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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日至   天边垂 ...

  •   天边垂下棉絮云,一道道林荫切割那条羊肠土径,光影若隐若现间传来鸟鸣,回荡于林海。
      白雾弥漫,少女怀抱着一枚仙丹。一枚藏在血肉躯体中,藏在白骨尘灰中的仙丹,告别她最爱的人们。
      ——试问,如若是你正在奔向死亡,你这时会想些什么呢?
      大概和其他人一样,去咀嚼、反刍此前整个人生的记忆吧?
      她搜肠刮肚地努力回想过往三个月的点点滴滴,企图发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第一个跳出来“作祟”的画面居然是观音瓶中的那折桃枝。
      凋零的花瓣就此坠落。
      ……
      坠落……
      下沉,
      他的耳廓好似被轻轻舔舐,吐出起伏的凉意。那些细微的浮动牵引起瘙痒,像有虫子爬过,连带着耳内都挤占了灌水声,叫人难受无比。
      好像有水流漫上又褪下,身体上还残存着水做的鳞片滑过皮肤的触感。
      混沌一片,眼前的黑暗闪着捉不住的彩斑和明暗不一的“影子”。
      他还记得什么?要去何处?
      ……他好像,听见了一阵铃音,或是什么别的在碰撞、喧哗,激起水波,更激起清脆的回荡。
      那些碎片般的思绪也在他脑海中回荡,什么都隔着雾似的,看不清,挤胀着脑袋,反而生出钝钝的痛。
      “醒醒。”
      模模糊糊……不要再吵了……
      “醒醒!”
      头好痛……
      呼唤声若有似无,仿佛都被隔在琉璃罩之外,可那回荡的声波却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罩壁,像是要击碎打破他的颅骨。
      一遍一遍。
      “喂,醒醒!这都……没理儿还不醒啊。阿兄,他不会……”
      “别着急,不会的,可能还得等上一会吧。”
      就像那些话语真的起效了一样,躺在床上的青年艰难地颤动了眼睫,眼皮如一条挣扎的鱼不停动弹。
      天光炫目,他头晕得不行,一个模糊的身影逆着光,叫他看不清晰。
      那人则又凑近瞧了瞧。
      “醒了诶,阿兄,快看快看!”
      方寻真迷迷糊糊地想:这次终于听清楚了。
      花了点时间,方寻真的视线逐渐恢复清明。刺眼的光线下,视野中明媚的笑靥则成了目光唯一的落脚点——一个很清丽灵动的姑娘。
      见自己终于醒了,她便把头一偏,不知是去唤谁,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方寻真此刻发现自己有些听不清声音了,但却能清楚感知到少女头上的银饰也在欢笑,随言语动作间舞动,与风相和发出脆如玉碎的铃音。
      竟与记忆中的脆响声逐渐重合了起来。
      好似唯独那铃音才能穿透层层迷雾。
      那姑娘站起身,赫然一身花青色串银的奇怪衣裳,抬起的边袖绣了一对并蒂桃。
      方寻真面上表情仍懵懂,却下意识开始观察了起来,看来这里流行的衣物形制与他熟悉的有所出入。
      青年不着痕迹地用眼神打量着,不过最惹眼的还当属少女头上泛着白光的一支银簪,阳光吞了雕琢的纹路后更显得栩栩如生,似一对活生生的银蝶停在了鬓边。
      少女鬓间饰品不算多,却称得上是精细货。
      一眼扫过后,方寻真心里没底透了,这间屋子里全是些陌生的景象。
      “我这是……在哪儿?”
      喉咙沙哑不堪,方寻真本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却被浑身上下涌出的疼痛压在床上不得动弹,狼狈地卸了力。
      “诶,你——”
      少女一回头就见这位刚醒来的病人不要命地试图加重自己的伤势,动作之快,连阻止都来不及。
      这时,另一道和缓温润的声音也提醒道:“少侠勿急,小心些,你伤得很重。”
      这一挣扎自然让本就脆弱的伤口又裂开了,方寻真还未回话,便眼见着少女撇起了秀眉,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查看伤势。
      “哎哎哎——别动!我好不容易才处理好的!”
      “……你们是?”
      少女也没有答话,小心翼翼挑起他身上绑好的白布带,费力往里面一探便发现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又开始渗血水。
      少女的动作这才让方寻真发现身上的伤已经尽数上药包扎好了,布条缠绕平整,手法专业。
      两相沉默中,反倒是方才出言提醒他的那位少年接了他的话。
      “还未互通姓名呢,我姓祝,名长生。此间是这山中隐世的一方村寨,虽不知少侠是如何寻得此处,但你当时重伤晕倒在蛇瞳池边,多亏银丹把你救了回来。
      银丹就是你旁边的姑娘,金银的银,丹砂的丹。”
      温和、有礼、精简。
      初至此处的青年默默观察着两人的神情,安静听完这番话后,方寻真便能确定他目前面对的两人至少没有心怀恶念,但仍没到放松警惕的时候。
      循着应答声,方寻真把目光投向房间对角置着的另一张床。
      床上坐了一个兰芝玉树般的少年,正温和地注视他,脸色有些苍白,虚靠着枕头。
      听到祝长生点了自己的名字,一旁动作不停的银丹也自然地接起了话:“对啊,是我把你带回来的,现在感觉如何?”
      检查完伤口,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祝长生的床边,依旧笑盈盈地望着那边床上的方寻真,看着比方才检查伤口的时候好说话多了。
      “实话说,救活你可废了我不少功夫啊,少侠。”
      银丹又向祝长生身边挪近了些,话里话外带着些邀功的稚气,祝长生闻言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二人之间其乐融融,一时间都像忘记了房间里还有他的存在。
      不过方寻真也借此机会细致的观察了一下房间的格局。
      两张床对角相望,一大一小,床边置着一个多层木柜。整个房间只有一面大窗户,靠近窗户处有一面圆桌,桌上寥寥一支插着花的观音瓶和一本不知名书册。
      没有什么武器,也没有奇怪的不该出现的东西,整体陈设比较简洁。
      但可见即便是安了两张床,也应当只有一个人住这间房。随心中所想,方寻真的视线滑向另一张床,想必房间的主人就是这个身体欠佳的少年。
      窗子开得很大,阳光充盈着不大的内间,与屋内弥漫的草药味一起升腾膨胀,苦涩而温暖。
      方寻真心情复杂地看到这里,忐忑警惕的心才略显安定,从醒来就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稍微有了点精力去消化自己死里逃生的事实。
      他恍然觉得,好像有很多……滑动的像水一样的……是什么来着?蛇吗?
      好像又不只有这些。
      方寻真一不留神便沉进了那抓不住的破碎回忆中,不知想了多久,他才猛得回过神,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当下。
      方寻真歉意十足地说:“抱歉,打搅你们二人了。多谢两位出手搭救,特别是这位……银丹姑娘,此等大恩无以为谢,在下日后定尽力报答。”
      由于无法动弹,方寻真只能直视少女的眼睛来郑重道谢,话到最后,青年扬起了一个和善明朗的笑容。
      不过和方寻真设想的反应有所不同,听了这番话,银丹却反而止住了笑。
      少女瞪着溜圆的小鹿眼瞧他,像看见什么稀罕货一样向后倾了身子,带着小动物收爪子般的试探。
      方寻真的嘴角渐渐平息了,蓦然又有些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的无措感。
      “外面的人……原来是这样的吗?”少女小声喃喃。
      银丹起了点兴致,本想再问点什么,但方寻真毕竟是重伤刚醒,虚弱得不行,也没精神,眼前都有些发黑眩晕。
      看样子是失血过多了,脸色难看得不行。
      银丹摇摇头,不过,就论她刚捡到方寻真时的状况来说,此人能活下来都靠老天爷保佑他命不该绝,碰上了自己。
      否则,就他那个中毒的程度,毒难解人也难活,世上绝大多数的大夫若碰上了,都要边摇头边把人请出去。
      为了病人的健康考虑,银丹还是选择喂了药之后让他先休息,睡上一觉。
      只不过她没料到,这一睡就是第二天了。
      星辰入夜,满天碎银。
      才入春没多久,夜里也是凉得不行,银丹把透气的窗户掩上,只留了一个指头的缝隙用来通风。
      “看着倒也不像个恶人,阿兄,你觉得呢?”
      少女亲昵地给已经躺下的哥哥压被角,小松鼠一样边边角角都填好才满意地轻拍了拍被子。
      祝长生也不阻止,笑着看她忙活,“没事的银丹,留到等他伤好了便足够。毕竟能救活一个外来人实属不易,这么多年间,他算是头一位了……你也不想他就这么死了,对吧?”
      少年这厢说着,又忍不住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了摸银丹的头,动作言语间给足了眼前这思虑过重的姑娘安抚。
      结果就被不满的少女抓住了手,重新给塞回被子里,又重新把边边角角掩好。
      银丹满不在乎地哼哼两声,言语间对方寻真这个人的存在并没有表露出特殊的看法。
      “是吗?左右不过一介外人罢了,我倒是只知道阿兄你不能着凉。”
      “你呀……”
      祝长生像是被逗笑了,横看竖看都是一个溺爱妹妹到不行的兄长。
      “算了,别守着我了,你也累一整天了,去睡吧。”
      银丹蹲在祝长生的床边,双手枕在床上趴着,歪头去瞧人。昏黄烛火下一双黑眸清亮澄澈,真像只来观察人的小兽,把一切都暗自收入眼底。
      少女维持着这个姿势,认真地轻声承诺:“我知道阿兄在想什么,阿兄也不必费心说服我,只要是阿兄想要的,我都会替你留下。那人如何我自然不在乎,只要他能给阿兄解闷,那便也足够了。”
      少年的眼神微妙地闪烁着,嘴微张,本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一如既往放弃了这个话题。
      “我只是希望……算了,去睡吧银丹,做个好梦。”
      ……
      夜色沉沉,沉如深不见底的老井。
      少女躺在床上,但有所心事,还未睡着。
      她咬着手指翻了个身,宽大的袖口折皱起来,露出白腕间狰狞的伤痕,实在不像一个少女身上该留下的东西。
      虽说答应了阿兄要把那人给留下来,但,这可不是一件易事,何况后头还有老家伙那一关呢。
      要是老家伙打心眼里认定那位少侠是个外来的祸害,估计说什么都不会同意他留下养伤。
      银丹轻啧一声,真是头疼。
      想到这里,她又翻了个身——可气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万一那个人身上真有些别的人命官司呢?
      会不会引来追兵?会不会影响到阿兄?
      阿兄这般心软,万一他不是什么好人呢?
      无序的念头层出不穷,银丹一点一点把自己蜷缩起来,裹进被子里,用力挤压着怀中抱的棉絮。
      她也希望是自己思虑过重,想得太多。
      最后,少女一遍遍说服自己沉入梦境中,以逃避去思索个中意图。
      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终是有缘罢。
      终是与此人有缘。
      ……他的名字还未得知呢。
      睡着之前,少女的唇齿间泄出一点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日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