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客兮》神农雨歌

15、告知

　　清晨——

　　风吻茗在客栈屋子里来回踱步，心下决定，今天就要回皇宫，如果......如果她不能留住楚言一，至少也要知道母亲尸身的地方，也许父皇知道呢。
　　她悄悄打开房门，露出一只眼睛左右来回瞄，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客栈人少的可怜，一丝吵嚷声都听不见，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打突，好像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的干什么事似的。

　　哼！该死的晏丞允，都怪他，非得把本公主带到这破客栈里，现在好了，搞得本公主回宫都得躲着他。

　　风吻茗想到这里，忽然又有底气了，当即挺直腰板大摇大摆的走出房间。

　　“你怎么出来了？”

　　沉稳的男声在身后响起，惊的风吻茗一个哆嗦，她慌张的转过身子，看见陪侍那张熟悉的脸。

　　哟，太好了，是恩人，今日遇见真是天降运气。

　　“我.....那个.....就是......嗯.......没错.....对.....你懂吧。”说完一堆没用的辅助词，风吻茗看着对方愈发疑惑的眼睛，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的，怎料在对方看来就是做坏事被发现求原谅的傻笑。
　　对方挑眉斜睨了她一眼，随后靠在木柱上缓缓摇头，绷直嘴角：“嗯......你不会是想回皇宫，将我们还留在西蜀的事情告诉蜀帝吧？”

　　他怎会这样想，自己看上去很像是会介入政事的人吗？不对啊，这句话是好话还是赖话啊......

　　风吻茗脑子不够用，不知道告诉与否有什么区别，只能瞎答：“呃......对，本公主回皇宫定要如实禀告，你快点，送本公主回宫。”

　　“噗嗤——” 陪侍忍不住低头，喉结里滚出几声低沉悦耳的笑声。

　　有这么好笑吗？本公主怎么听不出来自己哪句长在笑点上了，再笑，本公主就不再允许你做本公主的恩人啦！

　　“可是晏九殿下吩咐了，让我‘好好’看着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回宫。”陪侍一字一句的说，特意加强了两个重音，希望风五公主可以注意一下。

　　但风吻茗压根不会把注意放在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上，她耳朵里只能听见“晏丞允不要她回宫”，这简直能让她气的跳起来。

　　“什么？他是谁啊，还限制本公主的人身自由，左不过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倒真当自己能管得住本公主了.......”风吻茗叽里呱啦的将晏丞允骂了一通。

　　根本没说过此话的晏丞允表示：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见陪侍在一旁附和点头，风吻茗顷刻搭建了两人的友谊小船，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拜托拜托”的手势，放轻声音：“陪侍哥哥能不能送我回宫啊，我保证乖乖听你的话。”

　　陪侍头一歪，轻“啧”了一声，嘴角压不住的勾起，干脆掩饰般的转身，一招手：“走。”

　　“耶！” 风吻茗高兴的原地转圈圈，成功跟着陪侍一起出了客栈。

　　陪侍驾着马车带风吻茗回宫，进宫门的时候，她以为对方会让她自己一个人进去，没想到对方一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同她一起进了宫。

　　“你跟我一起进去，不怕宫里的人发现吗？”风吻茗撩开马车帘子，让它裹着自己头，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正在驾车的陪侍身后。

　　陪侍沉默了一会儿道：“宫里的人眼高手低，不会将自己的记忆放在一个长相普通的人身上的。”

　　“哦......”风吻茗转着眼珠子思考，又将目光落在陪侍宽阔的肩膀上，随口问了一句，又像是自言自语：“那我怎么会记的你呀.....”

　　陪侍微愣，下意识转头去看她，可对方已经钻进了马车里，独留给他一个微晃的帘子，在风中堪堪摇曳。
　　正如陪侍所言，宫里竟然没一个对她的这位马车夫表示熟悉的人，风吻茗有点小得意，却又有点不高兴，得意是原来全宫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对方的样子，不高兴是居然没有记得本公主的恩人，可恶。

　　这种矛盾心理在回到霜霖殿后更是加重了。

　　“太好了，终于回家了；哦，不，不，一点都不好，没有一个人等我........”风吻茗毫无形象的坐在殿中院子的台阶上，双手拖着下巴，茫然的盯着前方。

　　陪侍安顿好马匹后，正巧看见她搁这自言自语，没说话，一个跨步过来，坐在比她矮一截的台阶上，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拖着下巴打量对方：“分离，不是常有的事吗？”

　　风吻茗眼珠子转向他，似乎是觉得对方这句话很有故事的样子，偏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你以后也会跟晏丞允分离？要不你跟我吧，我肯定不会跟你分离的。”

　　陪侍垂眸笑了一声，真不夸张，她为什么每次发言都能敲中他的笑点啊。

　　“这......怎么说？你为何认为我与你在一起就肯定不会分离？”

　　在一起这个词有点奇怪，但风吻茗也想不出事哪里奇怪，因为这乍一听，确实很符合。

　　“因为我很讨厌分离啊，如果不是你主动离开我的话，我肯定不会随便扔下你不管啊。”风吻茗抿唇，顿了顿又嘟囔道：“他们俩......又不是我赶走的。”

　　见勾起了她的伤心事，陪侍扯开话题：“我是没问题，但晏九殿下那边你怎么说呢？”

　　一提到他风吻茗就生气，不是怎么什么都能聊到晏丞允啊？他打哪儿来的？

　　“本公主顶多告知他一声，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剩下的，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陪侍垂下头微微颤抖，风吻茗以为他是被自己如潮水般的厚爱感动哭了，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好了好了，别这样，你知道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本公主如此青睐，你算是天赋异禀了。”

　　最后一击，痛击陪侍心房，一个没忍住，闷笑声直接从喉咙里溢出来，随后便是畅快的笑声：“哈哈哈哈——”

　　风吻茗：“.........”

　　很好，你被斥退了。

　　“可以的。”

　　对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风吻茗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什么？”

　　“其实也不必告知晏丞允，我去禀.......”

　　“五殿下啊，您可算是回来了——”

　　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他们双双转头望过去。

　　原来是侍奉父皇的宋公公。

　　风吻茗起身拍拍自己衣服上的尘土，抬步迎上去：“宋公公怎来了，可是父皇要宣我？”

　　“是啊是啊，老奴一上午找了您好多次了，可算是把咱五殿下盼着了，陛下正等着您呢。”宋公公春风佛面的阔步走来。

　　可风吻茗却不知怎的有点担忧，她眨巴两下眼睛看向陪侍，他已经起身站在她身后了，眸光对上她的。

　　他问：“陛下有说什么事吗？”

　　宋公公摇头：“哟，这.....老奴还真不知道啊。”

　　风吻茗挠挠头：“行吧，那等我换身衣服。那个，你回去还是怎么着？”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陪侍说的。

　　“殿下才说的话，这就要赶我走了？”陪侍眼底晕开笑意，向下蔓延到嘴角，却又没完全绽开，只留下一点弧度，为他平日沉稳的眉眼增添了几分温柔气息。

　　风吻茗表示自己要报刚刚被戏耍的仇，面色冷淡：“哦，可本公主前一秒决定要遣去你，才一刻钟，你怎么不说的再早一些？”

　　“殿下未说出口的小民怎知，如此只能按照所听之语相告，怎料殿下出尔反尔，置小民于不顾之地。”陪侍看着风吻茗前往房间的背影，趁机委屈的补上一两句，他自是知道对方言语带刺的原因。

　　“哼！”

　　宋公公带着两个幼稚鬼一起前往了皇后的寝宫，显然风喻璋正在皇后那里。

　　风吻茗有点奇怪，以前风喻璋找她都是在书房的。
　　等到三人要进凝晖宫时，宋公公礼貌阻止了陪侍要进去的步子：“陛下找五殿下谈事，您在外等候就好。”

　　陪侍没动，眸子转向风吻茗，见她点头，才缓缓退到柳树旁边靠着。

　　凝晖宫中风喻璋坐在御座上，皇后侍奉其左。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风吻茗进宫跪下行了个参拜礼。

　　风喻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起来吧。”

　　她闻言直起身子垂目，等着对方的下文。

　　皇后已经给她赐座了，风喻璋还没找好措辞，风吻茗如坐针毡，又无法从对面两个人中拾取到有用信息，更加着急。

　　谢天谢地，父皇总算开口了：“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朕打算.......送你去东离和亲。”

　　此话一出，风吻茗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微张的嘴唇打在空气上，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长睫颤了好几下才停下，方才还灵动活跃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名为“茫然”的浓雾。

　　“.......什么？为什么是我？不是，等一下，我和东离有什么关系，而且为什么不让......”风吻茗无意中扫到了皇后锐利的眸子，顷刻间止住了话头，她又看向从未直视过她的风喻璋。

　　他们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风听晚比她年长，在未出嫁的公主人选中，她都应该是头一份儿，但和亲这件事从未考虑过公主本身的幸福，而皇后作为她的生母，自然要为自己的亲生女儿考虑，所以将更小的风吻茗推出去也是理所应当。

　　气氛尴尬的胶着着，风喻璋清清嗓子道：“朕和你母后商量过了，听晚......不适合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她娇生惯养的，怕去了东离会不适应，所以就.......”

　　风吻茗愣愣的看着他，忍住自己要决堤的眼睛，慢慢垂下头。
　　她不敢相信，这是她的父亲说出来的话，她还没有告诉父亲，母亲的尸身找不到了；还没有告诉父亲，母亲的庙宇被焚烧了；还没有告诉父亲，她身边的朋友都已经离她远去了.......
　　她有好多事要向父亲哭诉，可在这一刻，却怎么也张不开口了，仿佛张口就是在索求对方的怜悯一样，站在一个不平等的位置上，求他可怜可怜自己，再给她一点余地。

　　皇后适时出来打圆场：“好了，只是去和亲，这是喜事，应该高兴啊，而且本宫也听说了大皇子宅心仁厚，我们茗儿嫁过去......”

　　“我不同意——” 凝晖宫闯进一个身影，冷淡的声音打断了皇后的话。

　　皇后正要发作，看看是谁如此大胆，竟然敢私闯后宫，必要治他个死罪，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女儿风听晚。
　　皇后蹙眉，撇了风喻璋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这才起身训斥道：“不准胡言乱语，陛下金口玉言，此事已成定局，启容你放肆，赶紧回去！”

　　风听晚抬步走进，视线直直的落在风喻璋身上，没分半厘给旁人，直挺挺跪下，“父皇，儿臣身为西蜀的公主，愿为西蜀百姓谋福祉，为吾皇分忧，您是皇帝，做的应该是决定，不是考虑，请允许儿臣前往东离和亲吧，如此，既能解决东、西战争，让百姓免却战乱之苦，也算儿臣为父皇母后尽孝心了。”说罢，俯身一个叩头磕在地面上。

　　“住口！”这一席话气的皇后步摇都乱了，她的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风听晚，天知道她劝说了风喻璋多久才求得自己女儿不远嫁的，“来人，三公主病了胡言乱语，快把她给本宫送回寝宫！”

　　“儿臣若言之有虚，天打雷劈！母后您还有皇兄，还有我，可风吻茗只有父皇啊......”

　　“都闭嘴！”风喻璋一声令下，宫内再次回归到死一般的寂静。

　　“朕已经告知东离皇，和亲者为五公主，谁若再有异议，按干涉政事处置！”说罢，便佛袖离开。

　　风吻茗闭上眼睛，在他离宫的时候竟放松似的笑了一下，随后向皇后行礼离去。
　　她失魂落魄的走出宫门，陪侍已站在宫门不远处等着她，见她这模样，抬步来到她面前，皱眉问道：“怎么了，我刚刚看蜀帝不太高兴的出来，是不是他生气说你了？”

　　她摇摇头，启唇呢喃：“你走吧.......”

　　“.......殿里能侍奉你的人都走了，你一个人留殿不害怕吗。”

　　“.......没关系的......没关系.......我很快......很快就要去东离找沐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