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狂风暴雨忽无凭 桃源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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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与草原在青年的回忆里闪着星辉，少女依然沉溺在温软的好梦中，而随着方、祝二人交谈之间，纸张添上更多的墨迹。
肆意挥洒的墨团是笔下迸发的烟花，炸开了少年心中厚重的雾瘴。
直至文字与图绘都无法表达的，全部化作言语中的未知底色，祝长生痴痴地望着方寻真，仿佛透过近在眼前的这位亲历者就能真正触碰到那些色彩。
可也只是望梅止渴罢了。
银丹那里得不到的答案，在方寻真的口中却被习以为常地脱口而出。
……真是令人羡慕啊。
祝长生将那叠乱糟糟的纸收拾好，指腹贴在有些粗粝的纸面上。
他其实并不打算叫醒银丹，因为方寻真早就利索又安静地把活干完了。
方大哥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如果可以，他不想让银丹那么累。
少年沉静的目光在银丹的侧颜上流淌，不时柔软地弯眉轻笑，压低的眉头让笑容沥出千丝难言的苦涩。
银丹啊……我的妹妹也会等到那一天的。
到那时，你会开心吗，会感到解脱吗？会喜欢那样的风景吗？
还是……会孤单呢？
会怪阿兄吗？
少年思及至此，轻轻阖上眼。
那也没有办法了，我们没得选。
枯败的叶片腐化后埋入嫩草丛，春风吹过燕归去。那颗坠落山崖的种子醒来，胀裂孵化出新生。
清明过后细雨蒙蒙不断，四月是令人断肠的雨雾、过早到来的灼阳和反复无常的温度。
人们总是习惯性地赞它婉约，却忽视它潜藏的难伺候。
……
结束最后的比对挑选，方寻真伸了个懒腰，总算是勉强把自己的礼物给备好了——虽然他对自己准备的这份礼物并没有什么自信可言。
方寻真是个闲不下来的，没休息多久，便又着手帮祝长生和杨飞歌一起准备起当地风俗中的“生辰必备品”。
例如必不可少的“三碗礼”中所用到的三色汤，原料以草药为主，佐上药蛊，制作过程中会呈现出三色的变化。
并且女子生辰之时，主桌常会备有的“蝎尾糕”。
造型栩栩如真，纯黑的甲壳镀了油光，看着骇人得很。口感类似于甜咸味的糕点，内馅选用此地独有品种的活蝎尾毒，以特殊技法做成无毒可食的状态。
因为工艺复杂，现在整个寨子里只有一家能做蝎尾糕，需要提前订好。
这些习俗对方寻真来说大多是头一回见，新鲜得很，帮忙的时候也不忘啧啧称奇。
“所以，这蝎尾糕到底有几分像本体啊？”
“嗯……大概是能让方大哥你立马起鸡皮疙瘩的那种程度？”银丹坏心眼地说。
银丹吓唬人的话效果拔群，光听形容就让方寻真恨屋及乌地心里发毛。
忙活半天，还剩些七七八八的东西，都不需要再经他人之手，杨飞歌一个人就弄完了大半，顺手拉壮丁把方寻真拉上，两个人就搞定了。
虽然杨飞歌忙得快脚不沾地了，但效率相当之高。
“群鸟纹紫环长裙，蜡染绣银衣，花鸟丹色银丝彩缎……都齐了。”
杨飞歌细致地再过了一遍脑子里的清单，左右也没忆起有什么遗漏，便对方寻真交代道：“啊还有，方大哥，要记得前一天去东寨那家取订好的蝎尾糕。”
言未尽，她却莫名回想起早几年过年时银丹陪着她走亲戚的场景。那时候她还很怕和长辈相处，银丹和她不同，只要银丹想，她那张舌灿莲花的甜嘴儿能让大多数长辈喜笑颜开，再不济也不会有什么差脸色。
她们还是小女孩那会儿，银丹也总是怕她被排挤了还不自知，一有机会就念叨，千方百计往她脑子里灌些为人处事的法子。
杨飞歌现在想起，都觉得那段时间的银丹和祝长生要更为相像。
和大多数很会与人打交道的孩子有些不同的是，银丹的技巧基本都是自己实践得来的。
没有爹娘，祝丘也不会有心思对着一味“活药材”教什么与人打交道的办法，而祝长生自己更别提什么与人交际了——他压根不出门。
思及至此，杨飞歌用毕生所学补上了一句“场面话”。
“东寨挺远的，多谢你了，方大哥。”
方寻真有些意外地摇头，看着她的眼神中莫名多出了点诡异的，“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感，像极了成鸟看幼鸟扑腾翅膀。
他肩膀上还挂着那条长穗子的银丝彩缎，像个绣坊的年轻帮工，反倒好奇地问：“银丹姑娘之前的生辰应该也是杨姑娘你操办的吧？这么熟悉又利索地一手包办了，这里的小姑娘们真是了不起啊。”
杨飞歌完全不擅长说场面话，还沉浸在客套之后浑身不得劲的感觉里，便没想再开口，只点头承认了。
方寻真真的比她想象中更会观察，是个直觉很敏锐的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师徒”相处，方寻真多少也了解杨飞歌不太爱说话的风格，于是暖场一样自顾自说了下去：“你和银丹姑娘的关系真是好，不过感觉杨姑娘你和长生兄弟……倒没有特别熟稔呢，我还以为你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
一句随意搭腔的话却不知怎的打开了“寡言淡漠”杨姑娘的话匣子。
“要说相识，我和长生哥确实是最先认识的，不过与我真正相交的友人是银丹，也是因为银丹，我才和长生哥熟悉起来的……”
杨飞歌简短地解释了一番，字里行间没怎么述及祝长生，重心全偏在银丹身上了。
方寻真略显惊讶，光听都能领略到那颇为有趣的“亲疏之别”。不过依他来看，虽说在杨飞歌的嘴里，她与祝长生的关系堪称浅薄，但实际上方寻真看到的可并非如此。
方寻真疑惑并微笑地想，真是复杂呢。
但他们没聊多久，奇怪的事便来了。
先前若有似无的风突然开始汹涌大作，呼啸着鼓动天地，连人走在路上都有迎面风推人的阻力，发丝更是被高高扬起，随风激烈乱舞，刮得脸生疼。
一刹那天地咆哮，万物齐鸣。
晒在晾绳上的衣物也岌岌可危，一个个带着绳子晃荡，跟要被放飞的风筝似的飘动。
方寻真眼见着开始变天，一个箭步冲到屋外一把撸下马上要落地的衣服，全收下来往怀里堆，一件件逐渐快把人也淹没了。他身后的杨飞歌则截住被吹飞的衣服，囫囵塞进方寻真怀中，一起进屋避风。
顶着狂风关上房门，寡言的少女脸色难看，没由来地心慌，喃道：“……这么大的风，银丹还没回来。”
“应该马上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她又上哪玩去了，没事的。”
方寻真把抱了满怀的衣物暂时堆在竹躺椅上，宽慰道。
杨飞歌没回话，听着声声震耳的风声，心里仍是不安，她想，当时不该为了秘密布置就把银丹赶出去自个儿玩的……银丹最爱去的那片草坪边上树那么多，树杆子又低，风一吹不知道要折多少枝干。
簌簌的风声愈发凛冽，一个不同以往的急切呼唤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方大哥——飞歌？银丹、银丹她回来了吗？”
方寻真闻言，先是立马进屋，把留了一点缝、正在疯狂灌风的窗子给关上了，这才转头对上少年担忧慌乱的眼神。
祝长生明显有些异常的焦躁，干涩的唇被咬得充血，目光闪动着浓烈的不安，试图从方寻真的眼中得到答案。
祝长生甚至都没耐心等他的回答，倏地伸出手拽住方寻真的袖管角，“这会儿风大得树都要压弯了去，银丹还是个这么瘦的小姑娘，她——”
话还没说完就又是一阵猛咳，许是吹了刚才的冷风。
咳嗽声听得人心慌意乱，祝长生整个人咳得像压弯的树枝那样摇晃。
方寻真一看这情形，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了，学着银丹给祝长生拍后背顺气，反复安抚他的情绪。
“别着急——吸气，别着急，别着急……我马上去找银丹，不会有事的——呼气。”
方寻真将双手搭在祝长生单薄的肩头，掌心传渡着甚至有几分灼热的温度，“听我说，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祝长生闻言，呼吸都还没平复就立马把抓着方寻真袖管的手松开了，即使虚弱地喘气，嘴里还在口齿不清地表达：“求、咳，把……她，带回来……”
摇晃的衣角在手掌间摩挲，方寻真被痒得掌心一缩。他从未见过祝长生如此脆弱的样子，往常哪怕是病弱之时祝长生也是温和而平静的姿态，全然不似现在这般——要是银丹不回来，自己也活不下去了的绝望模样。
一尊脆弱的瓷器躺在那儿，还没有人触碰他，他就已经开始岌岌可危地碎出裂隙来了。
方寻真深知这个时候自己不能展露出分毫的无助，比起苍白的语言安抚，他果断决定起身去寻找银丹，杨飞歌急忙过来接替他看顾祝长生。
在一切都陷入不可自拔的混乱之前，方寻真刚想离开，紧闭的房门却突然打开了。
霎时间，因隔着墙体而朦胧的呼啸声陡然清晰地跻身屋内，吹得人全身像沾了水一样发冷。
门口的少女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略显僵硬的笑意，如过去数十个昼夜、上百个时辰轮转，敲冰戛玉般的声音响起——“我回来了！”
一如往常。
……
明天就是自己的生辰，作为寿星本人的银丹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但她依然为阿兄与朋友们的重视与安排而感到雀跃不已。
这个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也许从未长大，还像个小女孩那样。
毕竟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生辰也不过只是漫漫人生中，遗留些许特别含义的日子罢了。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生辰”才有了意义，才值得被纪念。
于是杨飞歌照例赶她出去玩的时候，她也就从善如流地“滚”出了门。
银丹也不清楚自己要去哪里，漫无目的，一路向后山。
她边走边琢磨“银丹的出生是否值得纪念”这个问题，在脑海里与无数个自己相望、依偎、争吵、大打出手，却依然摸索不到答案的一片衣角。
当她从思绪中脱离出来，才发现自己与那浓白雾墙只隔了短短一丈距离。
奇怪，怎么一不留神就走到这里了……
少女驻足于雾瘴边界，无趣地徒劳地想隔着浓厚的雾墙描摹外面的风光。
可失神间，心脏骤然发紧，呼吸都带着灼热，胸腔又在若有似无地痛起来，和那次妄图留药的感觉一模一样，像是隐隐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银丹无比清醒地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因为她体内的毒物从不会这般轻柔，似暧昧的吐息，不痛不痒，尚可笑纳。
那乳白色的雾，浑浊得竟像一座漫无边际的牢笼，光是看着就止不住地心悸。
讲真，祝长生这种性格远比银丹要更容易思虑过重呀……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狂风暴雨忽无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