙摆涉水下去,正在湖边采荷花,余晖照得发丝黄绒绒,腰间的红珊瑚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光晶莹。
门外常侍禀报:“岑小将军告退了。”
“知道了,下去吧。”玉桐的声音说。屏风那边,棋子叩的一声。常侍应言退下,方迈出门槛,正撞上来告请的小道童,听说分明,便又进来,禀道:“公主,张君在紫观摆膳奉请。公主可去吗?”
里面传来玉桐的一声轻笑,旋即是公主的一声笑。常侍不解其意,只躬身候立,屏风那边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玉桐道:“摆驾。”
“是。”
此时正值黄昏,闷热的天气余温尚存,行至湖心才有些习习凉风。放眼望去,湖上波平如镜,山水相对,紫观里树木重重,香烟袅袅,不必行到前头,也知道是门户大开,扫洒恭迎。杨凤仪行至湖中驻足,整支仪从随之悄然站定。玉桐挽着照华的手,同她一起望着落日下的袅袅紫烟。
“不知学府如今行到何处了。”玉桐说。
“也不知江随风一众行到何处了。”片刻后,杨凤仪道。她收回目光,微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说,“只盼第二封信赶得及。”
“公主放心,学府定然无虞。”玉桐宽慰道。
水光荡得夕阳悠悠,众人又向紫观而去。忽而起了一阵疾风,掀起一股潮头,哗一声拍在船身。帆霎时鼓得急,江随风负手站在船头,衣袍也猎猎。听得身后脚步声,他回过神,行礼道:“刑侍郎。”
“舟车劳顿数日,明天就要到潞州了。这是江拾遗第一次出远门吧?”刑荣道。
“求学之际也曾结伴壮游,只是未曾行过如此远路。”江随风回答道。
刑荣轻轻叹了口气,说:“宦游就有所不同了。这次差遣,也是你年轻人的经历。”
江随风恭敬道:“正是。”
红日东沉,夜色渐深。岸边反光明灭,渐近了。江随风远远望着,面容沉静,不知在思量什么。明月之下,大江之外,楼见高亦这样立于窗前月光中。
宵禁的街道骤然响起阵阵有规律的脚步声。百姓不安地透过窗缝往外望。火把握在兵丁的手里,幽幽地忽闪着,火光明灭地照亮窗边噤声不语的花白头颅。
楼见高闷哼了一声。
“放开我!天理何在?你们凭什么抓我?”骤然响起的女子的呼喝声吓得老叟一个哆嗦。那只苍老粗大而僵硬的手掌下意识推实了窗,又颤巍巍的,打开一条微不可见的缝儿往外偷看。火光曈曈,兵丁数众,一个年轻纤瘦的女子被包围在人群中,挣扎着,不由分说地给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