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夜 正在消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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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的燕晔眉头逐渐蹙起。
周遭甜腻的香气和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燕晔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熟悉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葱郁的香樟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晕，温暖而真实。耳边是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自行车铃叮当作响，远处篮球场传来有节奏的拍球声和欢呼。
这是他的大学校园。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的节奏。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自己穿着那件印着苍云logo的黑色T恤和宽松的篮球短裤。
咦？他刚刚在干什么来着？
“燕哥！发什么呆呢？快迟到了！”
一个清朗又带着点温柔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燕晔猛地回头。
一个身影逆光站着，身形清瘦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浅色牛仔裤，怀里抱着几本书。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显得有些不真实。
那是……阿音。
燕晔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他几乎是本能地扬起笑容，快步走过去，习惯性地揽住对方的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来！”
他笑着回应，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时，却莫名地停滞了一下。
奇怪……阿音的脸……好像有点模糊？
就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人物脸上会蒙上一层轻微的雪花噪点。五官的轮廓似乎清晰，又似乎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尤其是那双眼睛，本该是……本该是什么样的？燕晔努力回想，却发现关于阿音具体容貌的记忆，像是指间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他甚至不记得阿音的名字……
他叫阿音。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或许不止是朋友。
“快点啦。”阿音笑着催促，声音依旧好听，却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带着细微的回音。他转过身，自然地走在前面。
燕晔甩甩头，把那股怪异感归咎于刚睡醒的迷糊，快步跟上。
上课之前，燕晔总会习惯性地给似乎体质偏寒、容易手冷的阿音占靠窗有阳光的位置。太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燕晔又偷偷伸出手去握曲无音的左手，那双冰凉的，毫无温度的手渐渐回握了他。
老师还在讲着枯燥乏味的PPT，燕晔把外套团在桌上当枕头，躺在上面闭眼睡觉，其实还没睡着，他就是想闹一闹阿音，手指一下一下挠着阿音的手心，对方不断缩着手，直到无路可退，他终于忍不了了，一把抓住燕晔作乱的那只手，用笔画了个什么东西，一个大圆圈，四个小圆圈，还有一条波浪线？？这什么？
燕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去
……是一只小乌龟，而这位画家还在小乌龟的壳上写了一个“燕”字
这字真白，啊不是，这手真秀气，啊不对……
正当燕晔在左右脑互搏的时候，老师眼睛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锁定了燕晔
“燕同学，你来说一下这题怎么解？”
燕晔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动静大的吓了旁边的阿音一跳
“老师我选C!”
感觉衣角被拽了拽，燕晔看了一眼阿音，阿音小声对他说：“这是道简答题。”
“……”
度过了艰难的上课时光，终于熬到了饭点。燕晔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夹给看起来清瘦的阿音，托着腮一边吃饭一边抱怨：“今天食堂大叔的手又抖了，那勺子明明老大个，就给这么几块肉。”阿音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的，大有一种要连盘子一起吃掉的架势，他笑着看向燕晔，然后把自己不喜欢吃的青椒默默拨到燕晔盘子里。
“没关系！菜也很好吃！”
虽然……燕晔隐约记得，阿音以前好像……不挑食？
熬过了昏昏欲睡的下午课，俩人回到宿舍，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
“上号！”
在剑网3的世界里，他依旧是苍云“小晔飞盾”，阿音则是那个跟在他身后、一身素白儒衫的长歌成男。他们一起做日常，打战场，在成都广场挂机聊天等副本……游戏里的长歌建模清晰，笑容温润。但现实中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操作着角色的阿音，侧脸的轮廓却总像是在微微晃动，看不真切。燕晔想，大概是屏幕光线的缘故。
夜幕逐渐降临，阿音提议去操场上散步。于是他们吹着夜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未来，聊游戏，聊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夏夜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吹拂而过，路边的狗尾巴草被他编成一只小兔子送给阿音。燕晔偶尔侧过头，想看清阿音被夜色柔化的眉眼，却总觉得那面容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里，只有对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像雨后青草又带着点书卷墨香的气息，清晰可辨。
这种模糊感让燕晔心底偶尔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但每当这时，阿音就会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极具感染力，瞬间就能驱散燕晔心头所有的阴霾，让他沉溺在这份朦胧的美好中。
他只知道，他喜欢和阿音在一起。这种喜欢，日复一日地累积，几乎要满溢出来。
直到那一天。
毫无征兆地，阿音不见了。
前一天晚上他们还约好第二天一起去图书馆复习。可第二天，燕晔在图书馆等了一上午，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打电话，关机。
燕晔开始心慌，他跑回宿舍。“阿音呢？”他着急地问室友。
室友从电脑前抬起头，一脸茫然：“阿音？谁啊？我们宿舍就我们三个啊。”
燕晔如遭雷击，他冲到阿音的床铺前——那里空空如也，书桌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仿佛“阿音”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不可能！他明明就住这里！睡这张床！”燕晔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两个室友面面相觑，然后担忧地看着他：“燕晔，你没事吧？是不是熬夜打游戏熬糊涂了？我们宿舍一直就三个人啊，这个床铺从一开始就空着的。”
他不信邪，跑去问班长，问辅导员，问所有他以为和阿音相熟的同学。
得到的回答惊人地一致：
“阿音？没听说过这个人。”
“燕晔，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
“你还好吗？脸色这么白。”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才是那个精神失常的人。阳光依旧明媚，校园依旧熙攘，但燕晔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的阿音，被他放在心上珍视的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而全世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白天，他像个游魂一样在校园里穿梭，试图找到一丝阿音存在过的证据，却一无所获。周围的一切正常得令人窒息。
当夜幕降临，喧闹的校园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迅速沉寂下去。仿佛只是一眨眼，路灯次第熄灭，教学楼、宿舍楼的灯光全部黑暗，刚才还人来人往的道路上，瞬间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唯一的光亮只有天上那轮月亮，泛着一种不祥的、惨白的光。
燕晔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校园主干道上，白天的经历裹挟着巨大的孤独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他。
在校门口的那条马路边，穿着白衬衫的阿音，正静静地坐在马路牙子上。月光将他周身照得一片清冷。
“阿音！”燕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声音带着哭腔，“你去哪儿了！大家都说你……”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坐在那里的阿音，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他的身体边缘，像是在微微闪烁，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透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化感。而且，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单薄，几乎……几乎是半透明的。
“燕晔。”阿音抬起头，脸上似乎带着笑，又似乎没有。他的面容在月光下依旧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你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不记得你了？”燕晔急切地蹲下身，抓住了他的手，指尖却传来了一片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冰。
阿音似乎没有察觉，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陪我聊聊天。”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燕晔僵硬地坐下，心中的恐慌越来越盛。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阿音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燕晔语无伦次地诉说白天的遭遇和内心的恐惧。偶尔，他会回应一两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燕晔从宿舍床上醒来，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室友们正常地起床洗漱，抱怨早课，仿佛昨天那个矢口否认“阿音”存在的人不是他们。
燕晔怀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渺茫的希望，再次尝试询问。
结果依旧。
阿音不存在。从来不存在。
而当夜幕再次降临，校园再次瞬间空无一人时，阿音又出现了。依旧坐在校门口那条马路的马路牙子上，在惨白的月光下，等着他。
只是这一次，燕晔看得更清楚了。
阿音的身上全是伤口，有钝器的痕迹，拖拽的痕迹，但是没有鲜血，一滴都没有，就像他天生如此。
“你的伤……”燕晔的声音发颤。
阿音抬起手，看了看，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疑惑，然后又放下，轻声说：“没关系。不疼。”
对话依旧没什么逻辑，充斥着一种梦呓般的碎片感。燕晔试图问出更多，却总是被阿音轻飘飘地带过。
第三天。
第四天。
……
这个循环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每一天白天，世界正常运转，“阿音”被彻底抹除。每一个夜晚，世界死寂空荡，只有那个坐在马路边的、越来越诡异的阿音在等他。
而每一次出现的阿音，都和上一次有些微的不同：
有时，他的一只眼睛变成了纯粹的、没有眼白和瞳孔的漆黑，深不见底，偶尔会流下粘稠的、黑色的液体。有时，他的小腿以下的部分是完全透明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凭空吞噬。有时，他的身体会突然闪烁起密集的彩色噪点，像是老式电视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屏，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有时，他的脖颈上会出现一道细细的、发着黑光的线，像是被人用墨笔刻意画上去的。有时，他说话的声音会夹杂着完全陌生的、扭曲变调的回音，仿佛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燕晔心中的违和感和恐惧感与日俱增。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阿音，失去关于他的一切记忆和感知。阿音的形象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支离破碎。他甚至快要记不起阿音原本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记不起他笑起来时眼角是否有细小的弧度。手背上那只可爱的小乌龟，明明洗不掉，但是却越来越淡越来越花，到最后几乎只剩一团浅浅的墨迹。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不断变得残缺、诡异的“存在”，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与“阿音”相关的东西了。但这种抓住，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无尽的恐慌和一种逐渐清晰的、令人窒息的认知——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错误的！
“不对……这不对……”在一个循环的“白天”，燕晔抱着头，躲在空无一人的卫生间隔间里，浑身发抖。室友们正常的谈笑声在门外响起，此刻听起来却比鬼哭还要恐怖。
巨大的孤独感和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反复地深呼吸，让自己逐渐冷静下来，他需要冷静，冷静的思考。
这不对，他心想
不是世界抛弃了我！是这个世界本身出了问题！
是循环！这是一个不断重复的、虚假的牢笼！
而阿音……那个夜晚的阿音……
他必须打破它！
又一个“夜晚”降临。
当校园再次瞬间陷入死寂，月光再次变得惨白，燕晔没有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奔向校门口。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这味道何时出现的他已经不知道了，然后猛地转身，朝着与校门口相反的方向——教学楼狂奔而去！
“不去……不去找他……”他一边跑，一边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拉扯力，“打破循环……必须打破……”
他冲进白天上课的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整齐，黑板上还残留着白天老师写的板书，一切都凝固着。他发疯似的推倒桌椅，用拳头砸向玻璃窗！
玻璃纹丝不动，他的拳头反而传来剧痛。这个牢笼坚固得可怕。
他又跑到操场，跑到食堂，跑到图书馆……他所到之处，死寂依旧，没有任何变化。那个夜晚的“世界”仿佛一个封闭的盒子，无论他如何冲撞，都无法突破。
巨大的绝望感袭来。
难道……只能去那里吗？只能去面对那个越来越恐怖的阿音？
不！
还有一个地方他没试过！
他猛地调转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校门口那条马路的方向狂奔！但他不是要去见那个坐在马路牙子上的阿音，而是要去……马路中间！
他冲出了校门，冲上了那条在夜晚同样空无一人的宽阔马路。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柏油路面照得一片惨白，如同一条通往未知领域的苍白河流。
他跑到了马路正中央，然后停下了脚步，剧烈地喘息着。
他缓缓转过身。
他看到，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依旧坐在那里。
只是这一次，他几乎已经不成形了。
他的身体透明得如同最稀薄的雾气，只剩下一个极其黯淡的轮廓。五官完全消失，面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他的四肢残缺不全，像是被随意撕碎的纸片人。只有胸口的位置，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光芒在闪烁。
他似乎……正在彻底消散。
似乎是感应到了燕晔的到来，那个残破不堪的虚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散入风中的声音，直接响在了燕晔的脑海里：
“燕……晔……”
“醒……过……来……”
“快……醒……醒……”
“醒过来……吧……”
那声音充满了焦急、担忧，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消失的记忆、模糊的面容、循环的昼夜、不断变得残缺的阿音、还有这执着的、让他“醒过来”的呼唤——在燕晔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这不是真的！ 这是梦！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汲取他恐惧和思念的……梦魇！ 他还在游戏里！在那个血月笼罩的、恐怖的游戏里！
“啊啊啊啊啊——！！！”
随着他意志的彻底觉醒，一股熟悉的力量感瞬间涌入他的双臂！冰冷坚硬的触感贴合在他的手掌和手臂上！
他低头看去——
巨大的、玄铁打造的陌刀和沉重坚固的盾牌，正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中！盾面上苍云的徽记在惨白的月光下，散发着幽冷却令人心安的光芒！
“外面……有人在等我醒来！”
燕晔双手紧握陌刀，将全身的力量和对真相的渴望灌注其中，对着这片虚假的、布满裂痕的梦境天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没有声音。
但眼前的整个世界，如同被重击的玻璃，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教学楼、马路、惨白的月光、包括对面那个即将彻底消散的阿音残影……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碎裂、崩塌！
刺眼的白光从所有裂缝中爆发出来，吞噬了一切。
燕晔猛地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映入眼帘的，是覆盖着枯叶的蛛网帐篷顶，和魂灯幽蓝的光芒。
他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