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判七刀

81、第 81 章 公平事务所 李老师

　　李老师轻轻拍了拍顾芃野的背，眼神中难掩心疼。虽然她只是一个很多年前的学生，但顾芃野这副可怜的样子不禁让她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她刚开始工作时，工资只有几百块，每个月都为了生活发愁 ，最困难的时候甚至去偷过食堂内被倒掉的剩饭剩菜。
　　“老师，我过得真的好苦……”
　　顾芃野抿着唇，牙齿紧紧咬着，见李老师没反应，继续说：“李老师，你说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没了工作也没什么要紧的，大不了再找一份就是，你这么年轻又这么厉害，没必要把时间都浪费在公平事务所上，你也可以去公院试试，再差点去试试服务行业也是可以的，只不过工资很低还没有保障。”
　　“嗯，老师你说得对，可我不甘心呐！我在事务所干的好好的，从来没出过差错，就因为别人看我不顺眼，就把我开掉了，凭什么啊！我在那里干了好几年，一直都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的，每天都按时上班，尽心尽力地干着自己的事，可最后却是……我好难受……”
　　“孩子，那你有没有去找之前的同事填表呢，这样的事情应该去找找的。”
　　“我找了，可是没通过。”
　　“这……”李老师想起昨天的事情，D层市民的申请表通过率仅为0.1%，从数据上来看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她也看过不少的报道，都在痛批公院的虚伪、不作为、不认真对待D层市民的申请表，可始终没敢信。
　　现在是个好机会，公平事务所的前员工就在面前，正好可以问一问。
　　“孩子，你跟我说实话，D层市民申请表的通过率真的有那么低吗？”
　　顾芃野重重地点了下头，添油加醋地说着，“不止呢，那0.1%的通过率还是我们好不容易去公院闹来的，公院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别乱说，”李老师起身，往门外扫了两眼，现在是下班时间，要是被别人听到了，她们会有大麻烦。
　　顾芃野低下头来，两只眼睛盯着地板上的花纹。
　　“你这脾气啊，以后真得小心点，祸从口出，知不知道？”
　　“哈哈，我知道，虽然这样说，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公院里的人……哎。”
　　眼看话题越扯越远，顾芃野嘴角一撇，用力地挤着眼睛，发出了小声的抽噎声，声音里染上哭腔，“老师，我快活不下去了……”
　　“孩子，你别哭啊，活不下去也得活，这只是一份工作，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要是命没了就真的没了。”李老师一边拍着她的肩，一边语重心长地劝着。
　　“老师，那为什么……那些D层市民可以随便地舍弃生命呢？他们、他们在想些什么呢？”
　　李老师的脸冷了下来，声音沉沉，“你说什么？”
　　顾芃野嘴角轻勾，她想的果然没错，这位老教师还没来得及关注这件事情，那么她就可以先跟老师说一遍，先让老师的思路被她带着走，再给她看那些公文，跟视频和图片搭配着来，她就不信拿不下她。
　　顾芃野抬起头，故作惊讶，“老师，您不知道吗？今天早上公院、公平事务所门前死了好些D层市民，是被公院的人用毒药毒死的。”
　　眼看这位老教师的神情越发凝重，顾芃野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一半，她假装擦着泪继续说道：“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就只是想要一个说法而已。”
　　“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公院发了公文。”
　　老教师打开手机，确实有一个来自公院的未读消息，她颤着手点开，将那篇公文的内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字字句句都透着荒唐，矫揉造作的文字被裹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派头，她越看越反胃，对公院的信任也是彻底崩塌。
　　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和许多D层市民一样，看清了公院的本质，但那时的公院还懂得遮掩背地里的腌臜事。如今倒好，连表面功夫都不屑于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直接被摆在明面上，让人恶心得避无可避。
　　“老师，我这还有其他的东西。”
　　顾芃野先是点开了那张图片，接着是那两段视频。
　　李老师的脸阴沉如水，公平事务所？怎么会有公平事务所的事？那一刻，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崩塌。
　　“老师，您说，生命只有一次，那他们、数十万的D层市民，他们为什么会愿意赴死？”
　　“他们被压迫太久了，而这次被逼的也太狠了。”
　　顾芃野眨着眼睛，继续旁敲侧击：“同为D层市民，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你说的对，我们要为自己活一次，即便最后是死，那也是堂堂正正地死，那也是死得有价值，我们是为了无数个D层市民而死。”
　　“我们，要反抗。”
　　“可是，我们要怎样反抗呢？就光凭我们两个人吗？”
　　“当然不是。”李老师拿着手机，笑道：“我教过的学生遍布整个L市，我们可以联系他们，一起去向公院要个说法。”
　　顾芃野心中一喜，可又不禁有些悲凉，这么多人又要去送死了。
　　她走出校园时，心情一下子变得很沉重，她长这么大，对于死亡只是在父母死的那一刻有过真实而又清晰的感受。可在这个副本里，生死变成了极为正常的小事，尤其是D层市民的死亡，简直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没有人会在意这些死去的人。上一次，先是牺牲100万的D层市民，接着是所有市民的死亡，整个L市由此覆灭。
　　而这一次，最先牺牲的仍然是D层市民。这些市民不会一直傻下去，等死亡人数到一定量时，他们将不再傻愣愣地往前冲，因为那根本没用。于是，他们又会陷入之前被压迫的状态，可是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呢？
　　可一想起苏尽春的计划，那个只保留100万怪物的疯狂又大胆的计划，也不知道苏尽春脑子怎么长的，到底是怎样想出来这样的计划。
　　这样的计划，偏偏还是最优解。
　　顾芃野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声很快碎在了风里。
　　李老师的速度很快，那些学生们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正准备联合去公院和公民事务所要个说法。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是想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们想的很明白，一时畏畏缩缩，换不来以后的光明，与其被高层市民们压迫而死，还不如为自己争一次。
　　当天晚上，公院的门口再度聚集了一大批人。
　　顾芃野站在另一个旅馆的阳台前，静静地看着底下那群人，粗略望去，大概有二十多万人。
　　“不知道这么多人的死能不能叫醒他们？”
　　今晚的场面与早上没有太大的差别，活着的人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倒下的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这个副本，实在是太压抑了。顾芃野看着成片成片倒下去的人，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度假别墅。她只能躲在下面，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哥也在那天之后彻底崩溃了，在外面游荡了一个月。那段时间，她回家办理父母的丧事，以及处理公司的大小事情。
　　顾芃野看着看着，眼前的景象也不禁开始模糊，一滴热泪悄然划过，她想家了，想回到那个有妈妈、爸爸还有哥哥的家。
　　苏尽春望着对面人眼眶泛起的红意，心里涌起难以名状的快意，可又夹杂着一丝钝痛。
　　父母刚死没几天时，顾芃野还不觉得有什么，人死不能复生，她相信那边的警察会抓到凶手的。可一旦时间长了，当她再次回忆起死去的人，心口一抽一抽地疼着，钝痛一阵一阵地从身上各个地方传来。双腿发软的瞬间，她扑进了苏尽春的怀里，脸蛋埋进那带着清淡香气的衣领上，仔细吸着，像是清苦的药味。
　　苏尽春明显一怔，她没想到顾芃野会突然抱住她，可已经这样了，她也不好意思直接推开。看着顾芃野难受，苏尽春的心脏也不禁开始疼，但更多的还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苏尽春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哪怕因此毁了她来之不易的一切，她也不会后悔。
　　几分钟后，顾芃野调整好了情绪。她现在想抽死几分钟前的自己，为什么突然情绪上头！又为什么趴在苏尽春怀里哭！
　　她本来就要强，不喜欢将脆弱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就连她哥也不行。
　　可今天，好丢人，还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顾芃野垂着脑袋，她真想问问前几分钟的自己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苏尽春的反应倒是自然，作为旁观者，她礼貌地没有询问顾芃野到底因为什么而哭。
　　顾芃野扬起脸，微红的眼反而衬得她的眼睛愈发艳丽，颤抖着的唇在水光里泛着红，连哭都哭得惊心动魄，就算是狼狈也占着八分明艳。
　　“不好意思啊，刚刚是我冒犯了。”
　　“没有，人都会有脆弱的一面，我也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愿意在我面前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
　　这话倒是点醒了顾芃野，从小父母就教育过他们，对陌生人一定要有防备心，否则很容易吃大亏。她还记得付展刚接手公司的时候，就因为这个被第一个合作伙伴给坑了。她也在这件事上学到了不少，对人对事都时刻带着防备心，可是苏尽春却成了那个例外。
　　从进入这个游戏副本后，苏尽春说的话她会无条件相信，苏尽春让做的事她也会尽量完成。这放在现实世界里，谁敢教她做事，又有谁敢命令她做事？
　　“可真是奇了怪了。”顾芃野小声嘀咕着，她感觉跟苏尽春相处时的自己都不像以前那个顾芃野了。
　　可是，有苏尽春在，就是莫名地安心，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顾芃野望着苏尽春，她身上带着的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气，恍惚间好像闻过这样的味道。这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初春刚化冻的缓水流，冰冷又温柔地漫过她的心脏，即使两人只是初见，可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说——
　　好久不见。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顾芃野觉得很不对劲，她觉得自己是太累了，脑子都不太清醒，看人都有些迷糊。
　　都怪这个破游戏！顾芃野恶狠狠地在心里骂着。
　　晚风渐渐掠过，呜咽的风声像是念出的追悼词，伴着月光为死去的人铺成一条通往“希望”的归途。
　　整整三十万的鲜活生命，于公院、公平事务所而言，不过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他们的死亡被轻飘飘地一笔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