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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夜 那些美好的 ...

  •   坠落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失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悬浮感,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缓缓下沉。
      他沉入了一场记忆深处的梦境。

      九月的阳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燕晔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写着“文学院”三个大字的牌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爸选的。汉语言文学专业。理由是“体面”“有文化”。至于他喜不喜欢,他爸没问过。他妈倒是问了一句,问的是“宿舍条件好不好”“食堂干不干净”“校医院远不远”。他妈问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好像他随时会出什么事。
      燕晔习惯了。
      从小就这样。因为他那颗心脏,他妈把他当瓷娃娃养着,什么都不敢让他做。他爸呢,干脆当他不存在——一个继承人活不长,就是失败的投资,没必要投入感情。
      燕晔不怪他们。真的不怪。他只是偶尔会觉得,这个世界挺大的,可好像没有哪里是他的位置。
      报到处排着长队,人群吵吵嚷嚷的。燕晔拖着箱子走过去,正准备排队,忽然下起了雨。
      说是雨,其实也就那么一阵。来得快去得快,只剩下满世界湿漉漉的水汽蒸腾起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燕晔躲到屋檐下,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白衬衫,牛仔裤,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头发梢还在滴水,整个人湿透了,却一点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燕晔愣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见过很多人,热情的,冷淡的,巴结的,躲着他的。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站在雨里,被淋成那样,却好像完全不在乎。不是装出来的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好像他整个人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雨落不落,跟他没关系。
      燕晔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就凑了过去。
      “哎,你也没带伞啊?”
      那个人转过头来。
      燕晔又愣住了。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很干净的、很舒服的好看。眼睛是很浅的颜色,像是盛着一点光,又像是把光都吸进去了。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停了一瞬,就垂下去了。
      “嗯。”那个人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也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也是!”燕晔忽然来了精神,“我叫燕晔,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你叫什么?”
      那个人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好像没想到会有陌生人主动跟他说话。
      “杨凝音。”他说。
      “杨凝音?”燕晔把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这名字真好听。”
      杨凝音点了点头。
      燕晔笑着说,“你这名字配上这长相,去演古装剧都不用化妆。”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冒失。可杨凝音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低下头。
      燕晔以为他不高兴了,正要找补,却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谢谢。”他说。
      那是燕晔第一次看见曲无音笑。
      很淡,很轻,像风掠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可那一刻,燕晔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他想让他多笑一点。
      报到完,他们去宿舍。
      杨凝音走在前面,燕晔走在后面。
      燕晔看着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他忽然发现,杨凝音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一个人来报到。
      一般人都会问的。可杨凝音什么都没问。
      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好奇。
      又好像只是习惯了,不问。
      宿舍是四人间,他俩对床。
      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是小六,一个是白哥,都是自来熟的性格。小六是东北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白哥是江苏的,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都能把人噎死。
      第一天晚上,小六张罗着要去吃烧烤。
      “走啊走啊!我都打听好了,校门口那家巨好吃!燕哥!小音!走!
      燕晔还没说话,就看见杨凝音愣了一下。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听到小六叫他,抬起头,那表情有点茫然,又有点不知所措,像是没想到会被点到名字。
      “我……我不去了。”他轻声说,“你们去吧。”
      “为啥啊?”小六凑过去,“第一天认识,不得喝一杯?”
      “我……”
      杨凝音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燕晔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他说不出口的理由,燕晔不想追问。他只是走过去,一把勾住小六的脖子:“他不去我去。走走走,咱们先吃,回头给他打包。小音,你想吃啥?”
      杨凝音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都行。”他说,“谢谢。”
      那天晚上,燕晔给他打包了一份烤串。
      杨凝音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很久。
      “怎么了?”燕晔问。
      “没什么。”杨凝音低下头,小声说,“谢谢你,阿晔。”
      阿晔。
      燕晔听着这个称呼,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不客气,阿音。”他说。
      杨凝音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再说话,可燕晔看见他嘴角又弯了一下。
      大一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燕晔发现,杨凝音上课永远坐在第一排。不是那种为了表现的好学生坐法,是真的只想听课、不想被任何人注意的坐法——低着头,不说话,下课就走。
      可燕晔偏偏坐到了他旁边。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巧合。第三次之后,就成了一种习惯。
      杨凝音没问过他为什么坐这儿,他也懒得解释。反正就是想坐,就这么简单。
      他们开始一起去食堂。
      杨凝音每次都打最便宜的素菜。燕晔每次都打红烧肉。
      然后每次都“吃不完”。
      “太多了,帮我吃点。”
      “我不……”
      “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杨凝音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可他没拒绝。
      燕晔看着他低头吃肉的样子,心里莫名高兴。
      他后来发现,杨凝音吃饭很快。不是普通的快,是那种好像随时会有人跟他抢一样的快。
      “你慢点啊,又没人跟你抢。”
      曲无音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米粒,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慢了速度。
      大一下学期,燕晔把曲无音拉进了剑网3。
      那天他在宿舍打游戏,杨凝音在旁边看书。燕晔打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阿音,你要不要试试?”
      杨凝音抬起头:“试什么?”
      “这个游戏。”燕晔把屏幕往他那边偏了偏,“你看,这是苍云,我玩的。这里面有好多门派可以选。”
      杨凝音看着屏幕,没说话。
      “来来来,我教你!”燕晔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过来,按到自己椅子上,“先从建号开始,你那边先下载着!这游戏下载可慢了…”
      杨凝音被他按着坐下,有点手足无措。他从来没玩过游戏。他妈说那是浪费时间的东西。
      可燕晔的手就搭在他肩上,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他忽然觉得,试试好像也不错。
      那天晚上,杨凝音的账号建好了。ID叫“曲无音”,一个长歌成男,穿着一身任务装,站在长歌门的水榭里,茫然地看着屏幕。
      “好看!”燕晔凑过来,“我就说你适合长歌吧!”
      杨凝音看着他凑过来的脸,近得能看清睫毛,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你……你离太近了。”他小声说。
      燕晔笑了,往后挪了挪,但没完全挪开:“行行行,我远点。来,我先带你做任务!”
      从那以后,他们多了一项共同的“活动”。
      每天晚上,做完小组作业,燕晔就会喊:“阿音,上号!”
      杨凝音就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小小的长歌号,跟在燕晔的苍云后面,看着他冲锋陷阵,看着他一个人扛住一群怪,看着他打完回过头,在屏幕上敲一行字:
      “阿音,跟紧我,别掉队。”
      杨凝音看着那行字,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软。
      大二那年的七夕节,游戏里出了活动。
      燕晔一大早就跟他说:“阿音,晚上别安排别的事,咱俩做七夕任务去。”
      “七夕任务?”曲无音愣了一下
      燕晔眨眨眼
      “一个活动任务而已。”
      杨凝音没说话。
      晚上,他们上线。
      任务流程不算长,要去好几个地图。燕晔的苍云号带着杨凝音的长歌号双骑。先是去拯救冻僵的小鸟,再是去摘岁月花。
      任务做到最后一步,要去万花的摘星楼。
      杨凝音的嘴角弯了一下。
      “别担心,跟着我就好啦。”燕晔说到
      两人找好角度,一起跳下摘星楼。
      任务完成!两人神行回扬州交任务。
      “跟随我一下。”燕晔说。
      杨凝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屏幕上的苍云忽然停下脚步,然后——
      一朵烟花在主城炸开。
      粉色的爱心包围了他。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每走一步,都有一朵烟花炸开。
      杨凝音愣住了。
      屏幕上的【小晔飞盾】站在烟花里,转过身,对着他敲出一行字:
      “阿音,节日快乐。”
      杨凝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想起燕晔这几天一直没关的电脑,他包里一组一组的羽毛。
      原来是因为他。
      “阿晔,”他的声音有点抖,“你……”
      “嘘。”燕晔打断他,“你看烟花。”
      杨凝音就不说话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把整个扬州的地板都铺满了。他们两人的号并肩站着,衣袂被风吹起来,很好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能被这个人这样对待,真好。
      烟花放完之后,世界上已经有人开始刷屏了
      “哇塞!海誓山盟!谁家情缘这么浪漫!”
      “这不是小晔飞盾吗?他啥时候有情缘了?”
      “哦哦哦有人在火烧扬州!!”

      燕晔笑着说:“看什么呢?别理他们,走,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他操纵着苍云,带着杨凝音的长歌,一路跑到广陵邑。
      燕晔带着他跑到一块空地上,停下来。
      “这儿,我昨天刚抢到的两块地皮。以后咱俩的家就建在这儿。”
      杨凝音愣住了:“咱俩的家?”
      “对啊。”燕晔说,“把园宅币攒起来起来,你想怎么装修都行。”
      曲无音看着屏幕上那块空荡荡的地皮,忽然有点想哭。
      家。
      他有家吗?他和母亲的那个房子,算家吗?他不知道。
      可他看着那块地皮,看着站在地皮上的苍云,忽然想,如果这个人也在,那好像真的可以算一个家。
      “好。”他轻声说,“那我们攒。”
      之后的日子,他们一有空就上线建家园。
      燕晔负责攒俩人的园宅币,杨凝音负责设计建造。他们一起打副本,一起做日常,一起在扬州城门口挂机聊天。
      有一次打副本,出了内功的特效腰坠。
      燕晔二话不说就开始拍装备。对面的秀姐毫不示弱,价格一路飙升,队里有人开始抱怨:“苍云你拍内功的装备干嘛?”
      “给我情缘拍。”燕晔在队伍频道里敲字。
      杨凝音看到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情缘。
      燕晔说的是情缘。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床上的燕晔。燕晔正盯着屏幕,表情专注,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那天晚上,装备拍下来了,8z3。燕晔让团长直接把东西插给杨凝音。他看着背包里那个亮晶晶的特效腰坠,心里有块地方,暖得发烫。
      “阿晔。”他轻声叫。
      “嗯?”
      “谢谢。”
      燕晔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跟我还客气?”他说,“阿音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也是阿音的东西。”
      杨凝音低下头,没说话。

      家园建好那天,他们在门口截图。
      两个人的屋子外都被他建了一圈围墙,但是两家相邻的过道处没有围墙,是一排排的花。
      房子不大,但被曲无音布置得很温馨。门口挂了灯,屋里摆着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
      “为什么两张床?”燕晔问。
      杨凝音愣了一下:“不、不应该吗?”
      燕晔笑了,凑过来,在他耳边说:“我以为你会想跟我睡一张。”
      杨凝音的耳朵瞬间红了。
      他推开燕晔,低头打字,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大二那年冬天,燕晔发过一次病。
      那天晚上他们在宿舍打游戏,打的是新出的副本。燕晔的苍云在前面扛怪,杨凝音的长歌在后面打dps。装备还没拍完,燕晔忽然放下鼠标,慢慢爬上梯子躺到床上。
      “阿晔?”杨凝音凑过去,“你怎么了?”
      “没事,”燕晔说,声音有点弱,“有点累,躺一会儿。”
      杨凝音看着他。
      燕晔的脸色不太好,有点白,额头上还有一点汗。杨凝音心里没来由慌了一下。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起身,去接了杯热水,轻轻放在燕晔床头。
      然后他靠在床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燕晔睁开眼,看着他。
      “你不好奇我怎么了?”
      “你想说就会说,”他轻声说,“不想说,我就不问。”
      燕晔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心脏不太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天生的。从小就这样。”
      杨凝音愣住了。
      心脏不太好。
      他想起燕晔打篮球,想起他熬夜打游戏,想起他每天活蹦乱跳的样子。
      “那你还……”他说不出口。
      “还什么?还打球?还熬夜?”燕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我不想被人当病人。我想活得跟正常人一样。”
      杨凝音看着他,迟钝的情感忽然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心疼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想起母亲,想起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能做的事,不能走的路。
      他们好像有点像。
      又好像不太一样。
      “那以后……”杨凝音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你给我倒水就行。”燕晔打断他,笑了笑,“我发现你倒的水温度刚好。”
      杨凝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给燕晔倒一杯热水放在床头。
      不说为什么,不问怎么样,就是每天一杯。
      燕晔问他:“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他说:“不知道,我觉得你会需要。”
      燕晔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
      “阿音。”他轻声说。
      “嗯?”
      “你真好。”
      杨凝音低下头,没说话。

      大二下学期,曲无音在和母亲通话。
      那天下午,燕晔正在宿舍睡觉,被一阵温和的琵琶声唤醒。
      “阿妈,我弹会了。”
      “好阿音,我给你缝的那件新衣服呢”
      “那件……我舍不得……”
      “舍不得?我给你缝的舍不得穿?是不是嫌阿妈做的不好看了?哥哥说很好看啊”
      “不是,阿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燕晔从床上坐起来,就看见杨凝音在和人视频通话,手机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像是江南的细雨,但眼睛却锐利得像刀子。杨凝音在她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那是燕晔第一次见到杨凝音那种样子——不是平时的安静,而是一种……把自己缩起来的感觉,像是想变成很小很小的一团,不被看见。
      燕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从床上跳下来,走过去。
      “阿姨好。”他笑着开口,“我是阿音的室友,燕晔。”
      杨凝音抬起头看他。那眼神里有一丝慌乱,还有一点求救的意味。
      燕晔站在他旁边。
      “阿姨,阿音在宿舍挺好的,我们都挺照顾他的。”
      他妈打量着他,那眼神让燕晔很不舒服。可他笑着,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燕晔陪着他妈说话,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学校怎么样,专业怎么样,食堂怎么样。他看见杨凝音端着水杯的手有点抖,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
      “阿音”她说,“我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曲无音点点头。
      他出去了。
      燕晔站在门口,看着走廊。
      曲无音站在走廊里,和他妈妈在说话,又像是在解释什么,他的神情越来越无助。
      最后,他不再说话。
      燕晔的手攥紧了窗框。
      他想冲过去。想把他拉走。想挡在他面前。
      可他不能。
      那是他母亲。那是他们的事。他有什么资格插手?
      他只能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杨凝音回来得很晚。
      燕晔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他听见门响,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听见杨凝音在自己床边坐下。
      然后很久很久没有声音。
      他终于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杨凝音的侧脸上。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是干的,可他的嘴唇在抖。

      第二天早上,杨凝音穿着那件旧的白衬衫去上课。
      燕晔什么都没问。
      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又给他拨了一碗红烧肉。
      杨凝音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燕晔问。
      杨凝音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吃。
      可燕晔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一下。

      大三那年,他们一起选了《楚辞》研究课。
      老师是个老头,讲课喜欢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杨凝音写笔记,燕晔睡觉。
      有一次讲到《九歌·山鬼》。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老师念完这句,忽然睁开眼:“你们知道这句写的是什么吗?”
      没人回答。
      老师笑了:“写的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好。”
      燕晔忽然醒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凝音。
      杨凝音正低着头写笔记,可燕晔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
      燕晔的嘴角弯起来。
      那天晚上,他在杨凝音的笔记本里,发现了一页折起来的纸。
      上面是抄的那句诗。“慕”字上面有一点墨渍,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燕晔什么都没说,把纸折好放回原处。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对着黑暗里的那个方向,轻声说:
      “晚安,阿音。”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一声同样轻的回应:
      “晚安,阿晔。”

      大三下学期的一天晚上,他们在操场散步。
      月亮很圆,很大,风把杨凝音的长发吹得飘起来。
      “阿音,”燕晔忽然问他,“你想过毕业以后干什么吗?”
      杨凝音想了想,说:“考研吧。”
      “考研?为什么?”
      “因为……”杨凝音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可以在学校里待得更久一点。”
      燕晔愣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以在学校里待得更久一点——是因为学校里有人吗?
      他的心跳快了一点。
      “那我也考。”他说,“咱们一起考。”
      杨凝音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他有点意外,“你不是说毕业要回家继承家业吗?”
      “那都是我爸的想法。”燕晔说,“我又不想。我就想跟你一起。”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可杨凝音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了。
      燕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伸手去拢。
      燕晔快步跟上去,并肩走在他旁边。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
      月色很美,风也温柔。

      那之后,他们开始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杨凝音复习比燕晔认真,一坐就是一下午。燕晔复习一会儿就困,困了就趴桌上睡。睡醒了就看见杨凝音还在那儿,低着头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时候燕晔醒了,会盯着他看一会儿。
      杨凝音不抬头,可他有时候会忽然说:“别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感觉。”
      燕晔笑了。
      然后继续看。
      杨凝音叹了口气,由着他看。
      燕晔发现,杨凝音写字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着。
      很小很小的弧度,可燕晔看出来了。
      他想,这个人,好像越来越爱笑了。
      虽然还是那么淡,那么轻,可跟大一刚认识的时候比起来,已经多了很多。
      燕晔想让他再多笑一点。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操场旁边的石阶上坐着。
      月亮还是那么圆。
      周围很安静,只有蟋蟀在叫。
      燕晔手里拿着从杨凝音笔记本里掉出来的一页纸
      纸的最上面,还是楚辞中的那句
      后面是杨凝音用英文写的
      If You See Me

      If you see me,
      See my vulnerability, see my strength,
      See the hardships I've walked through all the way.
      If you see me, the real me,
      With such an open heart—

      Then forgive me,
      For I dare not speak of my love.
      My feelings were like barren land,
      Yet beyond my hope, they blossomed.

      Forgive me,
      For selfishly bestowing this love upon you.
      I am so fragmented, while you shine.
      I long for you to see me,
      Yet fear you might see the truth of who I am.
      燕晔笑了,他的可爱的心上人如此胆小。
      燕晔忽然开口:“阿音。”
      “嗯?”
      “我喜欢你。”
      空气好像凝固了。
      杨凝音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那里面有惊喜,有害怕,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看了很久,久到燕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杨凝音说:
      “阿晔,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杨凝音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什么都没有。我这种人,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燕晔打断他。
      杨凝音抬起头。
      燕晔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给你焐着。”他一字一句说,“一辈子都给你焐着。”
      杨凝音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凉,燕晔的手很暖。
      那暖意从指尖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亲戳着他肩膀说“你这种人”。想起每次回家都要面对的那些话。想起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说过要给他焐手,没有一个人说过要陪他一辈子。
      他想起那些晚上,燕晔给他倒的热水。
      想起那些红烧肉,那些“太多了,帮我吃点”。
      想起游戏里那些烟花,那个还没装修完的家园。
      想起那些“晚安,阿音”,和那些他偷偷回应的“晚安,阿晔”。
      一滴泪水像流星划过。
      “阿晔。”他轻声说。
      “嗯?”
      “我也是。”
      他的声音有点抖,可他还是说完了:
      “我也……喜欢你。”
      喜欢了好久好久。
      久到不敢说出口,久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那天晚上,他们在石阶上坐了很久。
      什么话都没再说,只是坐着,只是拥抱。
      月亮慢慢升高。
      蟋蟀叫了一夜。
      燕晔想,这个画面,他要记住一辈子。

      那个夏天,他们一起留校复习考研。
      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每天白天去图书馆,晚上回来一起煮泡面。
      有一次煮泡面的时候,燕晔问他:“阿音,你妈同意你考研吗?”
      杨凝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跟她说。”
      “为什么?”
      杨凝音没说话。
      他心里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妈不会同意。他妈只会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赶紧毕业挣钱养家”“你以为你是谁”。
      可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低头煮面。
      燕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音。”
      “嗯?”
      “以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说。”
      杨凝音抬起头。
      燕晔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很认真,很专注。
      “我们一起想办法。”他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杨凝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煮面。
      可他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地方,好像轻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的泡面,好像比平时好吃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最后一次去那个石阶坐着。
      月亮还是那么圆。
      “明年这个时候,”燕晔说,“咱们就毕业了。”
      杨凝音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燕晔。
      月光把那张脸照得很亮。眼睛,鼻子,嘴唇,都那么好看。
      “阿晔。”他开口。
      “嗯?”
      “我……”
      他说不出口。
      他想说,我怕。
      我怕你离开。怕你后悔。怕有一天你看着我,眼里再也没有光。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轻轻靠过去,把头抵在燕晔肩膀上。
      燕晔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揽住他。
      “怎么了?”燕晔轻声问。
      杨凝音摇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能靠在燕晔肩上,听着他的心跳。
      那脆弱的心脏一下一下的,却很稳,很有力。
      比他的稳多了。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在这里,在这个石阶上,月亮照着他们,风轻轻地吹。
      没有毕业,没有分离,没有那些可怕的以后。
      只有他们俩。
      “阿晔。”他轻声说。
      “嗯?”
      “你会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吗?”
      燕晔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会。”他说,“我会。”
      杨凝音没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月亮渐渐西沉。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杨凝音从燕晔肩上抬起头。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们一起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杨凝音忽然停住脚步。
      “阿晔。”
      “嗯?”
      他转过身,看着燕晔。
      月光下,燕晔的眼睛很亮。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踮起脚,在燕晔嘴角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然后他转身跑进宿舍楼里去了。
      跑进楼道的时候,他的心还在跳。
      跳得很快,很快。
      可他在笑。

      画面戛然而止。可是这些回忆像是潮水一般,一下一下冲击着燕晔记忆的锁。
      “他原本的名字是,杨凝音。”
      这并不是结束,燕晔知道,后面才是。
      那段,他痛苦到要靠忘记才能保护自己的记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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