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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桃源只在镜湖中   估摸着 ...

  •   估摸着时间,杨飞歌细心地帮那两人在屋门口放风,但等了这么久都没见银丹的身影,她诧异地在心里犯嘀咕。
      雾白色的天空转而变蓝,银丹步履轻快,刚好撞见了待在门口的杨飞歌。
      杨飞歌默默打量着明显神清气爽的银丹,脸上满是欲言又止——拿药拿傻了?
      杨飞歌拍拍衣服起身,对她而言蹲到银丹回来就算结束使命了,时间不早,她自己也正好要回家,所以两人刚见面打招呼后又马上要挥别。
      眼见着银丹刚回来,杨飞歌就要走了,本不觉得有多好笑,可两人一对视就有些憋不住了,银丹噗嗤笑出声来。
      银丹顺手拿手肘怼了一下好姐妹,边笑还不忘贫两句:“什么东西啊……我、我说,下次我们一见面就直接说‘下回见你’算了,你怎么回事啊,一见到我就走?”
      很莫名其妙,杨飞歌也感觉自己被传染了身边人这种不讲理的“疫病”,脸颊肉突然很有向上扬的冲动。
      就像看着她在笑,自己也自然而然地喜不自胜。
      但杨飞歌还是抿着嘴,一个来势汹汹的笑靥霎时被化解得如此内敛。
      两个姑娘嘻嘻哈哈打闹到最后,还是要以分别为尾声。这不足为奇,快乐总是比悲伤要消散得更快些。
      快到当友人的背影消失于视线时,喜悦的余韵其实就已经消磨殆尽了。
      银丹用手梳了梳缠在一起的发尾,转身进屋,选择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仿佛将一切都关在门外,让那些思绪只能困扰她一人。
      虽说本意是放松,但她躺在树枝上吹风时仍不受控制地想了很多事情,包括“解药”——她和阿兄身上拴得最牢固的那条锁链。
      那条锁链深深地箍在两人的脖颈处。
      可再怎么想,脑子都乱糟糟的,团成一卷满是线头的线团。
      未来之事啊,就是无论如何规划都像一场笑话。
      她懂得太少,没有智者的聪慧,也没有长者的经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履薄冰。
      更难的是,她压根无法检验自己仿造的解药是否有效。“迈出这一步”的决定本身,就比面对失败更加煎熬。
      银丹随意地呈“大”字平躺在床上,装药的那只瓷瓶还在她的手里把玩着。
      祝丘每次给药的剂量都是严格控制的,既是把对身体的损伤控制在最小,更是对她的提防,多不得一点。但这药若是顺着食管进了肚子里,少了哪怕一两滴,都能让身体里的那东西不得安生。
      那般疼痛,会不定时发作,从胸口蔓延出类似被挤压的钝痛,然后痛感逐渐尖锐,会像心头被捅了一刀还在持续渗血那样难捱。虽不至死,可那四分五裂的疼痛足以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她已经尝够了。
      银丹掂量着那一成不变的重量,就这样发呆发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把苦药汁倒入嘴中。
      药汁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把其他草药成分的味道和口感都混淆了。
      脑子总会不自觉去追寻那浓郁而突兀的血腥味,想要去辨别其他的部分就像在违抗本能一样困难,银丹很难单凭味蕾辨识出完整的药方,这件事恐怕祝丘自己也做不到。
      银丹不是没有尝试过多留下一部分来研究,但仍以失败告终,然后疼得死去活来,还不能让祝长生发现,只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瓶壁褐色的液体晃动,残留的分量并不多——看来,她仍想再尝试一次。
      银丹将瓷瓶握在掌心,双手交叠于胸口,冰冷的瓶身贴在心跳之上,竟也被染得发烫。
      祝长生的身体状态给了银丹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祝丘曾许诺,若是祝长生真的离世,就会给她解药,放她自由,但“祝丘”就是这个世上最不可信的人。
      如果她是祝丘,一定更想让“银丹”去给他的爱子黄泉作伴。
      其实硬要说来,银丹自己的寿命也不比祝长生长多少。
      成为蛊女,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银丹”是祝丘与天命博弈的将棋,寿元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筹码之一。
      “银丹”——也压根不算一个通俗意义上的“名字”,当她被选中、活着熬过了破茧之时的那一刻起,她便成了“银丹”。
      天上仙丹终是幻,手有银丹即可灵。
      这两个字眼明晃晃地昭示着,她在祝丘眼里都算不上一个人,只能算一味药,一颗丹。
      银丹也曾幻想过如果她能走出去,会不会能见到更多的药方,是否还有更多能救阿兄的可能?
      ……但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她不可能比祝丘做得更好,银丹不得不遗憾地承认,祝丘确实是真真正正的医蛊天才。
      少女闭上眼,窗外的霞光伴随心脏轻重不稳地跳动着,甚至能感受到那只蜗居于胸腔的活物开始动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无比明显了,但银丹却觉得遗憾。
      ……只可惜啊,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夏蝉却在靠近她心脏一隅乍起,挣扎鸣叫。
      蛊虫被食物唤醒,也因为没吃饱而大发脾气、作威作福,毫不留情地制造着尖锐苦痛,一层层血色的浪潮迭起。
      它是个拿了把砍刀的恶童,在柔软的血肉内肆意挥砍,将一切都劈至四分五裂。
      银丹的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慢慢蜷缩起来,抱住腿弯,把自己圈得死死的。
      痛极了,想咬大拇指指甲发泄,却发现抖得早已没有力气咬实,最多只能含在嘴里发抖。
      此刻,她也觉得自己没救了,痛得作呕的瞬间居然还觉得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
      过了多久?不记得了,直到疼痛感被习惯或是到了能容忍的程度,银丹才试探着爬起来,准备给祝长生煮药。
      步子迈得小极了,勉强磨到厨房,靠近胃的地方依然抽痛不止,但她却莫名觉得困,全靠痛感支撑着意识清醒。
      银丹缩在小板凳上坐了会儿,差点要睡着了,只好起身用力拍拍脸蛋,出了厨房去看看那两个人怎么样——至少走起路来就不会那么困了吧?
      推门一看,祝长生正坐在床边,两个人凑在床边的桌子上窃窃私语,不知道在干什么。
      银丹踮起脚悄摸摸地往他们身后走,却被摇晃折光的银珠暴露了存在,两人齐齐回头看她。
      “哎呀,没意思了,就不能当没听见嘛……”
      少女似是抱怨地嘟囔着,提出了某些很任性的设想,但又转而露出一小截白牙微笑着,挑了两个人之间的位置伸出自己好奇的脑瓜,“唔,让我看看,这是……鞭子?”
      铺在桌面的纸上画有个图案,形状十分奇怪。银丹歪着目前不太好用的脑袋,试图理解那线条所勾勒的含义。
      “啊?”
      刚想主动介绍的方寻真尴尬地挠挠脸,藏在发后的耳朵泛红,非常羞耻地吐出谜底:“我画的是剑来着,这么丑吗?”
      “啊?”
      银丹闻言低下头仔细再端详了一遍,一笔一划,扭扭曲曲,牛头不对马嘴,答案远比她设想的还要离谱。
      银丹收回脑袋,落座在一旁的椅子上,顺势懒散地拿手撑着脸,“也……不算丑吧?其实画得挺有意思的,嘻嘻。”
      她揶揄地鼓励了一把“绘画高手”方寻真,然后又捡起了之前想问的话题,“你们在做什么呢,画画吗?”
      祝长生喝了口水润润,替方寻真解释道:“方大哥在和我讲武器,还有专门的招式啊什么的,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他画一下样子。”
      少年拿手轻抚过图案,半干的墨迹被晕抹开,他珍重地开口道:“很有趣,我都没见过呢……要是能亲眼观遍,那真是幸运啊。”
      银丹一开始还在强撑着精神认真听,但祝长生说话温温柔柔的,开了话头,她听得又开始昏昏欲睡,手杵着脸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意识里明明还能装进祝长生的话语,自以为清醒着,但在旁人眼里,她的眼皮都快要严丝合缝地连上了。
      直到脸猛地一下脱了手,她才意识到自己又睡着了。银丹左顾右盼,结果自然不出预料,两个人都笑着在看她呢。
      银丹这会儿觉得脸颊火辣辣的。
      很好,现在丢脸的人变成她了。
      祝长生拍拍手边的被子:“这么困吗银丹?干脆睡会儿算了,在我床上休息一下罢。”
      “可是……还有,厨房里还有药熬着……”银丹一边接话一边打哈欠。
      方寻真耳朵的红终于褪了下去,他放下拎着的毛笔,连忙毛遂自荐:“放心放心,交给我就是了!”
      “安心点,银丹,就休息一会儿,我会叫醒你的。”
      祝长生又拍了拍身边的软被子,在困极了的人眼里简直堪比流汁炭火烤肉一样充满了诱惑力,仿佛在向她招手,耳语着自己多么柔软舒服,值得你全身心托付。
      银丹立马屈服了,毛毛虫一样蠕动着到祝长生旁边倒头就睡,头顶贴到阿兄的腿,眷念地轻蹭两下。
      没过多久,呼吸就平缓了,除了脸以外都被祝长生妥帖地盖上了被子。
      腿边热烘烘的,像窝了只幼犬,黝黑的毛发贴附着腿臂,有些发痒。
      祝长生依然还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抚弄她的发顶,熟悉的温度与气味最是有安全感,睡梦中的银丹还会偶尔顶一下他的手心,还像个孩童那样。
      祝长生抬起头,一旁的方寻真正靠着椅背,抱起手臂看他们兄妹互动,嘴角噙着一种莫名欣慰的笑意,轻声感叹:“你们兄妹的关系当真好啊。”
      祝长生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他的手还落在银丹头顶的发旋,虚虚拢着,像在汲取一颗星星的温度,希望借此能窥见她与他的未来。
      于是,窥探着未及之地的少年忍不住向那外来之人求证些什么:“……方大哥,南边真的有桃花源吗?塞外草原是什么样的?若不嫌麻烦的话,再和我说说吧。”
      “有啊!那里有足足十里桃树,一开花就是比地面还长的桃红,全是天上落下的层层粉云。要是风大些,那些挂满花的枝叶会被风压弯,能压得比我人还低。
      花瓣落个不停,就和……让我想想……哈,就和下雨一样,落在地上、枝头、衣襟,所有你能看到的地方,连泥土都看不见,全是整地堆积的花瓣。”
      方寻真还是那个姿势,身子往后一靠,扭头指了指窗边,顺着指尖一划,流淌出湛蓝的天幕。
      “那时的天空比这种还要蓝,比去年盛夏的湖水还要蓝。十里分两色,天地以桃树为界。
      和我同行的人中,有个兄弟还挺有学识的,说这叫‘桃源只在镜湖中,影落清波十里红。’我觉得挺准确的,就记下了,没想到还有机会自己说呢!”
      平日热情的青年这时却透出了野草般的疏狂气,话中的旷野就像从他的胸膛中蔓延出来了,那般笑着,那样豪然,浅笑开合的嘴能瞧见尖尖的虎牙,比一般的虎牙要更钝更内敛。
      “草原就不同了,方圆百里旷野无垠,基本只有点小山丘,平坦得像是铺好的兽毛毯。湿季的草最可口,绿莹莹,还有白的黄的成片牛羊。
      草原的天最好看,特别是晴天,蓝天白云的,等我再想想……就像瀑布冲出的白色泡沫!”
      此生很难将那样的画面忘却,光是在回忆中也熠熠生辉,方寻真不由怀念地感叹,却与另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不谋而合。
      ——“啊,好想再去一次。”
      ——“好想去一次。”
      两道不同的声线重叠,两条不同的溪流汇合。
      两人循声下意识转头对视,都忍不住为这默契会心一笑。
      于是,再次异口同声地说——“会有那天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桃源只在镜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