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三月一梦   银丹躺 ...

  •   银丹躺在床上,也不知有的没的想了多久。
      恍惚中,她的视线还是迷蒙的,困意打着波涛划过头顶,催眠得要命。
      她一会在心里叨念着祝长生好像还缺了味药,一会又在想方寻真的病几时能好,迷迷糊糊地忆起杨飞歌说有空就找她玩,那幅一直没完工的蝴蝶标本也在思绪的波涛里上下起伏,就这样,从画框中振翅飞出了她的梦。
      银丹好像快要睡着了。
      她依然迷茫,无计可施地蹲在原地。她最开始也尝试过堵住眼与耳,装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祝长生看出来她已经有所察觉了,或者说,祝长生笃定即使他再怎么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银丹也能看出来。
      事实便是如此,银丹远比他自己更熟悉这副病躯,宛若了如指掌。
      他们了解对方,敏锐得就如不分彼此一样。
      他们是两株本来毫无交集的细藤蔓,却因为被迫攀附上了同一颗松柏而就此缠绕、蜿蜒、连接、密不可分。
      连着血,连着命运。
      养分与灵魂一体,你与我共生。
      ——或者根本不需要其余的树,他们本身就是两株相互缠绕、都以为自己找到了此生真正依靠的寄居生物,不约而同开始彼此索取,并将其奉为圭臬,不敢有半点质疑。
      就像祝长生知道,无论银丹有多不爱表现出来,她始终都是敏感的、拐弯抹角的。爱把自己的情感寄藏在观音瓶里的野花上,爱以开玩笑的方式吐露心声,爱用一切戛然而止的隐喻、类比,爱拼命掩盖对陪伴与被需要的渴求。
      所以他知道银丹有多离不开祝长生。
      就像银丹知道,无论祝长生表现得多么平静温和,他都依然还是个懦弱而破损的稚童。矛盾地认可自己就该一死了之,罪有应得,却又死死紧拽生的希望。他作为兄长一样包容爱护银丹的任何情绪,同时也依赖着银丹无形中提供的安心感。
      所以她知道祝长生有多离不开银丹。
      ……
      她该睡了。
      还有余下的整个三月,阳光熹微,春水初生,就如同她经历了一场梦。
      不,就是一场梦过去了,带走了余下的整个三月。

      ……
      少女从窗户边拾起一片刚吹落的叶片,翠绿鲜艳,叶柄带着凹凸不平的稀碎创口,呈现出黑色的痕迹。银丹随意一想,兴许是被鸟啄掉的。
      毕竟到四月了,都长得正旺盛呢。
      她趴在窗沿,将半张脸都埋在臂膀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肉,那片树叶则在手指间搓着打转。
      “这么新鲜的模样看着可不像落叶,怪稀奇的嘞。”
      方寻真好奇地凑过脑袋来看了几眼她手中的落叶。
      银丹藏起来的唇角轻笑,起身把手上的叶片塞到他手心里,顺便接过方寻真递来的一篮子新鲜菜,“方大哥,回来得这么快?倒也不用如此着急回来,主要还是为了活动活动身体,有助康复。”
      方寻真心虚地撇开视线,看着窗外那颗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树,搓了搓脸颊:“也没有很着急吧……”
      假的,其实就是想快点好,少给人家添麻烦罢了。
      银丹一眼便知不是他说的那样,她顺着青年的视线落到了窗外右手边那颗香樟树,笑吟吟的调侃中含着对他撒谎的隐隐不悦:“真可惜啊,落叶的这棵不是枫香树,要是换了旁边的这棵,你就不该在树下扯谎呢。”
      “是我不对——饶了我吧,银丹。”方寻真依言望了眼香樟树旁边静立的枫香树,熟练地接话认错。
      自三月初的相遇以来,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然最出人意料的还当属方寻真的伤势。
      对于方寻真这种体质好到离谱的人而言,虽然离不开银丹的助力,但居然能只用短短一个月就把皮外伤消化个七七八八,着实是让祝长生和银丹都震惊了。
      毕竟一个月前的他,比起活人更接近一具尸体。这人真是皮糙肉……不是,生命力顽强啊。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他的内伤情况依然严峻,表皮长好了,可内里依然烂作一滩。
      不过,好消息就是方寻真可以下床活动活动,散散步。
      知道这个消息的青年几乎喜极而泣,熬过这漫漫一个月谈何容易,他终于苦尽甘来了,就连日子都有盼头了。
      方寻真这种精力旺盛又闲不住的江湖人,躺在床上这一亩三分地的一个月堪称度日如年,每天都在睡觉、聊天、吃饭、换药之间来回倒腾,除了偶尔如厕的需求免不了,其他时间都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就快成一条只会翻身的咸鱼了。
      这下终于熬出头了!
      剩下的日子里,方寻真身负祝长生羡慕的眼光,被银丹指使去买菜补货这种轻松的差事来“复健”,开始频繁在村子里走动。
      这么一来二去,方寻真和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倒是熟络了不少。虽然知道他是外来人,村民们还是因为方寻真和善好相处、阳光俊朗的样子留下了不少好印象,不似一开始的避让和审视。
      这段时间,就连银丹出门见着人都可能被人问上那么一嘴:“阿妹,你家那个后生……”
      人缘真是好啊,银丹暗自感叹道。
      方寻真就像一滴墨水,哪怕色泽与湖水大相径庭,却依然溶入了这一池隔绝已久的湖泊。
      当然,也有些极度警惕外人的村民找到她表露出担忧,但没有人比她自己想的更多了。
      银丹当然知道方寻真不完全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真的憨直率真没心眼,恰恰相反,方寻真身上有种微妙的分寸感,她甚至分辨不出这是心有警惕还是纯粹的下意识所为。
      比如,因为人人都知道他是外来人,不免会有些村民好奇问他关于外面的事,这个时候的方寻真总会笑着把话题不动声色地转移,或者做出缄默其口的姿态让别人不好再问,但对于祝长生和银丹的问题他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答案其实很简单,对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方寻真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动机。
      他只是莫名觉得,银丹和祝长生是特殊的,很难不有亲疏差别。
      卧床一个月,方寻真的头发都长长了不少,马尾辫高高梳起,发尾都能到胸口。整个人显得昂扬而恣意,满身都是迎着阳光般的青年气质。
      眉目若工笔,丰神俊朗,周正的骨相把人衬得洒脱正气。
      方寻真杵在一旁,待银丹进了厨房后,他便跑到祝长生的床边,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新的经论书册。
      这本书册还是从寨子里唯一一位教书先生那儿手抄来的,他背着银丹抄了好几天才抄完。
      方寻真笑着对祝长生挤眉弄眼,拿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别让银丹发现了,到时候她可要找我问罪呢!”
      祝长生看着手里崭新的手抄书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显得呆呆的,像只竖起耳朵却被摸摸头的小狸奴,很有让人想欺负一下的冲动。
      床榻上的少年惊讶地双手接过书册,刚到手便等不及地翻了起来,发现这是本他曾看完的书,但他什么都没说,依旧认认真真地道谢收下了。
      是的,这本书很珍贵——或者说,无论什么书,在这个村寨里都是珍贵的。
      一个足够封闭的地方,知识便是最珍贵的孤品。
      整个寨子常年都被外围的毒瘴隔绝,毒物聚集,危机四伏,没什么人能通行,寨长祝丘是寨子里独一个能穿过毒瘴的人。因此,他难得外出时也会偶尔给寨中的教书先生带点想要的书。
      这个村寨的与世隔绝其实也算是无奈,天命所困。
      这些与外界有关的书原则上不能在寨子流传,而且祝长生一看起书就有大有不问世事变迁的意味,因此,银丹总是不想让他手头有太多书可以看。
      祝长生把书好生揣在怀里,眉眼带着喜悦勾勒出的弧度,拿手轻搓了搓脸冷静片刻,才向他道谢:“方大哥怎么还想着给我带礼物……真是多谢了,我一定会认真看的。”
      “别这般客气,我们不也聊了足足一个月的天了,这要是在江湖中,早就是自家兄弟了!”
      方寻真站起来伸展身子,顺手轻拍了下祝长生的脑袋,俨然一副兄长做派,“比起你们的救命之恩,这又算得了什么,就当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谢礼吧。”
      祝长生没再说话了,盯着书面发呆,手中的纸张还新鲜的透着墨味,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好像被那轻轻一拍给他拍傻了。
      方寻真也乐了,叉起腰来:“你这样子,可要小心外面那些拍花子的把你拍走了——”
      方寻真又伸出手,这次再不是拍一下,而是直接揉了揉他的头发。
      骨节分明的手很宽大,手掌的触感被发丝层层阻隔,却依然直达脑内,像被安抚了一样瞬间激得头皮发麻。
      温暖停留在那儿,仿若驻了一只雀鸟,让人不忍心惊扰。明明都是亲近,却和银丹给他的感觉很是不同。
      在方寻真眼中,祝长生不过也只是他应该照顾的“弟弟”,但对祝长生而言,这个举动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太过陌生了,毕竟他这辈子只当过“阿兄”。
      祝长生控制不住把头埋下 ,脸上热气直冒,腮边烧成红霞,失语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拍花子,是什么?”
      方寻真挑下眉,把手收了回来,“拍花子呀,”他故作玄虚地抚上下巴,把声音拖长来逗人,“就是——专门抓你们这种听话小孩的人贩子!”
      他猛地凑近,把手拗成爪状,迅速伸到祝长生面前企图吓他一跳。
      然而并没有听到他预想中的惊呼,祝长生睁着琉璃样的眼,透亮似水镜,没有半分惊恐的迹象,只倒映出不解的迷雾。
      简而言之,他好像正在试图理解刚刚发生的是什么。
      这下轮到方寻真感到尴尬了,他磕巴了一下,悻悻地放下手,“那个……你就当没看……”
      “啊,我知道了!”祝长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补上:“很吓人的。”
      ……说真的,还不如当做没看见呢。
      方寻真很是尴尬地薅了一把后脑勺,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当做无事发生,溜了出去找银丹。
      这该叫“落荒而逃”吧?方寻真本人是挺后悔的。
      望着方寻真慌乱离去的背影,坐在床上的少年也有点懵。
      “我方才是……做错了?”
      祝长生有些苦恼,但又莫名觉得开心,以前从没有人和他玩过这种游戏,银丹把他看得太重了,过去,他只围观过旁的人如此玩乐。但又实在太过久远了,以至于他差点没想起来……所以不是该这样反应的吗?
      他也不太懂。
      祝长生又回想起刚才摸他头的那只手,其实也没什么人摸过自己的头,他自己反倒是挺爱摸银丹的小脑袋,像小狸奴的毛脑袋一样软乎……
      自己的头发摸起来也是这种感觉吗?
      很新奇,在方寻真眼里,与自己相处就像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一样,每一个举动都那么自然,又让自己出乎意料。
      真好啊,“自家兄弟”……
      如果他真有这样一位可靠的兄长,定是件顶顶好的事。
      思绪之间,祝长生不知不觉勾起嘴角,惋惜地想——方寻真要是离开了,自己估计会很难过吧。
      哪怕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场相逢仍然如梦一场,仿佛近在昨日,叫人不敢大声喧哗,唯恐惊动梦中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三月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