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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缘人   春日和 ...

  •   春日和煦,晨光熹微。
      岁月静谧而悠长,无论是刀光剑影还是爱恨嗔痴,都会在这片“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深山村寨中偃旗息鼓,装出一派祥和的姿态。
      群山之外,太阳一点点升起,即使身患重伤,方寻真还是被生物钟给唤醒了。
      当然,他往自己身上瞄了一眼,也有可能是痛醒或饿醒的。
      这几日不知是否进食,胃疼得难受,绞起来磨人。
      他本打算向银丹询问有没有吃的垫垫肚子,结果今日见银丹的第一面就一眼望见少女手中端着一碗汤水流食。
      真是妥帖。
      方寻真不由在心里感叹,这姑娘当真是很会照顾病人啊。
      ……
      这个时辰大伙都醒了,方寻真解决了胃的问题,感觉好多了,脑袋也清醒不少。
      青年乖乖地任由银丹检查换敷药,犹嫌不够地再次道谢,“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他又顿了一下,话音一转,认真询问道:“不过,不知银丹姑娘找到我时,是否曾见到我身边的一柄剑?剑首处刻了一个‘寻’字,此剑对在下意义非凡,还请姑娘好生回想。”
      “一柄剑?”银丹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把,当时就掉在他身边,“……我不记清了,我到时候找找看吧。”
      说起来这些天还没回“蛇瞳”看看呢,那边满地尸骸,这幅样子要让其他人撞见了怕会出什么流言事端,幸好少有人能踏足。
      银丹随口答应了,又惹得青年开始道谢。
      “啊,”他后知后觉,“这么久了,都忘了说自己的姓名——在下名叫方寻真,方圆的方,寻找的寻,真假的真。一个很简单的名字。”
      银丹无所谓地点点头,反倒是一旁坐在床上披着外衣的祝长生先发了言。
      “方……寻真?”
      祝长生在唇齿间默念了一遍这个倍感新鲜的名字,还是温柔地回道:“简而雅,是个好名字。”
      晨光透过窗落在房内,衬得少年肤色苍白,身上带着一种骨子里透出的病气,反而更像瓷器上镀的一层光釉,朦胧盈润。
      那双桃花眼更是夺目,眼尾微微翘起,流转间顾盼生辉,眉目含情。
      就连唇色都淡得只剩层薄粉,极素而极艳,活脱脱一尊玉观音。
      如此情态,无论对待什么样的人都会有种恍惚被爱与被包容的错觉。
      银丹则摆摆手,“找一把剑而已,这倒没什么。不过方少侠你伤得这么重——我昨日便想问,也不兜圈子了,少侠你总该不会是犯了事吧?还是惹了仇家?”
      “毕竟我捡到你的时候,周围可是躺了不少的人。”
      银丹这问题实在是硬拖到今天才有机会开口。
      少女揪着自己的发尾玩,话语中平地起惊雷,语气却十分平常轻松,还扬起了笑容来显得和善一些。这架势,就跟他们在闲谈一样。
      她又补充道:“我倒是没别的意思,毕竟人都救下了,不过,还要劳烦少侠能如实相告啦。”
      这话一出,方寻真不觉得冒犯,反而暗自赞同——警惕心不错,还是个很聪慧的小姑娘。
      正如方寻真会警惕一样,若是救了一个无比可疑的陌生人还毫不在乎缘由,那才叫异常。
      躺在床上的青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心知这个问题终究绕不过去,却总归是生出了些不想面对的情绪。
      银丹这厢话音一落,明显也吸引了祝长生的注意。
      方寻真还在思索措辞之间,便瞧见那头一大一小的两人齐齐眨眼望着他,等他答话的模样,动作无比相似。
      简直是两只歪头的小兽,相互碰耳朵交换着一些不让外人听的密语,但仍无可避免地又被新奇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那模样撞进他眼底,一举一动都带着山林的清灵劲儿,像春日初生的嫩草,像嫩草尖积蓄的露珠。
      方寻真本来还有些紧张,见状不免失笑,喜怒都写在脸上,果然还是两个少年人呢。
      二人这番姿态倒是让方才疏离的质询摇身一变成了纯粹的好奇,不再让人生出警惕之心。
      硬要说的话,方寻真反而觉得像他曾在庙边上逗过的狸奴,只要有生人站在那儿,它们就会停下来歪头瞧你。
      黑白分明的瞳眸间仿佛一切都是纯粹的、明晰的。
      若不是从未见过话本中的志怪之事,方寻真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山野精怪——什么修成人形的小狐狸小鹿给救了。
      方寻真又不合时宜地与自己开了个玩笑,这深山老林里的,万一呢……
      真是足够心大,才能在这种情形下还有闲心去想这些不相干的。
      毫无依据的猜测让青年笑出了声,可没笑几秒就牵到了伤口,痛得他呲牙咧嘴,安静中弄出的声响就很明显了。
      好蠢,他是伤昏头了吗?
      方寻真后知后觉,不由尴尬地挪开视线,开始解释这个故事。
      自然,作为他的救命恩人,他们有权知晓一切的来龙去脉。
      ……可,这实在是一个老套又狼狈的故事,方寻真一时间不知从何讲起,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言语之间都带着些许混乱。
      讲他为了救命苦的奴隶出逃,却惨遭出卖,反被愤怒的人牙子追杀。
      讲他浑身重伤,无路可走,跑进这深山异地里,差一点儿连命都没保住。
      “原本是计划把装人的马车劫走,但……那个孩子把我们给卖了,不得已只能逃。我们几个人兵分三路各自躲开,结果不知是不是那人牙子认出在下了,只追着我一人。
      他们人数众多,在下又人生地不熟,不知怎么就逃到这里了,没想到如此林深之处能有人烟……”
      深陷泥潭的困境让方寻真忍不住倾诉了更多,这一路走来,说倒霉也是真的倒霉。
      真是菩萨保佑,他都没想到还能活着——不,应当说,多亏了银丹姑娘。
      语毕,方寻真都苦笑了几声。
      他实在是一个没有多大能力的人,以至于沦落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谁叫他也实在无法坐视不理呢,他救不尽世间苦厄,却会尽力伸手去拉一把能够到的人。
      虽说只要人还活着就尚有转圜的机会,但经历背叛的青年难免会有些自怨自艾,更何况江湖虽然尔虞我诈,但也是最讲义气的地界。
      沉浸在挫败情绪里的方寻真此刻只能自嘲,像只丧气的落水犬一样哀怨地抬眸,刚好与两人的视线交错。
      这一眼反而让方寻真感到讶异。
      他们好像每一步行为都落在了方寻真的意料之外,那样的特别。
      没有擅自的同情,没有不解,有的只是纯粹的惊奇。
      仿佛他真成了个大英雄,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两人认真聆听他的过往。
      此刻的氛围就像一滩静水,目光是静静的,没有除他以外的言语。目光是清澈的,如水清凌,却不擅自流淌。
      这就足够让他讶然了。
      这种视线兀自散发着陌生的气息,方寻真不禁开始紧张了,甚至有些想把自己的脸给蒙住。
      至于祝长生是怎么想的暂且不论,银丹倒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的反应,老实听完的第一个想法便是:不像坏人,应该没说谎。
      这念头简直实际得很,但想到这儿,少女略显紧绷的肩头便松了几分。
      结合眼前俩人的反应,青年思索片刻——可惜他现在伤到无法摸下巴,心下便有了猜测,哂笑后将话题一转,“咳,已经过去了,怪扫兴的,还是别说这些了。”
      “想想别的,对了!你们二人应当不常出这村寨吧?”
      祝长生与银丹点点头。
      方寻真瞧这反应便来了劲,抛开那些心烦意乱之事,嘴巴不停地开始说起他走江湖的种种见闻与奇珍异事。
      什么七星连珠,荧荧鬼火,海中奇光……还是讲这些能让方才遗留的气氛不那么奇怪。
      一边说,一边见二人听得津津有味,他的兴致也上来了,不禁与两人分享了许多趣事。
      “你们知道凤仙花吗?红艳艳的像火,叶长而尖,似柳叶,虽有微毒但也可以入药。
      城郊那块,每年都开出来一大片,比沾了血还亮上几分……忆仙城长大的孩子一生都与凤仙花相伴。”
      随着方寻真引人入胜的讲解,他们也好似一起见证了独属于方寻真的那些时光。
      “在忆仙城,元宵灯节是每年最隆重的节日之一,甚至能赶上除夕年节的盛大。到了晚上,主街就会亮起满路的花灯,长长一条沿着街巷延伸数几里,一整条街都是来猜灯谜的游人与亲眷。”
      春日远郊的纸鸢,草场上的蹴鞠,庙会的锣鼓喧天,除夕夜的万家灯火,还有马上肆意、刀光剑影,一切都如风自由。
      那是他的过往,一段段值得思追的回忆。而他现在依然在延续这段江湖快意的人生。
      侠义肝胆一壶酒,谈笑风发正少年。
      ……
      雪域、大漠、湖海。
      一言一句,听得长久不曾出山的两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都有些愣了。
      银丹的脸兴奋地晕起红云,在脑内怎么也描绘不出画面,只能任由自己的想象游弋,费解地去构筑方寻真话中的那一粒沙、一片叶。
      她情不自禁地喃着:“要是有天能一观方少侠口中的‘凤仙花’,我定要亲自拿它制药……这种花我还只在医书上瞧见过。”
      坐在床沿的少女掰着手,低头一遍遍数自己还想看什么,像一簇热烈而稚嫩的火,只要遇上名为“自由”的风就会燎原般烧灼,踏着火星奔向远方。
      祝长生的视线无法从银丹的身上挪开,他已经许久未见她如此兴致勃勃的模样了,心中蓦然软下一片。
      方寻真就是一把迟来多年的钥匙,在银丹与祝长生都还尚未察觉之时,打开了兄妹两人隐晦又难以磨灭的好奇。
      “忆仙城城郊,正红色的花……我记住了,若有机会一定把它认出来……额,不过,不过再特别,也横竖只是一种花罢了。”
      她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像是思绪终于回笼,反而干巴巴地结了尾。末了,还偷偷瞟了一眼微笑聆听的祝长生,叫方寻真感到有些奇怪。
      少年的目光依然平和,银丹转而望向窗外,尽力平复莫名上涌的心绪。
      心跳如渐强的鼓点,银环与流苏在胸腔中振荡、作响,藏在衣物下的单薄脊骨似有蝴蝶将破体而出,箍着还未破茧的翅膀锁在血肉里,枷锁缠身。
      方寻真见状,诡异地沉默了,他一时之间居然也不知该说什么,思绪一下子乱乱的。
      没想到他们如此喜欢。
      重伤的青年露齿一笑,半身绷带的样子倒显得有些滑稽,“若是你们想听,之后还有很多时间呢,我知道的虽然不多,但都与你们讲!”
      “还有很多时间?”少女轻声喃道,“是嘞,阿兄肯定喜欢这些新鲜事!方少侠要是养着病,与阿兄的相处时间可多着呢。多和他讲讲他爱听的东西吧,有劳方少侠了。”
      银丹把视线收了回来,双手撑在腿两旁的椅子面上,一双鹿眼眨呀眨,第一次提出近乎请求的话。
      方寻真也自然点头了,比起救命之恩来说,这些根本不算什么,况且他性子向来比其他人乐观活泼不少。
      身上的伤口仍在不知疲倦地折磨着自己,但却也是他大难不死的证明。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能走到这一步,遇到他们二人,也是有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