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像只刺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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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夜风缭乱，愣了好久，祝星还是弱弱地喊了一声。
祝梦龙步履摇晃，伸手指着女儿大骂，毫不客气：“你还知道我是你爸！”
含糊不清，又是一句充满指责的话：“还、还知道我是你爸！”
酒气随着空气挥发，砸向祝星整个脑袋，扑面而来，伴随的还有一个酒嗝。
祝星和宋彦清站在原地没动，倒是祝梦龙一直踉跄着脚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嘴里一直咕咕叨叨不停：“死丫头！你这个……”
祝梦龙突然站定，大喝一声：“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
瞬间，她脸全红完。
动也不敢动一下。
旁边就站着宋彦清，她的同班同学，还是同桌，也更是一个不相熟的异性。
亲生父亲当着别人的面，毫不避讳大声说出自己家里的事，骂得难听不说，一点情分都没保留，无论是从哪个方面。
她想去看宋彦清，想让宋彦清走，离开这里，离开她携带污浊的一面。
狼狈包裹着她，留给她的只有祝梦龙一句比一句更加难听的话。
“你个倒霉东西！”
“要不是因为你，你妈能死了？害我年纪轻轻就守寡了，儿子都没有一个！”
“都是你这个不矜贵的臭丫头！”
“你……！”
祝星陡然放声喊一声：“爸！”
用尽她全身力气，从血管里喷张出来的呐喊，试图唤醒祝梦龙和她相连的亲情血脉。用理智，用寥寥无几的感情。
换作是以前任何一次，祝星都不可能现在这股冲动。
大概是，身边站着宋彦清。
他的家庭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离奇的事情。
一个醉酒的父亲，当街大骂女儿，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她什么都没有做，就突然被父亲安上罪名，一个杀死自己母亲的少女，听起来就已经够丧心病狂了。
宋彦清是没法分辨事实的，他是旁观者，他只能唏嘘感叹，然后向她投来打量审视的目光，重新将她检索一遍，再推翻之前的感受，另外给她定性。
一个新的判决，诞生了。
祝星不愿意看到这画面，大步上前走向父亲，想要带父亲转身往回走。
回家，对，只要回家就好了。
只要关起门来，随便怎样都可以，家里的事就应该在一门之内说，不应该让别人知道。
家丑不能外扬。
父亲当即撇开祝星要来拉他的手，直接挥舞到空中，高高抬起，很快打向祝星的脸。
这夜晚太静了，街头巷尾连一声狗吠都没有，衬得这一巴掌格外响亮。
宋彦清没预料到这一步，快速移动到祝星身边时，她已经挨上了那一巴掌。只能接住祝星摇晃向后连连倒退的脚步，稳稳将人揽在臂弯里。
宋彦清霎时着急道：“叔叔，你这是干嘛啊？”
祝梦龙一听，火气更大，又将矛头指向眼前男学生：“就是你吧？”
看见他手里拎着的书包，质问的声音更大了：“是不是你？”
祝梦龙又看看祝星，连着她一块儿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小年纪就学会搞男人了！那些难听的话都传到我耳朵里了！”
祝星哭着摇头，火辣辣的脸颊让她一度张不开嘴：“我没有，爸爸。”
她极力否认：“我没有！”
还想努力：“爸，我们回家！”
宋彦清拦住她向前还想靠近的步伐，扯着她不让她过去，独自去面对一个喝了酒失去理智的家伙。
祝星哭着：“放开我，爸，我们走。”
没等她过去，祝梦龙大步走过来伸手要钱：“死丫头！钱呢，把钱给我！”
“我没有钱。”祝星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抽着气说话。
刚才全然不觉得摩擦在地上的膝盖疼，这会儿作用力好像都出来了，她哪哪都疼。石子沙砾从表皮伤口进去，顺着血管摩擦，在她身体里不断回流，最终堵塞住她心脏。
眼泪不停往外冒，她艰难抑制住哭声，不想哭，又不由自主的。
祝梦龙说出来的话无限刺激她：“你搞男人怎么会没有钱？你怕不是一个人拿去花完了？谁让你都花完的？都用来干什么去了？啊？！”
祝梦龙根本不给她说话喘息的机会，捏住她嗓子般，叫她说不出来一句辩驳的话。
宋彦清把人往身后揽了揽：“哪有人这样说自己女儿的？你可是祝星的爸爸。”
“她还认我这个爸就该拿钱，给我钱，不给钱她还真有脸了？”祝梦龙五官狰狞，扭曲在一起，随着大声说话散开又迅速挤在一起。
姿态丑陋。
少女不加掩饰的难过哭声从他心间流淌过，在无边夜色下格外让人怜惜。保护欲在宋彦清心脏里疯涨，冒出一缕缕枝桠，在隐隐的哭声里野蛮生长。
他知道这是她的家事，也许他不应该插手，祝星从头到尾也没有主动求过他，要他帮忙。
但眼前这个人做出的行为和说出来的话已经不能算是一个父亲了，更别提合格了，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父亲，不应该是一个家的守护者么。
宋彦清连称呼都不想喊：“你怎么能这么说祝星，他可是你的女儿啊！
“我没有这样的女儿！”祝梦龙像是酒醒了，这句话说得特别清楚。
宋彦清呼吸加重，也后悔不该这么说，祝星在后面听见，不知道要多伤心。亲耳听着这句话从自己的亲生父亲口中说出来，一把锋利的刀，竟然是来自血缘关系上最亲的人。
“钱呢！快拿出来！”
祝梦龙闭着眼睛，胡捏捏说：“快给我钱。”
他根本就没有酒醒。
宋彦清无力再跟一个酒鬼继续撕扯，他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听了，都觉得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更何况是祝星那种胆小、沉闷又安静的女孩子。
这些事放在祝星身上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应该难过吧。他想。
宋彦清干脆利落从口袋中掏出一沓钱递过去，冷淡道：“拿去。”
一大块红色在能见度可见的夜里也十分显眼，很快便入了祝梦龙一双肿起来的大眼泡子里。这会儿才真像是酒醒了，顿时嘿嘿笑起来：“哦哟钱呐！”
宋彦清皱着眉头，看着那双黑黢黢的手伸过来，指甲也是黑的黑，烂的烂，不完整的地方很明显。
“我就说你有吧！原来是还没给啊！”祝梦龙心情畅快，用钞票指着人说。
祝星要上去抢，却扑了个空，那一沓红钞她碰都没有碰到一下。很快，祝梦龙就全部装进了口袋里，一点痕迹都没有露出来。
祝星转头，着急要说什么，嘴角轻微裂开的小伤口让她抽了口气，应是没说出来一个字。
宋彦清轻拍她肩膀，安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祝星想说的话，都在她眼睛里。
她目光追随转身离开的那道身影，耳边依然能听见一些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要给我钱！”
“找男人！找，赶紧的！要钱！”
“……”
宋彦清顺势把人搂在怀里，伸出的手刚好捂住脑袋，虽然有些粗暴，但刚好可以盖住耳朵。
宋彦清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不要紧的，就给他吧。”
祝星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前路是无尽的黑，穿过那片黑，是深渊。
她怎么走，都是错。
眼泪打湿胸膛，不知道是她的泪水更滚烫些，还是那片厚实的胸膛。带给她一片温暖和坚毅，能够让她短暂倚靠一会儿。
就一会儿。
不会什么不好的倒霉运的。
真不会。
宋彦清动了。
祝星下意识以为是嫌弃，没想到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拉住，整个人往前一倾，被抬脚步走。
进入耳朵里的是宋彦清清晰温暖的声音：“跟我走。”
如果穿过前面这片黑暗的沼泽时，身边多了一个人呢，道路会不会变得光明一点。
祝星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她不该这么想的。
宋彦清么……
他那么干净的人不该和她这样满身泥泞的人搅和在一起，她的生活以已经是这样了，并且从来都是，一直都是这样。
自卑心作祟，她没有完全把自己从事实里摘出来看。
再一次承认，自己就是不美好的存在。
之前，她反而鲜少有这种姿态，也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又是为什么呢……
祝星紧紧盯着手腕，一瞬间甩开宋彦清的手：“宋彦清。”
他回头笑：“怎么了？”
“那钱，多少，我会还给你的。”
宋彦清神情凛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以后就算是我们回家顺路，我也不想跟你一起。”祝星拧着头，倔强的意味不言而喻，丝毫不容许别人靠近。
像只刺猬。
已经炸毛了。
宋彦清换了口气，问：“你对我还有防备心？”
“我们很熟吗？”祝星这样说。
“同桌，我们不熟吗？”
祝星擦了下还在脸上多余的眼泪，“放心，我们很快就不是了。”她清楚徐立身的行事作风，主动去拿自己书包，可惜没成功。
“小星？”宋彦清将书包往身后藏，突然冒出来一句，“我都叫你小星了，我们还不熟吗？”
祝星颤了下，翕张的嘴微动。
却是一个声音也没有。
宋彦清露着笑，重新牵紧人，刻意模仿着狼外婆的声线：“前面有大灰狼，你还是乖乖跟我回家吧。”
祝星睁大眼睛，属于少女的灵动神色在黑夜里一瞬间随风飘荡起来。
宋彦清没看见。
祝星自己也没能看见。
“跟我回家，我是狼外婆。”这句是宋彦清自己的声音，散漫且悠长，能抚熨人激荡的心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