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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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
手机的闹铃执着地响到第三遍，燕晔才艰难地从睡意中挣脱，和裹缠在身上的被子搏斗了好一会儿，总算坐起身。从那个诡异的游戏里脱离后，他直接栽倒在酒店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窗外天色已暗，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色彩。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拿起手机。不用想，帮会群肯定被唐糖刷屏了。他直接点开了那个只有寥寥几人的“幸存者联盟”小群。果然，满屏几乎都是唐糖的“啊啊啊啊”和兴奋的嚎叫，穿插着和山河庆祝劫后余生，以及向星落描述迷障沼泽里与“喵哥”的斗智斗勇。在一片喧闹中，星落的发言显得格外冷静。
【潇潇星落】：哎，我明天就回山上去了，你们要不要来？正好给你们做做功课（微笑）
【糖糖不吃糖】：总觉得你这个表情在嘲讽我们（皱眉）（皱眉）（皱眉）
【潇潇星落】：这不是微笑吗？哪里嘲讽脸了？？？
【别炸我山河】：（地铁老人手机jpg.）
【糖糖不吃糖】：啊哈哈哈哈太形象了！！！
……
燕晔看着屏幕，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引用星落的消息回复。
【小晔飞盾】：地址发来！
唐糖几乎是秒回。
【糖糖不吃糖】：呦！睡美人醒啦！
【小晔飞盾】：丨蛋
【小晔飞盾】：（撼地jpg.）
一股寒意袭来，燕晔又缩回尚有余温的被窝，目光停留在屏幕上。星落很快有了回应。
【潇潇星落】：特别好搜！我们山是个景点来着，你直接搜xx山。
【糖糖不吃糖】：切~你说景点我还以为是老君山啊华山啊之类的
【潇潇星落】：我要是那个山出来的，现在还能在这？干这活？
【潇潇星落】：（保持微笑jpg.）
燕晔点开地图软件搜索，截屏发到群里。
【小晔飞盾】：（截图照片）
【小晔飞盾】：是这个不？xx山景区
【潇潇星落】：对！你们都啥时候过来？
【别炸我山河】：我们的饭特别好吃！
【糖糖不吃糖】：我不信！有多好吃？
【别炸我山河】：香菇菜包管够！
【糖糖不吃糖】：？
【小晔飞盾】：糖糖消停会，我后天高铁过去。
【别炸我山河】：真的巨好吃！！
【糖糖不吃糖】：我明天就去！
【小晔飞盾】：苏er呢？
消息发出后，群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这反常的寂静让燕晔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几乎是同时，唐糖的私聊窗口弹了出来。
【糖糖不吃糖】：燕哥，我感觉苏er状态不对劲。他醒了之后就给我们报了个平安，然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燕晔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却回想起苏明忆问星落的那句话。他压下那点异样感，回复道：
【小晔飞盾】：估计忙着呢，他不是一直都等着内部评估升职么？
【小晔飞盾】：我艾特一下他，他有空估计就看了。
回到群聊，他敲下一行字。
【小晔飞盾】：@苏堤春晓大忙人有空回个消息
等了半晌还是没有苏明忆的回复，燕晔又把手机关上了。
等了片刻，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燕晔关掉手机，屏幕的光亮熄灭，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寂静和黑暗一同涌来。窗外霓虹灯的色彩更浓了，红的、蓝的、绿的，扭曲地映在窗帘上。看着那光，燕晔忽然格外想念大学时校门口那家烤摊。油腻的红色塑料桌椅，巨大的遮阳伞，招牌边上用红色彩灯拼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串”字，堆在门边的啤酒箱，以及老板永远洪亮的吆喝声……那浓浓的、充满生命力的烟火气。
这附近，不知道有没有那样的烤串？
一个模糊的身影随着这念头闪过脑海，快得抓不住细节。是谁？
他试图凝神去想，头部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一台无形的搅拌机在颅内疯狂运作，绞碎他的脑髓，碾磨他的神经。痛楚来得如此猛烈，让他瞬间蜷缩起来，拳头不受控制地砸向自己的额角，试图用外力对抗内部的崩坏。
太痛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疼痛吞噬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突兀地覆上了他砸向头部的拳头。
燕晔浑身一僵，寒意从脊椎窜上——房间里还有别人？！
他猛地伸手拍亮总控开关，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黑暗，让他下意识闭紧了眼睛。再度睁开时，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盛满关切的眸子。
“曲……曲无音？”
眼前的曲无音，依旧穿着游戏里那套濯心校服，长发如瀑，几缕发丝因他俯身的动作垂落胸前，带着一种非人般的虚幻美感。像是志异小说里走出的精怪，澄澈的眼底映着他狼狈的模样。
“你为什么头痛？”曲无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燕晔刚张口。还不等燕晔回答，曲无音忽然紧接着问
曲无音却猛地逼近，速度快得超乎常理，几乎与他鼻尖相抵。那双浅色的眸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深红，冰冷的双手捧住他的脸，尖利的琴甲几乎要刺破皮肤。
“你想起来了什么？”
他的追问如同疾风骤雨，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焦躁，“你为什么头痛？你想起来了吗？为什么你在痛苦？想起这些让你痛苦吗？你回答我燕晔！你告诉我！我让你痛苦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寒意刺骨。那双眼中的红色越来越浓，几乎要滴出血来。
好熟悉的眼睛……
混乱的痛楚中，这个念头一闪而逝。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但这次短暂得多，如同电光闪过。
燕晔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恢复清明。曲无音的状态已经很不对了，他却没有挣扎，反而抬起手，坚定地抓住曲无音那只捧着自己脸的手腕，顺势往后一带——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曲无音轻得不可思议，像一片羽毛，轻易就被他揽入怀中。
在跌入他怀抱的瞬间，曲无音所有激烈的言语和动作都戛然而止。
晚风从微开的窗户吹入，拂动纱帘，带来一丝外界微弱的喧嚣。燕晔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曲无音冰凉柔顺的长发，感受着怀中这具非人之躯从剧烈的颤抖渐渐归于平静。过了好一会儿，一双迟疑的、微凉的手，才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他。
“不是因为你，曲无音，”燕晔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我的痛苦不是你造成的。”
“……还疼吗？”怀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残留的颤音。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他重复着。
室内的温度逐渐回升，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压迫感消散了。曲无音微微动了动，从燕晔的肩头抬起头，那双已经恢复浅色的眸子望着他，里面盛着歉意和一种更深沉的、燕晔暂时无法读懂的情绪。
“曲无音，”燕晔看着他，问出了那个从初见就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见过？”
曲无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低垂，落在两人依旧交握的手上，轻轻点了点头。
燕晔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了然和释然：“难怪……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
“你不怕我吗？”曲无音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现在是鬼，我连自己的杀人机制都不知道。你或许哪天无意间触发了，我也会杀死你的。”
燕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语气平静得出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如果是死在你手里，我觉得那是个还不错的结局。”
曲无音彻底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燕晔，仿佛想从对方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动摇。窗外，月光终于挣脱了乌云的束缚，清冷的光辉洒入室内，清晰地照亮了两双对视的眼睛——一双带着温柔的坚定，一双盛满难以置信的、冰封初融的震动。
“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静谧的时刻。燕晔回过神来，是那个小群又在活跃。星落和唐糖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星落！对啊，还有星落！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拿起手机，疯狂地点击星落的头像。
“小晔飞盾”拍了拍“潇潇星落”的闪耀灯球
“小晔飞盾”拍了拍“潇潇星落”的闪耀灯球
“小晔飞盾”拍了拍“潇潇星落”的闪耀灯球
“小晔飞盾”拍了拍“潇潇星落”的闪耀灯球
“小晔飞盾”拍了拍“潇潇星落”的闪耀灯球
……
【潇潇星落】：？
【潇潇星落】：咋了？
【糖糖不吃糖】：？燕哥你抽风呐
【小晔飞盾】：@潇潇星落我再带个人去成不？
【潇潇星落】：谁啊？咱们几个不都在这了吗？
【小晔飞盾】：……
【小晔飞盾】：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小晔飞盾】：是曲无音
【潇潇星落】：…………………………………………………………
【糖糖不吃糖】：？
【别炸我山河】：？
【潇潇星落】：哥，你是我大哥，你带着个阿飘去道士堆里，是你不想活了还是我不想活了
【潇潇星落】：哎算了算了，改个地址，带你们去见见之后的队友
【潇潇星落】：（定位jpg）
【糖糖不吃糖】：哦豁，又能看见新的大佬了吗？
燕晔没再理会后面炸开锅的群聊，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开几步，与他保持着微妙距离的曲无音。青年安静地站在那里，月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形，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里。
“我……”燕晔斟酌着开口，“以前是怎么称呼你的？”
曲无音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温柔笑意：“阿音。你叫我阿音，跟我妈妈一样，都叫我阿音的。”
“阿音……”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无数模糊的碎片试图翻涌而上，却又被无形的壁垒阻挡。
“嗯？怎么了阿晔？”曲无音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瞬间飘近，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他撑着床沿、微微用力的手背上。他似乎格外贪恋这份触碰。
燕晔缓过那阵头痛，看着近在咫尺的关切脸庞，轻声问：“阿音，你可以跟我说说以前的事情吗？”
曲无音偏了偏头，浅色的眸子凝视着他：“你是因为发现你的记忆缺失了，才想问我，还是……因为我？”
“因为你。”燕晔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触碰曲无音的脸颊，却被对方先一步动作——曲无音引着他的手，主动将脸颊贴上他温热的掌心。
那冰凉的触感让燕晔指尖微颤。
“阿晔，我很高兴听到这个答案。”曲无音的声音很轻，带着满足的喟叹，“但是，不用这样的。我是很喜欢你，但对你来说，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才见了几面的……陌生存在。不用强迫自己接受或想起什么。”
“我没有……”
“至于记忆，”曲无音打断了燕晔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燕晔的手背，“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失忆，但一定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严重到你的大脑需要让你遗忘来保护你。顺着这个思路想一想？你的记性一向很好的。”
燕晔沉默了片刻，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梳理线索：“其实……在我的记忆里，只有一段时间是空白的。”
“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我完全没有那一年的记忆。”
曲无音脸上那点温柔的笑意瞬间凝固，转为全然的愕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燕晔：“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入学的时候。”
这次轮到燕晔震惊了：“啊？”
“我没有说谎。”曲无音的语气异常肯定，带着某种执拗，“我是你的室友。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没有带伞，是你送我去的报道处。”
“我在你的对床。跟咱们一起住的，还有小六和白哥。”他继续说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具体。
可是……燕晔用力回想，脑海里关于对床的印象却始终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套无人使用的、蒙着灰尘的床铺。
“可是那个床铺……不是从一开始就是空着的吗？”
燕晔随即打开手机，找到了小六的联系方式
一种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立刻拿起手机，找到通讯录里备注为“小六”的电话拨了过去。
“没事没事，咱们给小六和白哥打电话”
“嘟——”
电话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六儿，还记得我不？”燕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哎！燕哥！好久没联系了啊！”小六的声音带着惊喜，“你恢复得怎么样？哪天我和白哥看你去啊？”
“我挺好的，就是怀念从前了嘛，”燕晔稳住心神，切入正题，“问问你还记不记得我对床，他……”
话未说完，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电话被挂断了。
燕晔皱紧眉头，再次回拨——对方正在通话中。第三次拨打，对面已关机。
不对劲！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他。他立刻想再拨打白哥的电话，阿音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再给白哥打……可能也是一样的结果”
燕晔不信邪，又接连给十几个大学同学打了电话。结果无一例外：要么无人接听，要么接起来后含糊其辞，一听到他询问“对床”或者“阿音”相关，便立刻找借口挂断。
“这不对劲。”燕晔放下手机，声音干涩。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将那段过往紧紧封存。
燕晔再次按下了通话键
曲无音坐在床沿，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声音轻得像耳语：“不会有人接的……”
“如果这个人有问题，”燕晔的眼神锐利起来，重新拿起手机，翻找到一个备注为“张老师”（辅导员）的号码，“她一定会接。”
“嘟——”
电话接通了。
“喂？燕晔吗？”辅导员张老师的声音传来，依旧温柔，但燕晔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极力掩饰下的一丝颤抖。
“张老师，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燕晔开门见山。
“你……你说……”对面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燕晔刚要开口，曲无音却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说不出的凉意。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燕晔的唇上，阻止了他即将出口的问话。然后，他凑近手机的麦克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张老师，我回来了。”
“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曲无音按下了挂断。尖叫声被彻底切断。
他缓缓直起身，眼中的血色也褪去，恢复成清浅的模样，只是那眸底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冰冷。
“看来，”燕晔深吸一口气，看向阿音，“我们要晚一天和星落汇合了。”
半夜，酒店房间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燕晔躺在靠窗的床上，毫无睡意。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霓虹闪烁，映照着他纷乱如麻的思绪。失忆的空白，诡异的游戏，同学的回避……这一切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睡不着吗？阿晔。”
曲无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他正坐在另一张床的床边，百无聊赖地用纸巾扎着一个小娃娃。细长的琴弦缠绕在他指尖，控制着那个憨态可掬的纸娃娃，一摇一摆地“走”到燕晔枕边。
看着那努力“跋涉”的小小身影，燕晔心头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纸娃娃蓬松的脑袋。曲无音唇角微扬，指尖一松，琴弦散开，纸娃娃便安静地躺在了燕晔手心里。
“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燕晔叹了口气，捏着那个轻飘飘的纸娃娃。
一双冰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覆盖在他的眼睛上，隔绝了外界扰人的光线。
“没事的，阿晔，你不会有事的，很晚了，睡吧”
说来也奇怪，燕晔是个很容易做梦的人，但是这天晚上，难得的一夜无梦。
燕晔再次睁开眼时，已是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嗯？他昨天有拉窗帘吗？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的药盒，手背却突然被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贴了一下，惊得他瞬间清醒。
“阿音……”他无奈地看着站在床边的身影。
“哈哈哈哈哈。”恶作剧得逞的轻笑响起。
燕晔打开床头灯，这才看清眼前的曲无音。他已经换下那身校服，穿上了一身简单的现代装束——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少了几分鬼气，多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感。
“你这衣服……好眼熟啊。”
“嗯……是从你衣柜里拿的。”曲无音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我有好几年没见过现实世界了，也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
他将手里一直捧着的一杯温水递给燕晔：“是不是要吃药？说起来，我记得你大学时吃的，好像不是这些药？”
燕晔接过水杯，点了点头，将掌心里的药片吞下：“之前吃的不是这些。我前些年做了场手术，心脏移植。”
曲无音的眼睛骤然亮起：“那你的病……是不是好了？”
“不完全好，”燕晔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心里微微一暖，“但最起码，比之前好很多了。”
吃完药，燕晔起身洗漱，准备下楼退房。曲无音的身影逐渐变淡，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隐没进燕晔脚下的影子里。
“走吧。”曲无音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恨意，“让我看看，是谁……一手策划了我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