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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你的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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婪懿边思考边用酒精擦拭他那把宝贝刀,此时头也不抬地发问:“所以,你是怎么回答的?”
谢罔胡乱揉了揉头发,实话实说:“我说我要回去。”
婪懿把刀贴身收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罔:“你做的很好,谢罔。”
“啊?”谢罔又露出了那副天真到愚蠢的表情,呆呆的抬头看着婪懿。
“那个时候,不管你回答的是‘不要留下’还是‘留下来’都会被怪物强行留在虚无空间里。”婪懿似乎是看在谢罔超常发挥的面子上,还算耐心地解释道,“但是你说要回去,而没有说怪物设定好的答案,如你所见,你的答案超出了她的设定。严娜身体里的这种低级怪物是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所以她反应不过来是正常的。”
“什么叫严娜身体里的怪物?”阳光透过老旧的纱窗照进谢罔的眼眸里,却无法驱散阴霾:“那真正的严娜现在怎么样了?”婪懿眸色也瞬间冷了下去,他蹙了蹙眉心,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不知道,可能活着,也可能死了。”
谢罔顿时只觉得嗓子眼酸涩极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和婪懿要了一根烟。婪懿的烟不算好,抽着意外地呛人,谢罔猝不及防地猛吸一口,被烟呛了几声,咳得滚在床上。
婪懿坐在对床,慢吞吞地也给自己点了根烟,他正吞云吐雾,听到谢罔咳嗽不由得笑了一下,结果自己也被结结实实地呛到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狼狈又傻乎乎的,顿时一起爆发出一阵大笑,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被烟呛到沙哑的笑声就像鸟儿的翅膀,扑棱棱地飞过晴空,飞向远方。谢罔边抽边咳,手里的烟没深吸几口就燃尽了,几簇还闪着红光的烟灰落在他手心,烫得惊人。
“你不会抽,白白浪费了我的烟。”婪懿笑过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竟也柔和许多,他把大衣扔在谢罔身上,“算欠我一包烟。”
谢罔努了努嘴,比了个中指:“不过要了你一根烟让我还一包,婪老板也太黑心了吧。”
“毕竟我是贪婪的人啊。”婪懿的脸上又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来:“而且不是有句话?”
他偏了偏头,过长的刘海划过额角,落在唇边,自问自答道:“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
“现在是了。”
…
明理楼下。赵珂珂环胸抱臂,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着目标,对比起她,谢罔和婪懿则显得淡定多了。
“出来了。”赵珂珂停留在楼梯口的眼神一亮,扯着谢罔小声地喊。
她今天特意戴了眼镜,可以清晰地看见严娜怀里正抱着一堆书走过来。“老师们好。”
在学生面前,赵珂珂仍然是一副知心姐姐的模样,她点了点头,温柔地回应着:“你好。”
几个人都清楚地知道面前的这个女孩不过是世界里的怪物假扮的。谢罔皱起眉头,感到一阵反胃,只是轻微地颔首,而严娜却不准备放过他,在与三人擦肩而过之时蓦地回头,歪了歪头,看向谢罔:“谢老师,您今天愿意留下来了吗?”
她的瞳孔再次扩散,周遭一下安静下来,连惯常的鸟雀叫声都兀然停止。谢罔心底发毛,严娜毫无血色的唇角弯起,随着谢罔砰砰砰的心跳声,她动作僵硬地摆正自己的脑袋,嘴角的弧度约扯越大,几乎要撕裂那张素白的脸蛋。谢罔发现她直直地盯着自己那么久,竟然都没有眨过眼睛,如果说昨晚的严娜只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洋娃娃,那么今天在炽烈的阳光下,她更像是一个伪人。
“不……”还不等谢罔做出回答,婪懿的声音突然像从很远处响起,他用一种自然而然的语气插嘴道:“或许严同学介意我一起吗?”
谢罔讶然地回头看向婪懿,刚刚婪懿明显压制住了严娜的力量,他到底是什么人?他看起来总是波澜不惊,不动声色,在危急的时刻他又会露出冰山一角,轻而易举地就能把其他人捏在手心里把玩。
谢罔心想,婪懿明显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老好人,他们也没有相熟到可以性命相托地份上,可是面对怪物的邀请,他又为什么主动开口要去虚无空间?
严娜动作僵硬地把头转向婪懿,诡异的笑容微微有些收敛了,“当然不会,婪老师不嫌地方小就好。”
明明是一个没有思考能力的怪物,谢罔却从她瞬间变化的表情中读出了猎手狩猎猎物时被打断的不满。
婪懿却不慌不忙,回以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当然不会。”
等严娜走远了赵珂珂才问:“你刚刚怎么了?”
谢罔飞快地瞥了婪懿一眼,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一言难尽:“他这副表情…给我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
婪懿又哼一声,斜睨了他一眼。
谢罔被他盯得心里有点发虚,只好乖乖地赔笑,这厢一转头,便看到小胖手里正提着一个袋子,颠颠地朝他们跑来。
里世界的昼夜温差很大,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的,等小胖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面前时,已经满头大汗了。
“请你们吃冰棍。”他笑嘻嘻地打开袋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冷饮。赵珂珂倒不客气,她俯下身挑了个脆皮冰棍,对小胖眨了眨眼,感谢道:“谢谢世界第一小可爱小寰清~”
小胖听到这句话,耳朵瞬间红透了,像只憨态可掬的胖熊。
婪懿还是一贯地话少,他从袋子里面随便挑了一个,道了个谢便没再说什么。
谢罔一口咬上心仪的冰棍,舒畅地出了口长气,他“咔嚓”一声咬下冰棍的一个小角,真诚夸赞道:“原来你叫寰清,廓清寰宇,方能四海升平,真是个好名字。”小胖接连被夸了两次,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谢罔忍俊不禁,顺手就摸了摸他的头。
小胖的头发刚长出来不久,摸起来还有点扎手,惹得谢罔手心发痒。“对了,听说你昨天被怪兽抓走了。”
小胖的眼神不住往四周瞟,他低声问:“哥哥,那个怪物可怕吗?你把它打跑了吗?”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异世界,像宁寰清这样的孩子不多见,谢罔本身也是挺喜欢小孩才选了教师这个职业,闻言目光都柔和了起来。他捏了把小胖软乎乎的脸,放缓了声音安慰道:“不可怕,她是个可爱的小公主。”
小胖有些不解,仰头提出疑问:“公主怎么会变成怪物?”
谢罔弯腰,像交换什么秘密一样凑近他耳畔,轻声说:“是怪兽占领了公主的身体,公主才会变成怪物,但是公主自己也不想变成怪兽的,对不对呀?”
小胖啃着冰棍,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暑气蒸腾而起,阳光透过杏叶落在谢罔的发梢上,婪懿抱胸斜依杏树,冷若冰霜的脸上也隐隐透出一丝笑意。
……
是夜,仍然是个满月,乌鸦在漆黑的夜啼叫三声,盘旋在树上久久不肯离去。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尸体腐烂的霉味,如果仔细听,就会听到走廊深处,隐隐传来的滴水声,随着月色偏移,透过窗户照亮走廊的一角,墙壁上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代表知识点的符号与文字。
严娜不知怎么地出现在明理楼楼顶,肌肉寸头男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扭头对众人小声说:“情况基本和我那天晚上见到的一样,等会严娜就会跳下来,然后明天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复活。”
“你那天晚上听到她说什么了吗?”赵珂珂侧耳听了片刻,问。
“啊?”肌肉寸头男被问得有些懵,“没有啊,那小妮子平时就不爱说话,那天晚上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赵珂珂摇了摇头,指着楼顶道:“严娜现在的情绪有点激动,像是在和别人吵架。”
“她的情绪不对劲。”赵珂珂继续分析,“吵架应该是愤怒或者委屈的情绪占比更多,可是严娜明显是在害怕,而且,你们有看到楼顶出现第二个人吗?”
这里没有望远镜,谢罔接过赵珂珂手里的眼镜,但因为两个人的近视程度不一样而效果甚微。
严娜的表情看起来很害怕,可她的身体却僵硬地不停朝着天台的边缘走去,她一边惊恐地捂住耳朵,一边流着泪哭喊着。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猫着腰慢慢走上楼梯,谢罔似有所感,他眯了眯眼,对赵珂珂道:“这种面具人我见过的。”
“什么时候?在哪?”面具人并没有去顶楼见严娜,而是在七楼的楼梯口停下。谢罔的目光紧紧跟着面具人,压低了声线道:“昨晚。”
赵珂珂追问:“什么时候?可你们不是最后才到场的吗?”
谢罔摇了摇头,“回头细说,总之昨晚藤蔓生长的原因就是因为一个面具人动了手脚。”
夜风吹拂而过,杏叶沙沙地随风摇曳,一时万籁俱寂。
眼镜仔久违地张口了,他的面色凝重,指着楼顶道:“严娜在说…”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想、死。”
谢罔和赵珂珂对视了一眼,从藏身的地方迅速冲上了明理楼。学校里面没有电梯,两个人只能一层一层爬上去。
两人脚步飞快,却在四楼被穿着斗篷,面色惨白的婪懿拦下了,谢罔张望着楼梯口,不免有些吃惊:“你怎么在这里?”接着又问,“你碰到那个面具人了吗?”
婪懿晃了晃手里的面具,张口时嗓音沙哑:“别去顶楼。”说着还来不及多做交代,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婪懿!”谢罔一惊,慌忙伸手接住他。
赵珂珂当机立断,从婪懿口袋里面拿出蝴蝶刀,嘱咐谢罔:“你带他回去,我去找严同学。”说完就不顾谢罔阻拦直奔向顶楼。
顶楼天台上,严娜一遍一遍地哭喊、求救,她感觉四肢被铁链锁住了一样异常沉重,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直直往天台边缘走去,她发着抖,眼泪夺眶而出。天台的栏杆越来越近,只差几步就会坠入深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放过我吧我不想这样死…”
她的嘴唇泛白,额角汩汩冒出冷汗,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看来令人毛骨悚然。严娜拼命摇着头,嘴里不停说着自己不想死去的恳求,试图让控制自己身体的东西网开一面放过她。可是身体里的怪物没有感情,一步、一步、楼顶的夜风呼呼作响,几乎要把严娜单薄的身体就这么吹下楼去。
随着赵珂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严娜突然沉默下来,她双目无神,双脚站立在顶楼边缘,灵魂却顺着情绪滑入谷底。
“严娜,听我说…”赵珂珂破门而入,汗水不断从额头滑落,她一边粗喘着气一边朝严娜大喊。
她不敢贸贸然靠近,怕刺激到严娜,只能双手下压,做出缓解情绪的动作,缓缓地向着严娜的方向靠近:“我知道你现在是真的严娜,老师会救你的。”
严娜又往走了一步,赵珂珂停下向前的动作。她转身回过头,对赵珂珂露出了从开始到现在以来最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你,老师,可是,我不想这样活下去了。”
下一秒,少女瘦削的身体迎着夜风直直下坠,发出一声闷响。
谢罔背着婪懿向下走时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脚步一顿,又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婪懿。”谢罔偏头看着他,问:“有本体和怪物一起死亡的可能性吗?”
婪懿把头转向另一边,不知是不愿意回答还是累的,没有回答谢罔的问题。
谢罔背着婪懿咬牙往前走,汗水顺着脖颈划进衣领里。半响,婪懿拍了拍谢罔的背,让他把自己放下来。沉默在两人直接蔓延开来,婪懿一改之前洁癖的龟毛,随便抹了把楼梯口的灰就坐在了台阶上,咔地按下火机,点燃了一根烟。谢罔紧挨着他坐下来,在灰而轻地一片烟雾中,他听到了婪懿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隔着烟雾的朦胧之中,谢罔看着这双被灰色缠住,红宝石一般的血眸,突然发现,此时的婪懿好像很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