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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爱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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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4年底,安德烈在社交场合遇到海伦时,她的身边萦绕着不好的流言,大家都议论着社交场合露面了一个绝顶漂亮的女子,不逊于玛丽亚·安东诺夫娜,但她本人的形象却仍如苏丹王的公主一样神秘。
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会上,他第一次看见了她。虽然身处风暴的中心,但从她的外表看,几乎没人忍心相信流言蜚语而中伤她。她知道自己的美无需更多珠光宝气的矫饰,总是以简朴的白裙打扮示人,显得格外纯洁无暇,她那高贵而古典的饱满前额,魅力非凡的眼睛和丰满高大的体态都让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然而她的脸上却始终是一种谦虚的微笑,这简直是一位高贵的中世纪公主,所有流言在看到她的瞬间自动瓦解了,按照拉瓦特在本世纪那本大名鼎鼎的《相术识人》,从面相学和颅相学来看完全透露出她道德的高贵。
安德烈面前有一男一女在低声交谈,男人说:“她就是那个爱上了自己亲哥哥的女人。”
女人说:“据说她哥哥也爱上了她,因此被打发出去了。”
海伦·库拉金娜显然是听见了这窃窃私语,她做出那种凛然不可冒犯的表情。安德烈冷冷地走到这对男女身前:“请你们立马向公爵小姐道歉。”
女人大惊失色地说:“什么?为你素不相识的人,你要求我们道歉吗?”
“因为我讨厌谣言。”安德烈不近人情地说。
她那魅力非凡的眼睛从人群中完全锁定了他,转而,如春花般美丽的她露出了微笑:“可敬的人,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你洗刷了我的名誉。”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高贵的微笑?如同阳光融化冰雪,从那一刻他就坚信她犹如被齐格弗里德冤枉的热纳维耶夫,一切都是在完美无缺的公主身上泼的脏水罢了。为了捍卫那笑容,他与散布她谣言的人决斗,与父亲抗争,只为了阳光再次融化冰山一角。
1812年底,安德烈听完了那个可悲的师生恋故事,他不偏不倚地继续问:“你爱的第三个人是谁?”
她终于说:“阿纳托利。”那是她的亲哥哥。
1804年5月11日,她毕业了。在斯莫尔尼贵族女子学院的毕业典礼上,她得到了太后亲手颁发的花字奖章。瓦西里公爵在典礼上跟她说,她的2个哥哥去年年底的时候就已经留学归来,现在回家正好能看到他们。
12年了,她终于正式回归了这个家。瓦西里公爵尤其高兴,向家人们介绍她得到了太后亲手颁发的奖章,并浓墨重彩地渲染海伦得到了太后的青睐。至于公爵夫人,细纹无情地爬上了她的眼角,尤其她的2个儿子现在都活跃在圣彼得堡的社交场合,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的年龄,增添了她的忧伤,她的身材也发胖了,有点像木偶纪戈涅妈妈,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海伦:“莫尔老师经常说,你在学院表现得很好。”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能点燃海伦的嫉妒,这句话使母女两个人暗暗地成为一种仇敌关系了,从这天开始,美貌走向下坡路的公爵夫人和正处青春韶华的女儿开始暗暗竞争起来。
海伦看到了伊波利特,他长大了,身高细长,但由于容貌不好看,才智也不出众,始终得不到人的重视,因此变成了一个亨利·莫尼埃型的角色,人们常常听他说了半天话,都抓不到要旨。
她产生了对家的抵触情绪,她最爱的奶妈不在这里,尽是她冷漠、疏离的血缘家人,大家都不爱彼此,却硬凑在一起,为何称此为家?
这时候,她看见了阿纳托利。他从里面的居室大步走出来。他出落得多美啊!他出落得那么鲜艳、高大,面庞红润,眉毛乌黑,浅黄色的美发和俊秀的脸庞.......那颗头让女人看了只想搂在胸前疼爱。他行走间那种自得,神气,完全是德·福德拉骑士的做派,只有普赛克和爱神结合才能生出那么漂亮的人,他怎么能出落得那么美啊!这不是海伦所熟悉的,小时候总是和她一起调皮捣蛋玩耍的男孩了。在主楼撑在楼梯扶手上猛地滑下去,等着母亲冷酷而厌烦的斥责,在餐桌下紧紧地手拉手,生怕挑选到自己读法文,总是在家庭教师那里犯错,看着陪读的农奴孩子替罚,他龇牙咧嘴地对海伦得意一笑.......那个顽皮,粗野的男孩子,竟然变成了这样吗?他也看着海伦,瞳孔微微张大了。
他们小时候是熟悉的,但现在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就像看着陌生人那样愣住了。阿纳托利拥抱了海伦,嘴唇按左、右、左的顺序给她留下了吻,她莫名地感觉脸颊被吻的地方发烫,好像被铁枷烙过,他的眼睛在看见她的时候不断露出惊艳之色。阿纳托利那美丽的眼睛里突然真情实感地落下了泪水,他真切地,伤感地说:“廖莉娅,我错过你长大了。”
安德烈听着这个庸俗的相逢故事,他无可忍耐地说:“你爱他什么?你到底爱什么?”
“我当然爱他了,我们共享了那么多回忆。小的时候,我们总是捣家庭教师的蛋,阿纳托利牵着我的手,奔跑在大丽花丛里,跑得无影无踪,让全家人好找,他总是会偷偷对我笑,露出得意之色。在每一次餐桌上,妈妈抽读法语的时候,我们总是在桌下手牵着手,就像要结伴抵挡世上的一切......然后,他回来了,他对我说:‘这些年,我在法国过着受益无穷的生活,我最遗憾地是和你分开了,我错过了你的长大——你现在出落得多美啊,廖莉娅。而我全都错过了。’从来没有那么多感情震颤在这个冷漠的家庭心中,那一刻,我就明白,我是为了与他重逢,才回到这个冷漠无情的家庭里的。”海伦大声地,不断地说着。
安德烈像是不愿意听下去,难以忍耐地说:“你们是兄妹,却产生了那样的感情,你却毫不羞耻!婚前,我一直……信任着你!可是你却犯下这样的罪!毫无道德!”
“罪?为什么一定是罪?他是我的哥哥,这很重要吗?什么是真正永恒的,什么是真正高贵的?最开始,哥白尼和布鲁诺提出的学说,大家都认为荒谬怪诞,把他们打上火刑柱,然后呢?到了今天我们竟将他们的结果公认为真理,认为他们是先驱......过去,尼奥尔德和那瑟斯姐弟生子的时代,埃及人强调亲上加亲的时代,他们的子女被公认为高贵的,这种行为到了现在却是可耻的。我们现在所习惯的生活,也许过去很多年后,也被人家以为是低俗的,不道德的,在这里不得不做的事,也许在亚洲被认为是恶习......哪里有永世的真理?有的只有因地制宜的公约!道德是一个伪命题,是毫无价值的字眼!”她用她在客厅里被敬佩的才智辩解着,真心相信自己无罪。
“你爱自己的亲哥哥!你……”
“是,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不把他当做哥哥,我把他当作一个男人,我想要他!那我就会像个女人那样去做!”海伦说。
那时候,阿纳托利总作为她的护卫骑士,带她去高档饭店吃饭。在高级饭店里,一位昏聩的老伯爵看到这对相似的兄妹说:“弗拉戈列塔!弗拉戈列塔!怎么一会儿是姑娘,一会儿是男人呢?”
在那个庞大鲜艳的人面前,她没有把自己当作妹妹,把柠檬汁滴到牡蛎肉上的时候,本来应该夹进那片涂了黄油的面包的,注意到他的眼睛一刻不停注视着她那鲜润的红唇,她情不自禁地,像是被激发了某种本能,完全像一匹战马,竟然对亲哥哥那样卖弄起风情来。
于是阿纳托利心满意足地看到,那可爱的嘴唇正将一块软腻的牡蛎肉从珍珠母贝色的贝壳里衔出来,然后慢慢吞咽进那双唇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样子像在看一位心爱的情妇而不是自己的亲妹妹——阿纳托利完全没想到,小时候那个肉嘟嘟,被奶妈娇宠在怀里的小孩子如今竟然出落得如此高大丰满,成为这么一个法国和俄国女人看了都羞惭的美人了。她那做派,那种行事,完全是一个法国最有教养的女人,那俊美的眉宇无须任何修饰,所有的人便都会自动瞩目向这个迷人的女人,她好像深知自己引人注目,天生该是人群目光的焦点,因此挺胸而坦然,更加令人目不转睛,但又常露出一种羞惭的神色,显示出她不是自恃美貌而自尊自大的那类人。阿纳托利更加入迷了,不停地对亲妹妹说着一些讨好溢美之辞。
他情不自禁地牵住她的手,她放下了刀叉,他轻轻摩挲着,不吝啬地递给妹妹许多夸赞和情话,比如:“最亲爱的尤物……世上最完美的美人……我心中唯一所爱的人……我那可亲可爱的水仙花……池塘里倒映出的影子……”
“够了!”安德烈突然大声喝止。
“没有够,这是你自己要听的!我要阿纳托利,就是那么简单,我像个女人想要男人那样占有他!我要他,所以我们接吻了,那就是我!”
她和阿纳托利是何时第一次接吻的?在规整的库拉金家的花篱前,他们站在一起,孩子时期,他们常在这里躲避家庭教师。海伦·库拉金娜感觉到两张脸靠得如此近,甚至能感觉到阿纳托利温热的,充满欲念的吐息。他突然非常调情意味地朝她眼睛里吹进一口气,在修剪得非常齐整的鲜花篱笆下,阿纳托利那与她相似的脸被花朵的边缘映衬得光彩流溢,人工池塘里非自然引入的水流声淙淙地流淌而过,在花之篱笆下他们微笑了,像是血缘相同的心有灵犀,又像是小时候默契的恶作剧前的一笑,两张相似的,同样魅力非凡,神采飞扬的脸上露出了同样暧昧,模棱两可式的情/欲的微笑。于是,他俯下了身,这对兄妹如同法国小说里的恋人那样在隐蔽的植株前亲吻了,他不断吮吸,抢夺着她口中的甘蜜,好像他是渴水的植株似的。从来没有那么快乐过,哪怕是和马克西米利安。在阿纳托利身上,她找到比和马克西米利安还有女同学们身上更强大的激情,那种小说里的强大的情绪席卷了她,或许是背德感和禁忌感,从来没有如此快乐过,好像渎圣了那样兴奋,她的心脏咚咚跳。
如果说这是罪恶的话,为何我会感到由衷的快乐,难道说我的身心已然堕入了索多玛吗?
我不理解阿纳托利的心灵,不理解他作为“人”到底是什么,可是他是那么美,我无须了解他,就是想要他……他是怎样,这么多年来变成了怎样,根本不重要,我只知道,我们共度过一段模糊的童年时光,因此这种背德更加快乐……我想要他那庞大而自得的躯体,想要他那鲜艳而快活的嘴唇……
安德烈说:“你现在仍然爱他,仍然为你们的爱辩解,你们两个都是没心肝的人......尤其是阿纳托利,他是一个毫无心灵的人,你究竟爱他什么?他有什么值得爱的!”
“他比你值得爱!”海伦突然大声说,“我和阿纳托利的关系比什么都稳固,我现在仍然爱他,将来我也会支持他,因为我们共享着同一套价值,同一套对生活的原则!你过着更高级的精神生活,可是阿纳托利很早就对我说了,不管用什么方式,我们只应该确保自己的幸福,自己的快乐。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就算到了天崩地裂,生死存亡的地步,我们都会互相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我和他能够体验同样的快乐!你跟我过着最亲近的生活,却忍不住用语言刺激我的冲动。可是阿纳托利不会,他温顺地理解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珍贵,多么需要小心呵护,从来不戳破那层脆弱的罩子,因此我爱他,哪怕到现在,我仍然爱!我只爱听悦耳的话,赞美的话,温柔的话,哪怕出于完全的虚伪,我听不进你的话,你父亲的话,我不愿意过你们那种真诚但全是刺伤的生活,你满意了吗?”
安德烈听到这里,再也无法忍耐,他大骂道:“那你还爱丽莎!既然你和他有这种关系,当年为什么要牵线他和丽莎结婚?你们是这样的悖逆人伦!你害死了她!”
海伦则情绪激烈地大声说:“你怎么知道丽莎不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才和阿纳托利结婚的!你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