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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阵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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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闹剧落幕,陈洄知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攥着蒋时汉的手腕,一路带着他走出了奢华喧嚣的会场。
晚风依旧带着海风的咸湿,吹在蒋时汉泛红的眼尾,带着微凉的触感,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全程都任由陈洄知牵着,没有丝毫反抗,也没有丝毫逃离的念头。
五年的思念,五年的愧疚,五年的身不由己,在重逢的那一刻,早已让他没了退路,也不想再有退路。
车子一路驶向城郊,远离了市区的繁华与喧闹,最终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别墅建在海边,视野开阔,装修极尽奢华,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宽敞明亮的客厅,一应俱全的家具,处处透着昂贵与精致,可却太过空旷,太过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没有一点家的温度,像极了陈洄知这五年的生活,被孤寂和冰冷填满,从未有过暖意。
推开门的瞬间,蒋时汉微微顿了顿脚步。
偌大的房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连空气都是凉的,没有丝毫人气,不难想象,这五年,陈洄知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独自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被恨意和思念折磨。
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陈洄知没有松开他的手,将他带进别墅,反手关上大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也彻底将蒋时汉,困在了这座名为“爱与恨”的牢笼里。
“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里。”陈洄知的声音依旧冷硬,没有丝毫温度,眼底满是偏执的占有欲,“不准离开这栋别墅,不准联系任何人,不准想着逃走。”
他顿了顿,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像在宣告自己的所有权:“蒋时汉,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别想再像五年前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把蒋时汉当成了自己的专属所有物,霸道,偏执,不讲道理,嘴上句句都是恨,都是报复,仿佛要将五年的痛苦,全都加倍讨回来。
蒋时汉垂着眼,长睫轻颤,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带着顺从:“好。”
他不反抗,不逃离,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留在这座冰冷的别墅里。
他知道,陈洄知恨他,怨他,怪他,所以无论他如何霸道,如何冷漠,如何禁锢自己,他都受着。
这是他欠他的,五年前的亏欠,五年的分离,他都该用这样的方式,一点点偿还,一点点弥补那些错过的遗憾。
只是,陈洄知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做的每一件事,却都藏着藏不住的温柔与在意,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细心,骗不了人,也瞒不过蒋时汉的眼睛。
蒋时汉从小饮食清淡,不吃香菜,不吃一点辣,哪怕是轻微的辣味,都接受不了,这个习惯,他从未刻意对旁人说过,年少时相处,也只是偶尔在吃饭时流露过几次。
可陈洄知却记了整整五年。
住进别墅的第二天一早,厨师就做好了满满一桌子饭菜,全都是清淡口的,清蒸鱼、清炒时蔬、菌菇汤,没有一丝辣味,甚至连菜里,都没有一根香菜。
吃饭时,陈洄知依旧面色冷淡,一言不发,只是会不动声色地,将清蒸鱼最嫩的肚腩肉,夹到蒋时汉的碗里,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蒋时汉看着碗里的鱼肉,鼻尖微微发酸,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颤抖。
他从不说想他,不说在意他,可却把他的喜好,刻在了心里,五年都未曾忘记。
蒋时汉从小就有失眠的毛病,尤其是心里装着事的时候,更是彻夜难眠。
住进别墅的前几晚,他总是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脑海里全是年少时的过往,是五年前的决绝,是重逢后的爱恨,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陈洄知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追问他为何不睡,只是会在深夜,轻轻推开他的房门,默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陪着他。
不开灯,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陪着他到天蒙蒙亮,直到蒋时汉浅浅睡去,他才会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
没有温柔的话语,没有贴心的安慰,可那无声的陪伴,却格外安稳人心,让蒋时汉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失眠的症状,也慢慢好了许多。
偶尔蒋时汉会因为连日的情绪压抑,染上风寒,发起低烧。
陈洄知嘴上会冷着脸,责备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语气生硬,带着不满:“身子这么弱,还总爱胡思乱想,活该生病。”
可行动上,却比谁都紧张。
会彻夜守在床边,不敢合眼,每隔一段时间,就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测试体温;会亲自去厨房,熬煮清淡的粥水,一勺一勺喂给他吃;会拿着湿毛巾,细心地给他擦拭额头和手心,眼底的心疼,根本藏不住,手上的动作,更是轻柔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每每这时,蒋时汉都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泪水悄悄滑落。
他怎么会不懂。
陈洄知嘴上说着恨,说着报复,可心底的爱,从来都没有少过分毫,甚至比年少时,更加浓烈,更加深刻,更加刻入骨髓。
那份爱,被五年的误会和恨意包裹,看似冰冷,实则滚烫,只要稍稍靠近,就能感受到那份藏不住的偏爱与温柔。
而蒋时汉,也始终清楚自己的心意。
他恨自己当年的懦弱,恨自己当年的狠心,恨自己让陈洄知痛苦了五年,可他对陈洄知的爱,也从来没有消减过一分一毫,从年少时的心动,到分离后的思念,再到重逢后的顺从,这份爱,早已融入骨血,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他们就这样,在这座空旷冰冷的别墅里,朝夕相处。
陈洄知依旧霸道,依旧偏执,偶尔会因为蒋时汉一句不经意的话,或是一个恍惚的神情,勾起五年前的伤痛,变得冷漠易怒,用尖锐的语言,掩饰心底的不安。
蒋时汉总是默默承受着他的脾气,承受着他的爱恨拉扯,不辩解,不埋怨,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用自己的方式,安抚他的不安,弥补他的伤痛。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的风越来越凉,海边的雾气越来越浓,可别墅里的氛围,却渐渐暖了起来。
曾经的隔阂与冷漠,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里,一点点消融,一点点被熟悉的温柔取代。
爱恨依旧交织,拉扯不断,可两人的心,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靠近,慢慢贴近,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那些藏在心底的在意,都在无声中,渐渐清晰。
他们都心照不宣,不再提五年前的分离,不再提那些伤人的话语,只是珍惜着眼前失而复得的时光,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迟来的安稳。
蒋时汉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陪在陈洄知身边,偿还所有亏欠,直到陈洄知原谅他,直到他们彻底放下过往。
可他忘了,那些造就这场误会的人,从未真正消失,那些掩埋了五年的秘密,终究有被揭开的一天。
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午后,被彻底打破。
别墅的门铃被按响,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安稳,也让蒋时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陈洄知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两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他的父亲,和蒋时汉的继母。
五年未见,陈父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冷漠严苛的模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眼神锐利,看向陈洄知的目光,满是不满与呵斥。
而蒋时汉的继母,脸上没了往日的虚伪,只剩下狰狞与急切,目光扫过别墅,很快便锁定了站在客厅里的蒋时汉,眼神阴鸷,带着威胁。
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两人重逢的消息,一同追到了这座城市,追到了这栋别墅,妄图再次逼迫,再次操控他们的人生。
陈父率先走进别墅,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蒋时汉,又看向陈洄知,语气冰冷,满是震怒:“陈洄知,你是不是疯了?五年前我让你跟他断绝关系,你不听,现在还把他困在身边,你是想把陈家的脸丢尽吗?”
“我劝你立刻把他赶走,从此跟他一刀两断,否则,我依旧会像五年前一样,冻结你的所有,让你一无所有。”
另一边,继母也快步走到蒋时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面目狰狞,压低声音威胁:“蒋时汉,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你竟敢再次跟陈洄知纠缠在一起,你是不是想让你生父的名声,彻底扫地?想让蒋家最后一点颜面,都荡然无存?”
“我告诉你,立刻跟他分开,跟我走,否则,我说到做到,一定让你后悔!”
熟悉的威胁,熟悉的呵斥,瞬间将蒋时汉拉回五年前的那个盛夏。
那些压抑在心底五年的秘密,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与苦衷,那些无人知晓的身不由己,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了。
陈洄知看着继母狰狞的面目,听着陈父冰冷的呵斥,又看向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蒋时汉,心底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总觉得,五年前的分离,并非蒋时汉说的那般简单,那些逢场作戏的话语,太过生硬,太过决绝,总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隐忍。
蒋时汉缓缓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陈父,又看向身边面目狰狞的继母,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陈洄知身上。
泪水,早已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决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将掩埋了五年的秘密,和盘托出,将所有的苦衷,所有的无奈,全都摊在了陈洄知面前。
“当年,不是我要故意离开你,不是我逢场作戏。”
“她,”蒋时汉看向自己的继母,声音哽咽,“是你的父亲,和我的继母,一直纠缠不清。她踩着我生父的尸骨上位,榨干了我们家所有的资产,还想攀附陈家,换取荣华富贵,她怕我跟你在一起,坏了她的计划,就拿我生父的名声,拿蒋家的荣辱威胁我。”
“她说,如果我不跟你分手,不永远离开你,她就去毁了我生父的名声,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她还会去学校,去陈家闹,毁了你的名声,毁了你,让你坠入深渊。”
“我从小被她拿捏,我没有办法,我没有能力反抗,我不能连累你,不能让你因为我,被所有人指责,不能让你再次被抛弃,再次坠入黑暗里。”
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每一句话,都是蒋时汉压抑了五年的心声。
他看着陈洄知,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声音颤抖,撕心裂肺:“陈洄知,我从来没有逢场作戏,从来没有骗过你的感情。从一开始,在走廊遇见你,你对我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爱上你了,爱得深刻,爱得不顾一切。”
“我离开你,是为了保护你,是怕你被他们毁掉,怕你失去所有,怕你再也没有安稳的日子。我狠心说那些话,是想让你恨我,让你彻底放下我,好好活下去。”
“我欠你的,我愿意用一辈子偿还,我甘愿被你恨,甘愿被你困在身边,可我从未,从未不爱你。”
话音落下,蒋时汉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微微晃动,泪水模糊了双眼,满心都是五年的委屈与思念。
而陈洄知,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如同被惊雷劈中,一动不动。
蒋时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让他狠狠震颤,痛彻心扉。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蒋时汉的话语,那些他恨了五年、怨了五年、痛了五年的背叛,竟然全都是假的。
所谓的逢场作戏,所谓的欺骗,所谓的抛弃,全都是蒋时汉为了保护他,独自背负的委屈,全都是他为了护他周全,做出的最大牺牲。
他想起五年前,蒋时汉冷漠的眉眼,决绝的背影,想起他转身时,微微颤抖的肩膀,想起他眼底深藏的、他从未看懂的泪水与心疼。
他想起这五年,自己的颓废与绝望,自己的偏执与恨意,想起重逢时,他对蒋时汉的冷漠、伤害与禁锢。
他想起这些天,蒋时汉默默承受他所有脾气时的顺从,想起他看向自己时,眼底的愧疚与温柔。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瞬间席卷全身,疼到窒息,疼到无法呼吸,疼到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他错了。
全都错了。
他恨错了人,怨错了心,他亲手伤害了那个最爱他、最护他、为了他甘愿背负所有骂名、甘愿忍受五年相思之苦、甘愿独自承受所有委屈的少年。
他以为自己是被背叛的那一个,却不知道,蒋时汉才是承受最多痛苦的那一个。
他用五年的恨意,折磨了自己,也折磨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陈洄知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一步步,朝着蒋时汉走去,脚步沉重,眼底满是悔恨与心疼,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哽咽,抖得不成样子:“时汉……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错了,是我蠢,是我没相信你,是我没看懂你的隐忍,是我伤了你……”
他走到蒋时汉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他,力道轻柔得小心翼翼,像抱住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生怕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蒋时汉的发顶,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发丝,声音破碎,满是悔恨与滚烫的爱意:“我不恨你了,再也不恨了,我错了,全都错了……”
“我们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五年的误会,五年的怨恨,五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蒋时汉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积攒了五年的所有委屈、愧疚、思念、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放声大哭,紧紧抱住陈洄知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好……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
失而复得,何其珍贵。
双向奔赴的救赎,终究抵过了所有的伤痛与误会。
一旁的陈父和继母,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看着他们眼底那份至死不渝、谁也拆不散的爱意,看着他们历经五年分离、依旧坚定的心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满是无力。
他们终究,无法再操控这两个少年的人生,无法再拆散他们。
良久,两人只能转身,狼狈地离开别墅,再也不敢插手,再也不敢操控,彻底退出了他们的世界。
别墅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耀眼。
曾经的空旷与冰冷,早已被此刻的温暖与爱意取代,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受过的伤痛,都在这一刻,被失而复得的珍惜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