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她打定了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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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所永远无法忘怀的一件事是，蜜月归来之后，海伦看到了他们在彼得堡的新居。走进房间的时刻，他以为她会满面喜悦，他多么用心地采用了当时名震彼得堡的冈姆帕斯家具啊，然而进门的瞬间，她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之色，她冰冷冷地扫视着它们，反应平平。
过了一会儿，她转换了一种表情，用甜蜜的微笑对着他说：“安德留沙，以后家的布置，完全交给我来做吧。”
紧接着，意大利的大理石雕像被搬运安置于道路两侧，那两个雕像上的小人有点像他们蜜月在台伯河桥上看到的那两个小天使，花园里种满了鹿特丹的郁金香，招待厅里总是有工人撑着梯子在挑高的天顶上作画，最后成品是壁画天顶，他想起Froschperspektive，仰角透视，走廊上挂满了拉斐尔、伦勃朗的油画作品。壁炉用锡耶纳的石头砌成荷兰式，上面全是昂贵不菲的摆设，卧室里糊着雷韦永的墙纸……家里最简单的东西也来自欧洲，葡萄酒、咖啡、糖果、黄油也罢，就连最简单的纸张、木头都得是欧洲进口的，奶酪得是布里亚-萨瓦兰的，最基本的物品好像也是国外的更好，也要花更多的钱。
穿着单排扣燕尾服，喝着马提尼克的咖啡，喝着波尔多的葡萄酒，吃着什切青的苹果，安德烈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经完全被妻子用外国包围了。
即使在媚外症最为狂热的彼得堡，安德烈也意识到，他妻子所患有的病症是最致命的。这个病症从彼得大帝剪烂了他们的长袍，要求所有的波雅尔换上西式礼服，硬把妇女塞进紧身胸衣里就开始了，并且似乎没有挽救的良药。
这是1812年的夜，安德烈更进一步，直截了当地询问她马克西米利安的事：“他碰过你吗？”
教师马克西米利安当然碰过她。
马克西米利安说：“你看过《爱洛伊斯》，顺其自然，就是那样，你的身体已经到了享受快乐的时候。你愿意吗？你愿意将你身体的第一次交付给你父母安排的第一次婚姻，某个醉醺醺的俄罗斯地主吗？”
他说：“我爱你，将来我们要结婚，我会每天带着你在布洛涅森林骑马散步，我要恢复母亲的姓氏，要让你每天在有我家徽的马车里出行……”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的立场，忘得很厉害，丝毫已经忘记了现在法国是谁在负责执政，贵族们都被迫流亡国外，他却还在思考着昔日的辉煌。
他不停地用语言求爱：“你引诱了我，海伦，你让我失去了身为人的理智，我的身心都被爱火燃烧了，你就像海底的女妖，将我俘虏了……”
她困惑地问：“老师，是你一直在勾引我。”一直向她张开翅膀，展示艳丽的雄羽，一直告诉她和公爵夫人、王妃之间不匪的关系，一直炫耀自己久远的家系，一直炫耀法国靓丽的一切，法国入时的装扮，法国最新的思潮，法国最新的音乐……亮出了这一切，为什么反而说是她勾引他？
马克西米利安喜欢说法国优于俄国的种种地方卑俗之处。而俄国最卑俗的精华集中在《家训》里，这本西尔威斯特写的书里面都是愚昧而落后的东西，最可怕的是，莫斯科确实还有很多醉醺醺的人是这本书的信徒，可以随意用桦树条抽打自己的妻子，女人拥有着最为卑微的地位和处境。但是在法国，女人的地位可以说是最高的，她们凌驾于男人之上，可以肆意搅动权力和朝政，男人是女人的手下败将，他们爱慕女人，崇拜女人，绝不能允许像抽打牲口一样抽打女人！
他......
而……
“……”
如若将此称之为爱的话……那爱是一种多么形式与实质对反的事物？海伦感觉到自己所读过的那些关于爱情的法语书籍，保尔与维吉妮，所有的一切，那纯真的爱情没有从心中如清泉般涌现，也没有如同火山那样激烈地喷发，她感到自己的心犹如被美杜莎定睛一瞧那样石化了，毫无所动。冥冥间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与□□被分离了，她的心一动未动，但是身体却咚咚敲起鼓点，在皮肤最表层她感到激情的火焰不断向内渗去，好像要将她燃烧，但是无论如何，她的心灵里都没被那火焰融化，因此产生全新的如同书本上看到的那样的爱情。
她回头，马克西米利安叼住了她的两片嘴唇，她困惑他是否跟她想的一样多，但是当她有空注视着他的脸时，发现那张英俊的脸上无法搜寻到人类的踪迹，反而像一头完全的野兽，没有智慧，没有心灵……公元585年，在马孔的主教会议上，有一位主教提问女人是否有灵魂，是否能被公认为人，1545年的特兰托公会议，保罗三世审议男人和女人是否都是同一族类。然而海伦看着教师的脸，心中产生了截然相反的疑问，这个眼前的男人，和我的性别相异的另一种人，难道不才是没有灵魂的野兽吗？
安德烈厌倦地说：“你们就一直保持那种关系到我们婚后。”
海伦突然说：“并不是那样的，快要毕业的那年，他被邀请去某些小型沙龙，不知道怎么的，看到了妈妈......他完全陷入了爱河，发了狂了，后来经常被邀请去妈妈的客厅，也可能，他希望妈妈能谋给他更有利的地位......”
马克西米利安在1803年见到了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回到学校后，他不断向海伦赞叹雍容华贵的库拉金娜公爵夫人，他很高兴自己竟然有幸教育库拉金娜公爵夫人的女儿，他不遗余力地称赞海伦母亲的美，向她说，那简直就是华贵的典范，美的典范，她简直就是女神的化身……
这番对母亲的称赞在海伦的心灵中投下了深深的涟漪，从少年时期开始，母亲就是她心中最纯正，最法国的典范。在她懵懂的心内，对未来最具体的设想就是，我要像母亲那样美丽的生活。
海伦说：“他完全被妈妈夺走了，完全爱上了她，总是期待去她的客厅，为妈妈和颜悦色地朝他微笑而喜悦，然后他确实成了妈妈的情人之一.......我不明白，我更年轻，更漂亮，他明明攥紧在我的手上，为什么到了妈妈的首饰盒里？”
安德烈说：“多丑恶，多丑恶！母女为了同一个男人！”
“我做梦都想把他抢回来，每天看到他为妈妈神魂颠倒，我都怒火中烧，他崇拜妈妈呼风唤雨的架势，老是希望妈妈在这个国家动动手指，给他安排更有利的位置......渐渐地我明白了，比起青春，美丽，凌驾在所有这一切之上的是权势。我好嫉妒妈妈，我做了梦都想把他抢回来......”海伦说。
安德烈说：“你不爱他！你把他当做一个首饰或者手提包什么的，不在你的手上你就不痛快！”
海伦说：“后来，我毕业了，和你结婚了，组建起自己的客厅，我的羽翼丰满了，又试图把马克西米利安请到我的客厅里来——我要把他抢回来！他就像当年对妈妈那么神魂颠倒那样对着我，再也不去妈妈的客厅了，我把他抢回来了，我很得意，不过......回到我的手里后，我就索然无味了。1806年还是1807年，他甚至对我说了愚蠢的话，请我和他私奔。”
很多年里，她的目标都是将恋人从妈妈的客厅里拽回来，像拽着马的缰绳那样将他牢牢地捏在手里，但是当他的项圈真的到她手里的时候，海伦突然再也没有了任何期待。
马克西米利安说服她私奔，他为她神魂颠倒，但她的心像诺克斯堡似的坚固，他说自己迷航过一段时间，为仁慈的库拉金娜公爵夫人所庇护，他唯一所爱的人只有海伦，是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爱。
马克西米利安甚至跪下，请求她说：“怜悯怜悯我吧，亲爱的海伦，我爱你，我不愿意看到你的人生蒙没在俄国，在这贫瘠的俄国。你甘心当一辈子俄国女人吗？享受二手的服饰，二手的书籍，二手的文化，二手的潮流，你愿意过那样的人生吗？一切都是法国的仿制品！你嫁给我吧，我会带你去这世界的首善之都，在那里一切都是最新的而不是模仿品，嫁给我，你可以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法国女人，你现在的丈夫，你既然不满意，你难道不想嫁给我，和我走，到你心心念念的法国吗？无情的人？”
海伦突然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眼睛发亮，简直像一只老虎的眼睛。海伦问道：“嫁给你？然后做一个法国女人？为了做一位法国女人嫁给你？”
“是的，是的……”马克西米利安点头说。
海伦大声呵斥说：“就算要那样，那也至少要是一位法国亲王，或者公爵！您真愚蠢，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您！”
马克西米利安被她这一瞬间的气势震慑住了，从前马克西米利安只以为她是一位完全的法国女人，从来没看过她这么凶狠的表情，在那虎睛中他没有看见一丁点对情人的犹豫与怜爱，他看到的只是雄心壮志在沸腾——她打定了主意要嫁给一位法国公爵！
她那种优雅的法国风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非常原始的俄罗斯式的粗野的东西，完全地将她的真面目暴露了出来……他只看到一个巨大的漩涡从她那丰满的胸脯中延伸出来，甚至贪婪得像要把世界都吞没了，突然间，她又安抚性地向他伸出那双柔嫩的双臂，然后抚摸着他的脸：“亲爱的马克西米利安，我们没必要私奔结婚！您可以继续做我的情人。世界上到处都是风流韵事，到处都是婚外情，我知道，法国的公爵夫人在婚姻之外都有着自己心爱的情夫，没道理我们不能那样。”
她意识到，一定是某种更本质，更强大的东西起了作用，才使得他的缰绳回到了自己手心里，她绝不会舍本逐末抛弃这一切。既不是她变美了，也不是她更有智慧了，而是马克西米利安看到她在社会中处于更有利的位置，于是目眩神迷。
海伦纯真而自觉无罪地对马克西米利安说：“谁说我不满意现在的丈夫啦？我爱您，也爱他，我都非常爱你们，我不愿意使你们任何一位伤心，我们就维持现在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呀，包括鲍里斯呀，多洛霍夫呀，我都是很爱你们的。”
马克西米利安森森地不寒而栗，“她许多的罪都赦免了，因为她的爱多”，人的心中怎么可能有这样无蜃的情与欲呢，他想起达那伊得斯的水桶，在这一方面她简直贪如鹰鹯。然而海伦依旧清白无瑕，楚楚动人地站在原地，衬得他像虱子臭虫环绕着一尊维纳斯雕像那样，他不自觉地被这尊高大的维纳斯衬得无限地低矮了下去，从此便对这位年轻的女学生俯伏敬拜了。
“后来呢？”安德烈问。
“你是说现在？”她突然发出一声慨叹，然后说，“他老了，不再像当年那么好看了，法国最新潮的东西啊，也不能举重若轻地在我面前抛出来了……不过，他仍旧爱我。前段时间，我还把他请进我们家呢，我告诉他，老师，我将要再婚了，和一个法国人。他祝福了我，还帮我分析了亲王的局势……我仍旧爱他，他也仍旧爱我，即使我要再婚了，也不影响分毫，这不是很美好吗？他还是会笑眯眯地像当年一样，对我说，为您效劳，廖莉娅……他对我说，希望亲王给将来的王上美言几句，让他恢复母亲的姓氏……你还有什么关于他想知道的吗？”
他已经没有任何想再听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