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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万般   药味苦 ...

  •   药味苦涩,薪柴燎烟。
      阿妹呀阿妹,听话,离火塘远点,别惊动了护火祖先。
      去玩吧,去枫香树下,去找蝴蝶妈妈。

      ……
      主卧一墙之隔,银丹自己的房间内。
      镜台旁对床的那侧墙壁,婴孩一样缩着一位少女。
      长发垂在颊边两侧,被泻下的金阳染成黄棕色,捏着她的发梢只恨不能尽数吞下。而她的脸颊贴在墙上,挤出一点□□,桃花似的唇色过犹不及,尤显得颓唐。
      她的眼睛不再盈满了话儿,手贴在墙上,屈起指节一下,一下地叩击着灰白的墙面。
      看着极有规律地在数秒,实则她根本想不进这么多,只是机械地重复。
      没有意义,也找不到终点。
      哪里飘来的一些说话声?忽远忽近,另一只虚攥的手贴到心头,从手心蔓延,跳动不止。
      他喝了吗?
      她的呼吸干涩起来,视野发晕,叫人风声鹤唳,连心跳也被怀疑成隐秘的幻痛。
      等待是这世间最磨人的事了。
      靠着墙的肩膀觉得无比冷,银丹好像困了,慢慢阖上眼睛。
      再等等吧……

      她好像听到了一些说话声,忽远忽近,似轻似重。
      “……银丹?”
      “银丹!”
      停了一会又自言自语道。
      “……怪了啊这小姑娘,前脚不是才煮了药吗,难不成这个时候出门了?”
      方寻真的声音。
      话音中带着疑惑,貌似越来越近了,她不得已睁眼从地上爬起来,半跪在原地恍惚了一小会儿,才朗声道:“——在房里!”
      嘴里还含着一股哑意,短短三个字中甚至失声了一下。
      银丹打开门刚好对上了站在门口的方寻真,他恍然大悟道:“哦,待在自己屋里呢。”
      银丹先发制人,拿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不赞同地说:“寻真哥,不好好在床上养伤到处跑什么呢。”
      不过是浅提一句便不再说了,“方才叫我何事啊?”
      方寻真笑笑,把手里的杯子举了举给她看,“也没什么,杯里水喝光了,我干脆就自己倒一杯得了。”
      银丹靠在门边点头。
      方寻真进房前又顺口提了一嘴:“对了银丹,长生的药已经喝完了……”
      她身体骤然一僵,没能听得进方寻真后续的念念叨叨,“要不今日的晚饭还是我来吧?我倒是觉得自己好多了,看你近些日子都很累的模样……”
      方寻真还以为她在认真听,特地嘱咐说:“小姑娘累了就和我说,我皮糙肉厚,总归能让你休息休息,好歹唤我一声哥呢!”
      “嗯、嗯……”
      ……
      银丹一句话都没听,点头敷衍了事,把方寻真敷衍走了才浑浑噩噩地关门。
      而后发出一声闷响,少女面朝被子倒在床上。
      掩在被子里,说什么听起来都闷闷的,像蜜蜂绕着一朵花飞舞。
      “原来已经喝完了呀……”
      她还活着啊。
      劫后余生亦是一败涂地。
      是用尽向死的全部勇气来确认了“解药”的失败事实。
      泪水自呜咽后涌出,静静地,打湿周遭的所有深深浅浅的斑驳,又用两只手抓着被子泄愤。
      本期望着至少能有一人获得解脱,可痛苦却迟迟不愿放过。
      胸腔内闷着喘息,似啃蚀亦像萌芽,她突然很想阿娘,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阿娘是谁,她就好像是从山间石缝里蹦出来的孩子,向前向后都找不到归宿。
      少女一点点蜷缩了起来,舔糖一样小声小声地唤着“阿娘”,好像这么做就离痛苦更远了一些。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做梦都想再回那段无知即无忧的稚童时期吧。
      往事还能再提吗?
      少女转了个身,脸被憋得通红,清凉的新鲜空气缓解了全身难言的灼热,答案是她不记得了。
      十二年前,她四岁那年,被人牙子拐走的幼女突发热症,咳嗽高烧,那群人根本没心思治一个卖不出的赔钱货,直接在路边随手找个地方就扔了。
      随手一扔罢了。
      那个地方是蛇瞳池所在的山体,人迹罕至,名叫“回头岭”。
      它再往东走,便是后山。
      幼小孱弱的银丹就被丢在了回头岭的山脚边,也是在此处遇到了为祝长生寻药,出山而归的祝丘。
      甚巧。
      银丹四岁那年,还没这么疯的祝丘把她捡了回去治好了病。
      小小的她肯定以为得救了吧。
      退烧了,热症一过,迎接她的是床边捧着古籍正在研读如何培育出“蛊女”的祝丘,是永无止境的喝药、服毒、抽血、泡药浴。
      于是她被迫知道这世上有比死还要可怕千百倍的事物。
      伤痛会有尽头吗?
      每天,每天,都被各种各样的液体裹挟着,温热的药浴刺激着皮肤,滑腻的水像蛇虫一样拼命想从外面那层皮往体内钻。
      解药和毒药都从唇舌间滚入咽喉,血液自脉络血管中流出,流到地上,流到浴桶里,流到观察的药瓶中。
      整整两年的折磨,她全身的血都要流干流尽了,被灌的毒药和汤药足够寻常人投胎八百回也足够两百个病人康复。
      祝丘成功了,凭借着被一本烧得残破尽毁的古籍,用两年的时间换来了一位不出意外能为他爱子续命十余年的蛊女。
      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确实是个天才。
      就这样,六岁的银丹获得了一具百毒不侵的血肉和残损不堪的身体,以及几乎忘却过往一切记忆的空白心灵。
      她被那流水洗成了半张白纸。
      也好,也好。
      把那两年的痛苦经历都快一并忘干净了,只剩下些碎片似的影子还亦步亦趋。
      连“人牙子、丢弃”之类的说辞也大多是祝丘和她提的,银丹自己只有隐约的印象来佐证此言不假。
      至于自己到底是被拐走的还是被遗弃的,谁又真的在乎呢?
      在这世上,即使没有阿娘的孩子,也能开口唤那共同的名讳。
      “阿娘……”
      毕竟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就只能期盼在爹娘身边那段的日子是幸福的,值得怀念的。
      少女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视线虚虚落在床尾处的桌前,那里又多了一只紫雾瞳夜蝶的标本,只是和原来那只相比翅膀上缺了一小块。
      娘,母亲。
      是一颗糖,是一轮月亮,是一个避风港。
      她可以是任何想成为的东西,而对银丹来说,唯独不能是一个具象。
      枯坐床上的银丹神神叨叨了一会儿又突然停住了,她荒唐地想,要按这些条件来论的话,祝长生就是她的阿娘。
      阿兄,阿娘。
      明明很悲伤的,但她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
      她笑着笑着,又忽然停住了,毫无征兆地像随手丢弃了一种情绪。
      泪水还挂在扬起的颊上要掉不掉,就像她的心卡在肋骨之中不上不下。
      所以还有谁能告诉她该做什么呢?
      把困顿都留给黑夜吧,正如今夜月明星稀,躁动不已。
      树欲静而风不止,生生在窗纸映下一片鬼影幢幢,温柔而残忍地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埋葬在了昨日。
      不可说的的试探,不可留的期盼,已然忘的过去。
      今夜是个安眠夜。
      ……
      她不知躺了多久,只记得窗外的天色由浅变深,再由暗变亮,昏昏沉沉地甚至不记得自己是睡了还是一直醒着。
      直至天还蒙蒙亮,泪痕早干了,只剩脸上紧绷的涩意。
      她有些头痛发晕,刚把这个月自己的药喝了,却来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银丹推开门,似乎没想到他会来。
      谷桡依旧是那副没个正形的颓唐厌世模样,见了她,脸上却挂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
      他眯起了眼,“你最近又干了什么,银丹?”
      少女身上只有最简单的装束,眼里泛红,全是血丝,声音艰涩地说:“……又什么事?”
      “呵,交出手上所有的解药并收缴屋子里除了祝长生需要的所有药材,绝不错留——这就是我们的寨长大人下达的命令。”
      谷桡抱着双臂,站在旁边看戏似的,“银丹,你被发现了。”
      银丹没有任何心情与精力和谷桡说笑,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是我们。”
      谷桡逗了一下便耸耸肩,把似嘲讽的笑给收了起来,又成了那下三白的恹恹神色。
      “我可没被发现,事到如今,他可不敢怀疑我。”
      “哼。”银丹十分不屑,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攻击性,“他不是向来自诩用人不疑吗?你可是为了他,连自己阿爹都敢暗算。”
      谷桡听了这话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过他也不想多谈,以免节外生枝。
      “行了,交出来吧。”
      眼前的少女并没有动,眉眼间沉着一抹阴云,谷桡权当她还在不甘愤慨。
      青年又往后靠了一下,拉长了那条外露的伤疤,眼睛一偏,提醒道:“你还是别想着留了,放在自己手上迟早还是会被发现的,就同今天一样。”
      银丹终于动了,甩下一句“等会儿”就又风一样地跑回了房间。
      谷桡等了一会才见她出来,手里握着个瓷瓶以及一张字条,将这两样东西一并给了谷桡。
      “这张字条给杨飞歌。”
      谷桡接了过来,先没回答,打开木塞看了眼才将视线转到她脸上。
      “……你还是留了吧?”
      “一颗而已,放心吧,我不会放在自己身上。”
      “可真是有主意。”谷桡不可置否,转身准备去搜装其他的药材,幸好这类药材全在银丹自己的房间里,不必惊动隔壁房的那两位。
      谷桡离开之前还再次嘱咐了银丹最近要老实点,别再让祝丘察觉出什么。
      银丹更是烦得很,也不知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引起祝丘的注意,一切都好像回到了那个暴雨之夜,一重又一重,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挤占之下,银丹甚至都没想起要和谷桡说解药的事。
      银丹站在房间的木柜前,中间那格静静地立着一个与刚才相同的瓷瓶,银丹把它塞进了袖子里。
      算了,说与不说区别不大,谷桡其实也不觉得这版做出的解药能成功。
      就如银丹自己在内心深处也早有预期。
      悲伤是真切的,结果也是她自始至终就预见并认可的。
      可是,知道结局和接受结果从来就是两回事,他们只是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
      桌前的墨砚未干,那张字条已经被谷桡带走了,但上面的字还印在她脑内。
      ——“今日申时,屋后山上,桃花树下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万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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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耗尽,痛苦手搓中,更新不定! *本文所有节日与风俗基本全是我根据感觉瞎编的,名字也是瞎编的,主要参考了苗族文化。 阅读留存率越来越好,但为什么收藏一动不动?你是不是坏了?(戳) 还在看的宝宝们可以点点收藏留留评论哦~嘴上说说罢了,谁不想急赤白脸地和作者一起探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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