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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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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刚刚生产不过一月,尚在月子中。方才被李明拉扯一番,腹中隐隐作痛。
她抬头,对上李明那道警告的目光,心头顿时有些发怵。
但一想到尚在襁褓里的孩子,她咬咬牙开口道:“我怀有身孕时,李明的确收敛了许多,可等我生下蓉儿,只因她是女儿身,李家生下便对她百般嫌弃。我坐月子的时候,李明就弄大了别人的肚子,李家人还想瞒着我将那女子娶进家门做妾!只因为有大夫说她肚子中的那胎会是个儿子!”
“李明求职处处碰壁,一不顺心就拿我出气。这些我都忍了,可我的蓉儿该怎么办?她才一个月啊!”秦氏一手捂着脸痛苦,肩膀剧烈颤抖,任人看着也觉得心疼。
四周的百姓窃窃私语,还时不时的打量着李明。李明顿时觉得脸上无光,总感觉他们的眼神像刀子一般扎在他身上。
他被本不是什么君子,干脆就撕下了那层伪装。
作为家中独子,他志向不在科举,而是喜欢摆弄些木工。奈何父母逼的太紧,硬生生将他培养成一个酷爱读书,翩翩有礼的模样。
李明家道中落,父亲窝囊无能,母亲也只会让他忍耐。从李明记事起,李家院里就充满父母的争吵声。
而和秦氏相遇不过是一场算计罢了!如今见秦氏抖落出来,索性就梗着脖子骂道:“对,我就是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怎么了?!我问你,作为李家媳妇,拿嫁妆补贴家用你还委屈了是不是?你在娘家尚且过着吃不饱饭的日子,你家里的所有人都看不起你,是我!是我从那里把你解救出来,我是你一辈子的救命恩人!我问你,我们李家可曾少你吃穿用度?你还要怎么样?”
“我告诉你,能嫁给我是你的福气!”李明大吼着,面目狰狞,看上去已经竟有些疯癫。
他从小被父母束缚良久,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第一次在饭桌上对秦氏动手时,母亲惊愕的脸庞和父亲的沉默,让李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自那以后,但凡有不顺心的事情,他便下意识对秦氏动起手来。
可秦氏也不是软弱的性子,被打的次数多了,她也学会动起手来。自小时候生母去世,父亲忙于经商,续弦的继母进门后常常对她动辄打骂,父亲却视而不见。
她本以为只要逃离了这个所谓的家,日子就好过了。可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
被打的那一刻,秦氏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她那温柔待人的夫君怎么变了?周围邻居和婆婆都在劝她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天底下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人人都这么说,秦氏便也信了。
秦氏幼时也跟着母亲学了些经商之道,母亲临终前最后一件事情,是托身边的老奴把自己多年暗自经营的几家铺子的地契交给她。
秦氏曾天真以为只要给李明生个孩子,它就会变回自己原来那个温柔的夫君,可是事实证明她错了。
待蓉儿出生,家中的公公婆婆当场变了脸。
她终于看清了这家人的面目。
秦氏决定,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在这里成长。
她上报官府,官家却说了家务事难断,况且孩子尚且年幼,让她多多三思才是。
因为这件事,她回李家之后,秦氏还被婆婆让人严加看管,连大门都不能出。
要是这次不成功,秦氏不敢想他们会对蓉儿做出什么事。
如今她有铺子伴身,是时候离开李家,为女儿找一个出路。
“什么狗屁福气,杀妻的人谁敢嫁?谁家的姑娘嫁人是为了送死啊?”婴宁冷笑出声。
“说得对,既瞧不上人家就别娶人家,吃着人家的嫁妆还要打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人群一位婆子扬声道。
“真下贱!月子里就打人家,简直猪狗不如!”
有了第一个婆子开口,后面的女人们陆陆续续出声讨伐李明。
县太爷沉思了一会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稍安勿躁,和离不是小事,请随本官去公堂,让女医给秦氏验伤,百姓可在门外旁听,可好?”
“何必如此麻烦?”婴宁发问,“在此处断分明有何不妥?”
县太爷知晓她是江湖人士,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可他身为朝廷命官却要按照律法办事,于是解释道:“大侠放心,本官自会秉公处理。只是这凡事都要讲究规矩,若真如秦氏所说,那只要按照章程来,方能真正讨回公道。”
婴宁不懂这房间的繁文缛节,但见这位县太爷神色诚恳,便也点头答应:“好吧,就信你们一回。”
秦氏艰难起身,婴宁看出她走路有些不对劲,便上手搀扶着她,众人簇拥着几人来到公堂。
官家端坐堂中,手里的惊堂木一拍,喊道:“升堂!”
“威--武--!”两班衙役齐声喝道。
县太爷吩咐女医入后堂给秦氏验伤,没过多久,女医一脸愤恨的走了出来,狠狠的瞪了一眼李明才禀告:“回大人,秦氏身上新旧鞭痕交错,肩背处有烫伤。尤其是小腿处,民女目测是被打断过,但因为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所以导致秦氏走路一瘸一拐。”
堂外顿时炸开了锅,骂声一片。
“真是畜生啊!”
“亏他还是个读书人呢!”
就在这时,李明的父母匆匆忙忙挤进人群,进到堂内看到一旁的李明,李母当即就扑上去嚎啕大哭:“造孽啊!”
瞧那仗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秦氏打断了李明的腿。
李母哭着哭着,猛地转身指着秦氏破口大骂:“你这个扫把星,娶了你之后我李家就没安生过一日!你竟然敢告官?你有什么脸告官?”
“住口!公堂之上岂可大吵大闹?”县太爷喝止,难怪这李明敢当街拉扯自己的妻子,原来是家里教出来的。
李母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悻悻然闭上了嘴。
县太爷这才把目光从李家人身上移开,肃然开口:“李明,按照我朝律法,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若妻擅去者,涂二年,因而改嫁者,流二千里。你屡次殴伤妻子秦氏,证据确凿,依律当判和离,李明,你可服判?”①
李家人一听这句话就慌了神,他们还指望拿秦氏的嫁妆给李明娶媳妇呢!
“不行啊大人,这天底下的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李母强装镇定,眼神却游离不定。
李父也赶紧上前陪笑:“大人三思,这夫妻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的,这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
说着,他转头看向秦氏,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好孩子,李明就是这几日脾气暴躁了些,可他心里是有你的。他知道错了,他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罢了!这样,我们先回家,回去我就和他好好说说,保证以后不会动手打你了。”
秦氏抬头看了他一眼,李父还以为是她回心转意了,立马改口:“你看你,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还闹上公堂,你再怎么样也要顾及两家的颜面啊,快给李明道个歉我们就回去!”
李母眼神阴沉,也跟着道:“对,你跟我们回去,蓉儿可是在家里面等着你呢。你这个当娘的,总不能让孩子在家饿着肚子吧?”
秦氏那么深爱自己的女儿,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李母心里恨不得回去让李明再狠狠抽这个贱人几鞭子,早知道她还会闹到官府,还不如嫁进来之前就将她打死!还省的她生出一个赔钱货来!
可是令李母没想到的是,秦氏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不回去。”
“什么?!”李母气急败坏,这小贱蹄子今天怎么那么硬气?
婴宁紧蹙眉头,没想到这李家竟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比她见过的妖物都要狠毒三倍!她正要开口,就秦氏对着县太爷下跪磕了一个头。
“大人,民女生母去世时曾给我留下几间铺子和一处宅院,足够养活民女和孩子,如今证据确凿,恳请大人做主,允民女和李明和离,从此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和离!”堂外有人起哄。
“和离!和离!”众人跟着叫唤。
李母的脸色极为难看,她难以置信:“你、你竟敢私藏?好啊,这就是做媳妇的本分吗?”
“肃静!”县太爷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惊堂木,将堂内外的声音都压制住了。
见场面安静下来,县太爷这才开口:“按照我朝律法,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李明殴妻,伤情确凿,秦氏所求合理。今判--”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秦氏身上:“准秦氏与李明和离,嫁妆悉数归还与秦氏,所生女蓉儿随母归宗。”
听到此话,李家人如遭雷劈。
李母脚下一软,径直栽倒在地。
“好!”门外的人纷纷拍手叫好。
“谢大人明鉴。”秦氏眼中含泪叩首。
她站起身,满眼感激的看着婴宁:“多谢大侠相助,若有闲暇,还请来莲花路的胭脂铺坐坐,铺中物件,任凭挑选。”
“客气了。”婴宁笑道。
秦氏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李母大喊道:“抛弃家中幼女一个人大闹公堂,你也配为人母?”
婴宁实在是受不了李母这个见不得人好的性子,手心发痒想把他们李家人全部都揍一遍。
“谁说抛弃的?”一道女音从堂外传来。
堂外的众人给她让路,一位大着肚子,衣着鲜丽的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来--她就是那位要嫁进李家的青楼女子。
“你的蓉儿可乖了,一整天都不哭不闹。”女子将怀里的婴儿递给秦氏。
“秋婷姐......谢谢你。”秦氏接过襁褓里熟睡的女儿,看着眼前这个女子,鼻子一酸。
秋婷爽朗大笑,“说这些作甚?往后有事,只管来找我就是。”
李错愕得看着眼前两人谈笑风生的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并不想娶秦氏,也不想娶那个青楼女子。可是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被父母摆布。
那秋婷性子刚烈,与秦氏的温顺截然不同,他当时厌恶了秦氏的顺从,又因秦氏有身孕在身,便时常来青楼找乐子。当他青楼见到泼辣的秋婷时,便控制不住自己。
如今她大了肚子,寻死觅活就要嫁给李明,还找了一个道士给她算命,算出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胎。青楼里的老鸨也奈何不了她,李明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你们...你们真的是丧尽天良!”李母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面色铁青。
听到和离的时候,她心里本就窝着火气,周围人向她投来的异样目光,更是让李母觉得面上无光。
她素来要强,何曾受过这般耻辱?
她猛得从地上爬起,作势就要扯秦氏的头发,完全不顾她怀里还抱婴孩。
“小心!”秋婷挺着肚子连忙接住蓉儿,待在怀里抱稳了,便抽出手往李母头上狠狠招呼了一掌。
场面乱作一团。
婴宁手疾眼快,一把拽住李母的手臂。李母和李父见李母吃亏,自然是动手跟着拉扯,又担心秋婷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好歹,还得抽空护着她。
衙役们慌忙上前制止他们。推搡间,婴儿的哭啼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混乱间,婴宁袖中的银簪被扯飞,不偏不倚打到起身准备来帮忙的县太爷脸上。
“哎哟!”
县太爷捂着眼睛后退,身边的官差大惊失色,正要上前查看伤势,却被他抬手制止。
县太爷弯下腰正要将地上的银簪捡起,却被混战的人群踢来踢去。
银簪翻滚跳跃,最后落到门槛处。
县太爷赶紧拿在手里,手指抚摸簪身,凭着记忆按下簪子上的暗格--
“咔。”银簪上的银花如他所想的那般弹出。
县太爷脸色一变。
“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历喝让混乱的人群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县太爷。
“竟敢扰乱公堂者,来人将李明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
“啊?我......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李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两个衙役押了下去。
李母闻言如遭雷劈,正准备求情就被李父一把扯住,她循着李父的目光看去,这才看清县太爷目光锐利,显然是真动了气。
李母看着儿子被拖到长凳上,衙役拿起板子就重重的打了下去!
“啊!” 李明的惨叫声贯穿整个公堂。
李母眼中泪水盈盈,终究是没开口求情。
等二十大板打完,李明早就不省人事,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县太爷的目光扫过李父李母,“本官会派账房去李家清算秦氏的嫁妆,明日之前定会办妥和离书。谁要是在再敢公堂上胡作非为,目无王法,那就别怪本官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给你们面子!”
李母嘴唇嗡动,只能看着长凳上昏死的李明流眼泪。
待解决了一切,县太爷对着婴宁拱手道;“姑娘,还请借一步说话。”
婴宁点头。
两人来到醉仙楼里。
看着一桌子的菜,婴宁有些不知所措。
“大人这是何意?”她问道。
“请问大侠,这个簪子是从何而来?”县太爷说着,将那支银簪放在桌上。
婴宁连忙摸了摸袖子,摸了个空。她望着银簪,神色肃然:“我正为这簪子的事情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