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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旁敲侧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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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都散了。想起曲江宴,还和昨天似的。”隔着花窗,里面传来感叹的人声。颖儿的脚步顿了一顿,这才走进去奉茶。赵容初来乍到,不知道长公主府内的情形,况且尚未释褐,对谁也不敢得罪,就连颖儿的杯也是双手接过点头致谢的。
“朱兄现在外任畿县县尉,将来必是前途无量。”赵容说着摇了摇头,“你们三甲算是各有着落了。”
贺宣怀霎时泪凝于睫,说:“赵兄何必挖苦,看我现在的样子,说什么着落?我倒宁可似你等着考一门科目擢官,不过一时游荡罢了。就是考不过,去给人当幕僚,也好过如今。”
赵容立刻将手按在他唇上,回头看了看,低声说:“什么地方,好这样说话。”
“一入侯门深似海,青云,你要慎言。”赵容说。
贺宣怀眼泪滚下去,两人沉默片刻,贺宣怀泪止了,说:“江兄呢?他既在京中,为什么没有来?”
“飘蓬随使出京了,你不知道吗?”赵容惊讶说,“正是长公主保举啊。”
贺宣怀惊讶睁大双眼。
赵容说:“夏税收得那样好,歌舞升平呢。前阵子大宴,沈学士的应制诗都不知写了多少。到现在又说潞州流民四溢,朝野都为之轰动。唉,这样大事派了他出去,你二人之间,倒真有一人要青云直上了。”
“她有举荐之力,偏去举荐旁人。”贺宣怀恨恨道,一行泪自眼角不觉滚落,“我本就出生在江南。”他尾音凝噎。
“依我看,去蹚这门浑水未必是什么好事。你不要怨公主,更不要怨飘蓬。”赵容说,“到了高门不通消息,这么长时间以来,一干同窗之间也不知你是什么情形,还道是你如今身份不同,不屑于与我们来往呢。”
贺宣怀立时激动起来,扯动伤处,又倒回床面,赵容忙握住他的手,叹说:“要不是今日前来,也不知道是这样。”
“大家……还记得我?这些日子都还好吗?”贺宣怀说。
“你可是状元,谁能不记得状元?”赵容说,贺宣怀闻听此言,心中更为酸楚。昔日临轩对策,纵马游街,风光无两,谁能想到如今。
赵容也颇有慨叹,道:“好不好的,也就那样吧。如今京中剩下的就是这些了。还有一些也并不是不顾念你,可投了永王门下,自然不会赴长公主的约了。”
“永王……永王……”贺宣怀回想起樱桃宴的场景,记忆里就美化得如同仙境一般,把永王也想成一个仙人,贺宣怀说,“若我在朝,未必不投永王。”
赵容一时露出紧张神色,回头看了一眼,又马上放松了,自嘲道:“罢了,你现在是驸马,这话说来也随意,难道能为此杀了你不成吗?”
“赵兄为何不入永王门下?”贺宣怀问。
“永王的确是风头正盛。现在聂相也有归拢之意,若是如此,我看他的势力占了半个朝堂。”赵容声音转低,知道贺宣怀现在消息封闭,故而冒险说与他听,“可党争之事谁能预料,我并不想争这从龙之功。”
贺宣怀一时露出疑惑表情。赵容心知如此,颇对他有些无力,这话本不该说出口,以贺宣怀现在身份,更是不合适。可贺宣怀毕竟为人如此,又易让人放下心防,赵容也不忍看他糊里糊涂,附耳低声道:“永泰争储君,本已是双方势力斗争。然聂相又是朝中保守派之首,与天后对立。如果聂相投永王,朝中势同水火。”
贺宣怀大睁双目,半晌,喃喃道:“那江兄岂不是成了我之敌手?既如此……公主她又为什么举荐江随风?”
赵容叹了口气,说:“青云,好生养伤吧。”
忽听门外响动,二人收声。隔着门扉,听得女子柔和的声音,随后脚步声渐近,颖儿禀告道:“驸马,金梧来了。”
赵容回身,只见颖儿身后现出一女子,头梳交心髻,花钗交错,上身穿一件卷草纹暗黄色绮衣,下身着一腰绛色纱裙,孔雀蓝的腰带环身一圈束紧,坠于胸前,左手腕上是三只细金钏,右腕上是一只淡翡翠镯子,唯有手指上不见金银,戴着一枚草环戒指,周身气度比之旁人的小姐还要尊贵些,与方才接引他进来的那位女史相比,又截然不同。
那位名叫玉桐,赵容一听,便就知道这位也是公主的贴身近侍,忙起身道:“见过女史。”
金梧笑道:“郎君多礼了。劳郎君来访,长公主有事在身,暂不能亲自接见,特令我来安排郎君用膳,待晚膳后再邀郎君相见,若有招待不善之处,还望见谅。”
赵容惶恐道:“不敢,不敢。”
金梧只是笑,目光越过他,问:“驸马好些了吗?”
“谢公主挂念,已经好多了。”贺宣怀此时虽说对杨凤仪一肚子的气,但金梧总是个和善的人,贺宣怀对她有些感念,因此语气温和些。
“那就好。”金梧走过去,整了整贺宣怀的被褥,说,“御医行完针,公主再忙都要召见问一下情况,听说有起色才安心。”
“饮食怎么样呢。”金梧转头问。
“饮食都好。”颖儿说,“膳房多配了些果子凉食,吃的倒比往常还多一些呢。”
“好。”金梧说,“你是这儿管事的人,只管说话。就算没办大礼,驸马也是半个主子呢。之前叫些蚊虫咬了一身的包,不知道的不说是公主疏忽,也以为是你们怠慢呢。有这个名声,总是不好。”
她话罢笑着看向赵容,赵容半尴不尬,附和的点了点头,金梧笑说:“原是安排郎君和驸马一起用膳,驸马身子不便,又只怕公主久等,我们这边来。”
她引着赵容出来,往听风亭去,身后四个侍女跟随。近得水边,降了有三分暑气,景随身动,湖上荷叶万片,清风习习。赵容步步观瞧,脚下踩的尽是汉白玉阶梯。他也是出身地方仕宦之家,却也没见过这样场面,到底是皇家的威仪。
金梧看出他喜欢,放慢步子与他边聊边走,介绍府上景致,少时到了听风亭,亭中又有四名侍女侍候。金梧传令摆膳,赵容在这亭中坐下,只觉如坐针毡。纵然往常赴宴也是仆侍环绕,一样的人数也不是一样的排场。他又哪里敢享受公主的荣华,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
隔着湖,金梧远远看见岑锐往观澜阁而去,心知是公主那头了事。使了个眼色给身旁人,一个侍女悄然退下了。又一会儿回来,在金梧耳边说了句什么,金梧点了点头,转头见赵容心不在焉地用罢了膳,笑说:“郎君随我来吧,公主在堂上召请。”
赵容欠身道:“有劳女史带路。”
到了正堂,廊下每隔三尺就站着一个身穿金甲的卫兵,赵容瞟了一眼,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想到长公主府这些“寻常卫兵”也是六品的官衔,心中不由感叹。金梧进去通禀,赵容侍立廊下,为这一路来的阵势,心中就已是七上八下,片刻后金梧出来引进,赵容迈入门槛,更是拘谨。
堂上暗香扑鼻,绕过织锦绣金的檀木框花鸟屏风,就见堂上坐着一人。
金梧禀道:“公主,人到了。”
赵容不敢直视,跪地道:“学生赵容见过长公主殿下,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郎平身。”他听得一道声音说,那声音中并不带有高高在上的派头,却依然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你和驸马是同窗好友,何必行此大礼。”
“学生不敢。”赵容说。
他听得那声音笑了一声,金梧笑道:“郎君,请这边坐。婉儿,看茶。”
杨凤仪笑说:“今年是龙凤年,新科都是青年才俊,你们同年之间却大不相同。朱崇光我不曾接触,看着是个稳重的为人。驸马不必说,江随风是个风流人物,你又有些太恭敬了。”
“学生才疏学浅,不敢与三甲相提并论。”赵容说。
“既中了进士岂有庸才,赵郎不必过谦。”杨凤仪说,“驸马一人在京,虽投皇门,到底孤独。你们同年之间,多多往来才是。”杨凤仪一笑,道,“或是因有我的恶名在外,所以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愿上门了。”
“万万不敢!”赵容忙跪直身体,叉手行礼道,“公主何出此言,无论朝野长公主尽是声名远播,是天下女子的楷模。若出此言,真真是吓杀我等了。”
“哦?”杨凤仪笑说,“若非如此,那是你们与青云并无交情,今天你是没奈何受迫前来了。不然为何这许多日,竟无一人上门拜访呢?”
“长公主。”赵容霎时浑身冷汗涔涔,知她要逼出自己的话来,苦笑道,“并非我等无意亲近,实在是身微职小,不能见千岁。”
“这倒有趣了。难道永王府就不是高门大户了吗?”杨凤仪笑道,“玉桐,你怎么说?”
玉桐笑说:“回千岁。永王食邑万户,遥领淮州刺史,以实职视朝事,开府置事,参知政务,也称千岁。”
“哦——既如此说,倒是新科们颇具识人之能了。”杨凤仪说。
赵容嘴角苦涩一动,俯身叩首,汗水如流的从额上滴下,说:“长公主饶了某微末性命吧。”
杨凤仪笑说:“如何要了卿性命?”
赵容直身,以袖拭了拭汗,苦笑道:“往下言语,长公主敢言,某也不敢听了。”
“不敢对长公主隐瞒,千岁的门前,就连典军都是六品的官,往来者俱是紫袍金鱼。门禁之严,不啻于宫门。我等就是有心亲近,也只得望洋兴叹了。”赵容叹道,“永王府自今年大比起,就下令广开大门,樱桃宴时俱已科生相熟,学生们往来永王府,如入无人之境,故此门户兴旺了些。”
好个樱桃宴,一步落后个百步差,倒结了一门无用亲。
“这么说来,尔等也曾造访过了?”杨凤仪说。
“学生尚未释褐,挡马尚且近不得,不敢扰公主雅安。飘蓬……江拾遗他曾上门来访,似是无功而返。”
杨凤仪眸光一顿,转头看玉梧,果见她是与之前岑锐来访时一般的笑容。余光里,金梧为此轻轻摇了摇头。赵容紧张得以袖拭汗。
金梧目光在堂上打量一番,一笑,走上前,拭去杨凤仪杯上的水雾,接过话说:“莫说是长公主府,聂公、司徒也都可不提,就是朝中没配上鱼袋的大臣的府门,又哪是闲人上得前的呢。门人尽责,也是为了皇家的体统,这并不堪责怪,只是确实疏远了长公主的爱才之心。不是赵郎今日到此,哪里想到这些事呢。等今日事了,奴婢嘱咐下去也就是了。”
她说着起身,为赵容的杯子添茶加冰,玩笑道:“再不好,也为赵郎讨个脸熟,今后总是出入无阻了。”
房中清凉如秋,金梧瞥见赵容后脊衣服一片濡湿。闻听此言,他拱手说:“女史抬举了。”
“若是为尽职也罢。我就算是万人之下,又会不知道这些腌臜?”杨凤仪说,“近侍门人有如手眼口舌,莫说别人,就是聂公得罪了郭内侍,私下想求见我父皇恐怕也难。宫中如此,这府上就更不必说。成了这样痼疾,实在可恨,也该是找个人整治整治了。”
金梧闻此言一顿,旋即又是一笑,说:“长公主这样说是在点提我们了。玉桐,你今天负责引赵郎君进来,可曾朝他索过钱吗?”
赵容忙说:“不敢不敢,绝无绝无。”
玉桐笑说:“偏是今天赶得紧,没来得及朝他索钱。莫不是有人抢了我的生意了?赵君,是不是金梧贼喊抓贼?”
赵容忙说:“女史谬了,请勿谑笑,见金梧女史已是在府内,何言索贿?”
玉桐眼珠一转,笑了笑,说:“府内索不得……哦——那是陈长史了。”
赵容跪直身子,又擦了擦额头上汗,苦笑说:“女史,恳请再莫打趣。”他转向杨凤仪,道,“今日赵某是奉召前来,并无门禁之忧,岂会有人向我索贿呢?陈长史在府外也不曾对我索贿。长公主明鉴。”
“玉桐,越发无礼了。”杨凤仪假意斥责道,玉桐笑了下,低头收声。照华站起身,金梧出手搀扶,杨凤仪走到赵容面前,赵容忙起身躬立,照华抬了一下他的手腕,笑说,“刚才的言语戏谑,你不要见怪。我苦这门户少往来久矣,今天和你相谈,才更知这是心头大患。只是实在是一筹莫展,才迟迟未有动作。”
杨凤仪说:“我本就偏好文学,你们新科多与我年龄相近,又和驸马是同年。就是不为我父亲的江山社稷,心里也天然亲近你们这些白衣卿相,奈何没法相交,心中时时惆怅。尔等就是不放进,也有些道理可言。探花已任要职,来了也进不得门,让我可气。”
赵容心头动容,体态更为恭敬。
“永王可曾荐举哪位新科为官吗?”杨凤仪说,“关试过后还要守选三年,未必太久了些。”
“学生尚未听闻。”赵容说。
“哦——”杨凤仪来回踱步,露出思量的神情,片刻后驻足道,“我有意荐举你为校书郎,虽说官微职小,到底释褐之身,你意下如何?”
赵容抬头大睁双目,颇为意外。通过关试后授官也便是校书郎,虽是职小,却是文人升迁的要职,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好事砸到他头上?
赵容忙跪下道:“长公主美意,赵某不敢推辞,只是无功不受……”
“非也。”杨凤仪打断他,“你们同窗一场,才有此心,我岂肯辜负了你的直言。今日能为我府上贪腐事进言,他日就能为朝事尽心。何况你机关玲珑,谏言之事,我看你更强于探花。”
“长公主谬赞,臣不敢当。”
“休再推辞。”杨凤仪道。玉桐将他搀起,笑道:“已是‘臣不敢当’。”
赵容霎时涨红一张脸,不能言语。杨凤仪叹了口气,说:“只是我门人之事,一时还不能解。今日金梧玉桐亲自接送你出入,门人处不敢再拦。还望你日后与同年间常来拜访,至少也平一平青云的愤懑了。”
杨凤仪又叹一声,说:“他的性情你也知晓,我并不曾想拘束于他。”
贺宣怀的性情他们同年之间自然知晓,何况刚才又有交谈,赵容心知不假,把杨凤仪的话当了十分真,低头道:“学生不敢推辞,日后叨扰了。”
杨凤仪侧回身,动了下眉头。金梧笑着上前,将赵容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