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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落红不是无情物   谷桡原 ...

  •   谷桡原本打算先回去向祝丘复命,再绕绕路把字条给杨飞歌,但没成想本来只是路过杨家看看这姑娘在不在屋里,就刚好碰上了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杨飞歌本人。
      这不赶巧嘛。
      谷桡索性直接就把字条交到杨飞歌手上了。
      杨飞歌捏着字条边,甩了甩沾着水珠的手,差不多挥不出水渍了才停下,拆开看。
      “……今日申时,屋后山上,桃花树下见?”穿着利落的姑娘把字条对着光处,在心里无声念了一遍。
      看完她便略显疑惑地把字条攥进围腰的暗袋里,“银丹?”
      字条上一行清秀小字,没有落款,却无处不在彰显着出自谁手。
      杨飞歌疑惑的不止是银丹为何要在这时约她,更在于——字条怎么是谷桡来送?
      杨飞歌食不知味地继续晾挂衣服,潭水、旧草似的斑斓绣衣在绳上起伏,遮住她脸上的诧异。
      银丹可从来没提过……
      他们二人是什么时候搅和在一起的?所以过去这些年里还积压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这次约见又是为了什么?
      指尖蓦然停在还滴着水的衣角,水滴一下一下打在指节上,抓也抓不住。杨飞歌突然有些不敢多猜了。
      青天白日,杨飞歌却满心怅然。
      她放下别在耳后的碎发,转身将目光投向那远处的山林屋瓦,顺着蜿蜒的熟悉小道,那是银丹家的方向。
      眺望的目光回落,银丹用观音瓶装了半瓶多屋边的溪水,收进篮子里和其他瓶瓶罐罐挤在一起,挎着篮转身上山赴约。
      那棵桃树是近六年前,祝长生身体尚且还过得去的时候,两人离旧屋更远的另一座山的山腰处亲手种的。
      当时只想着种在一个离自己远些的地方,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居然成了新住所方圆三里之内二人最熟悉的东西。
      倒是比以前还要近了不少。
      银丹被祝丘捡回来时四岁,两年破茧而成蛊女,得到了“银丹”这个名字,也是在六岁这年与祝长生初见初识,自从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共处生活。
      这棵桃树就是两人共同生活两年后所种的,此后每个初春时节,这漫山遍野的烂漫花海中多了一树桃红。
      上山的路依然还是那条,几年间变化了无数番样子。
      若是一切都回到十年前,她六岁,阿兄七岁,都只是稚童嬉笑玩闹,被爹娘撵着打的年纪。
      只可惜一人孱孱病弱,一人祛旧重生。
      世人都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可他们的初见不在春日,不在最好的时节,也不会有人想重回一个并不温暖的冬天。
      她停下了脚步,这棵桃树可称是无比明显的一个标志。
      浓墨浅笔的绿中蓦然盛开着一树浅粉,那样突出,那般遗世独立。树也不高,就是冠伸展得大,花儿星星点点拥在一起,似溪水晕开的胭脂,似雪白皮肉透出的红晕,也似晨曦垂下的粉云,就数这一树开得最娇艳。
      真可惜啊……阿兄最爱看诗集了,这般美景要是他也能瞧见,又会脱口出谁人的诗句呢?
      银丹停在树下,最矮的枝条只到她肩膀这里,恍惚看见了当年那个小女孩和小少年,跳起来都碰不到盛开的花。
      小少年握着女孩的手,带着她去摸粗糙的树干,抬头盛满眼粉云花团锦簇,他笑着吟道:“——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他转过身面对着银丹,却看不清脸,声音好像自遥远处碰撞的回声,高山飘落的雪花。
      “这句诗是不是很美?只消这一株桃树就足以把春天也灼融,里面还有个‘丹’字呢,占了你名字一半。”
      少年提到自己的巧思,颇为羞赧的模样,“阿妹别哭啦,你就和这株桃花一样,独一无二。”
      是了,她当时在抹眼泪,可……她又是因为什么在哭呢?
      “银丹?”
      略低沉冷然的女声忽地在身后响起,十分有辨识度,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杨飞歌。
      沙沙的脚步声蔓延至她的身边,转头望见杨飞歌惴惴不安的神色,才好笑地噗呲一声,“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杨飞歌听到她的回答并没有轻松多少,只是直入重点地问:“单独约在这里……是有什么要事吗?”
      银丹一怔,无奈耸了耸肩,没想到自己连开场白都没机会说,从篮子里挑了其中最平平无奇的一只小白瓷瓶递给她。
      “什么东西……”
      “解药。”
      接过瓶子的姑娘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大,手足无措地捧着那个瓷瓶,像极了受惊的松鼠。
      银丹也只是想逗一逗她,“好吧,只是失败的解药而已,不必紧张。飞歌,这件事我只能求你——求你把我留下的最后一粒解药保管好,祝丘肯定没想到我会选择藏在你那里。”
      “我确实有很多事情都未曾和你说,但这件事,唯独你是最佳人选,我相信你。”
      银丹的话语如此坚定,让杨飞歌止不住的回想起那天躺在她床上哭的身影,更惊异于这只蝴蝶永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坚韧。
      杨飞歌垂头盯着手中的瓷瓶良久,把它塞到衣服的暗袋里,点了点头。
      “是祝丘的缘故吧?”她内心斗争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银丹,只要你还想要出去,我就一直都会帮你。”
      “说谢都有些不够了……真是……”银丹失笑着摇摇头,便转了回来继续将眸光落向眼前的桃树,“那你可以想好藏在哪个地方了,也不必告诉我。回去吧飞歌,你今天就当……没见过我。”
      杨飞歌都记下了,紧张地手心直冒冷汗,拿帕子揩了揩手转身准备离开。她将瓷瓶攥至胸口处,走了一小段后却突然有感回过头来。
      那时的场面时至今日她依旧无法忘记。
      穿过花枝簇拥的空隙,望看见树下的银丹手里正拿着那支熟悉的木观音瓶,瓶口向下倾斜,倒出来的细流润湿了树根处的土壤。
      自己的视力很好,即使多年做针线活也还未熬坏眼睛,于是清晰地能看清那位少女的表情。
      她皱着眉头,嘴角却依然上扬,即使无可奈何也想留一个微笑。
      我这一生有太多读不懂的东西,但那个时候,全然在无声之间清楚地看见了她的不舍。
      就像只快要飞走的蝴蝶,早已朦胧得抓不住了。
      杨飞歌继续迈步,不再回头。
      这株桃树下终于又只剩了银丹一人,她将观音瓶又抖了抖,倒尽了水才开始盘算着折那几根桃枝比较好。
      算是替阿兄为桃花浇水罢,至少树得多活几年吧?
      折枝的那一刻真的好想变成一只蝴蝶、一只小鹿,抛下过去一切,不管不顾地离开这里。
      她想起来当时为什么要哭了,因为妄图逃脱的她第一次尝到了同心蛊堪称啃蚀的痛,痛得魂灵都在战悚抽搐。
      她那时还太过年幼,不懂离自由最近的一处,退后一步是地狱,往前一步是悬崖。
      ……
      怀中的桃枝盛放着五片瓣儿,花蕊如簇如雪,长得伸出嫩瓣,似一捧盈盈落雪倚靠在少女肩头。
      抱着这瓶桃花的银丹突发奇想,要不待到方寻真将行之时也送他一根桃枝践行吧,繁花赠游侠,这主意真不错。
      寻真哥会是什么表情呢?一定会惊讶地张大嘴巴。
      她想,等他走的时候,这根桃枝大概已经蔫了。
      但他会带着它走很远很远的路,看很多很多的风景。直到它变成干枯的枝条,也会一直带着,带在身上。
      她心头的郁气好像都随着想象中蔫掉的花瓣消散了一些。
      阻碍如山,重重便重重吧,只要她还能留下一抹笑,一切都不算太糟糕。
      毕竟祝丘手上练蛊女的药人多有将近二十个人,唯独她活了下来。
      只有她走了这么长的路才走到了这棵桃树下。
      ……
      银丹回到家时方寻真正在洗碗,是离开前留下的药。
      她摇摇头,“要是所有人都这么勤快就好了。”
      方寻真洗完把碗码好收进柜子里,随口问道:“你今天是不是起得挺早?我总感觉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动静也不大,我估计是你就没起身。”
      “对,是我。”银丹把事认了下来,心说直接来家里找东西果然再怎么小心都很不靠谱,又骂了祝丘两句。
      银丹推门进房,本来是日常来陪祝长生的,结果在房间的桌上不知怎么有了瓶糯米酒,贴着红纸,喜庆得显眼。
      银丹伸手将酒瓶转了个方向,露出红纸正面的囍字,“看这酒……不会是我猜的那样吧?”
      “这是吴家人刚送来的报信物,明天从吴家那个方向开始走礼呢,明日你要不要去看看?”
      祝长生一直挺乐意见喜事的,而且想都不用想,这种看热闹的机会银丹必然不会放过。
      银丹摆好花瓶才坐到祝长生身边,抱着他的胳膊玩闹说:“阿兄陪我一起去嘛,喜事一桩,看看也高兴!”
      长时间居家,祝长生并没有很想外出见其他人,正琢磨着怎么婉拒,结果银丹把嘴一瘪,失落无比地眨巴眼,“——真不一起去吗?”
      话落在嘴边只待开口,他愣是吞了回去,弯都不带转地改口:“好,一起去。”
      这时方寻真也擦擦手进房了,刚好听见这番对话,银丹偏过头促狭地笑,“寻真哥应该也到了要娶亲的年纪了吧,什么时候讨到老婆了,我带你们去桃树下挂红绳呢!”
      方寻真明显顿了顿,娶亲?这都哪到哪啦!
      青年窘迫地挠眼尾,“我这居无定所的,哪能考虑这个呀……”
      一见话题拐到他身上,连忙找借口脚底抹油跑路了,孤家寡人还是别谈这种话题好了。
      身影穿过木门,那头的杨飞歌也刚到家,她拿着瓶子坐立难安,绕着屋内转了一圈又一圈,边游荡边思考到底该把这么棘手又重要的东西藏在何处才足够保险。
      柜子?墙缝?横梁架?
      她摩挲着染布裙暗袋里的瓷瓶,细细思考,转着转着却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她为何不直接贴身带在身上呢?只要还在她身上,就不可能会因为自己哪日不在家而担忧会不会有人来家里找,会不会被找到了,而且哪怕什么时候需要也可以立马用上。
      大概没人会想到她会把这东西日日就放在身上。
      杨飞歌停下思索的步子,此刻的纠结已经有了答案,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选项。
      颤抖的指尖下意识又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位置,确认还在原处才松了口气。
      自此以后,就一直跟着我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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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耗尽,痛苦手搓中,更新不定! *本文所有节日与风俗基本全是我根据感觉瞎编的,名字也是瞎编的,主要参考了苗族文化。 阅读留存率越来越好,但为什么收藏一动不动?你是不是坏了?(戳) 还在看的宝宝们可以点点收藏留留评论哦~嘴上说说罢了,谁不想急赤白脸地和作者一起探讨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