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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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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匿名送来的花——
白色的百合搭配着暗紫色的鸢尾,被装在昂贵的灰色雾面纸中,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看似稳固的安保壁垒上,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
温柠公寓内的气氛明显绷紧了一个刻度。
江岸外出的次数增多,每次回来,眉宇间都凝着更深的思虑。
他与唐祁的通话变得频繁且短暂,术语和代号夹杂,温柠听不懂,却能感受到那字句间沉甸甸的分量。
卓乔桉被暂时“禁足”了。
不是强制性的,但唐祁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通过电话提醒她:“卓大小姐,为了您的人身安全,也为了不分散我们的保护精力,这几天,请您务必待在酒店房间,非必要不外出,拒绝所有未经我们核实的访客和送递服务。用餐叫客房服务,或者,我让人给您送。”
电话那头,卓乔桉罕见地没有反驳或讥讽,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能听出唐祁语气里那份不同于往日斗嘴的凝重。
酒店送来的果盘旁边放着便衣警察的名片,门缝下偶尔会闪过陌生的、沉稳的脚步声,这些都无声地告诉她,唐祁说的“让人给您送”,恐怕送来的不仅仅是食物……
恐惧是一种会蔓延的毒素。
温柠的失眠加重了。
即使伤口愈合良好,身体疲惫不堪,一闭上眼,却不是爆炸的火光,就是那束不详的百合与鸢尾,在黑暗中幽幽绽放……
有时还会幻听,仿佛听到门锁被轻轻拨动的声音,或者窗外有异常的响动。
她知道公寓的安防级别很高,江岸就在一墙之隔的客厅,逻辑上她应该是安全的。
但心理上的惊悸,像摆脱不掉的藤蔓,缠绕着她的神经。
这天下午,她又一次从浅眠中惊醒,心跳如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光在书页上移动的轨迹。
她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刚拉开门,就看到江岸站在客厅中央,正对着一个刚刚进门的人低声说话。
来人是个男人,身形颀长,穿着质感极佳的浅灰色薄呢长外套,内里是熨帖的白色衬衫,下身是合体的深色休闲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及肩的深棕色头发,打理得整洁柔顺,用一根简单的深色发绳在脑后束起一小部分,其余自然垂落。
他侧对着温柠,只能看见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
年龄看起来比江岸略长几岁,气质却是一种迥异的、沉淀过的优雅与温和。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转过头来。
温柠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好看”的脸,不是江岸那种冷峻的英俊,也不是唐祁那种张扬的俊朗,而是一种近乎中性、带着书卷气和遥远疏离感的精致。
他的眉眼柔和,瞳孔颜色偏浅,像是经年累月被茶水浸润过的琥珀,此刻正温和地看向她,唇角带着一丝安抚性的笑意。
但温柠第一瞬间注意到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周身萦绕的那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香气——是茉莉花。
不是甜腻的人工香精味,而是新鲜茉莉混合着些许绿茶般的清苦余韵,沉静,宁神,与他整个人的气质浑然一体。
“温小姐,打扰了。”
他开口,声音也如同他的香气一般,温和,清晰,语速不疾不徐,“我是魏栩言,江队和唐祁的朋友。受他们所托,过来看看你。”
魏栩言。
温柠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在某个社会新闻或专业期刊上看到过,是与犯罪心理学或心理干预相关的专家。
江岸也转过身,对温柠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温柠,这位是魏医生,心理学专家。你最近休息不好,精神压力大,可以和他聊聊。”
他的介绍简洁直接,但温柠能听出他语气里对这位魏医生毫不掩饰的信任。
“魏医生,您好。”
温柠拢了拢身上的开衫,有些局促。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糟,失眠和焦虑让她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
“叫我栩言就好。”
魏栩言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有感染力,能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刚睡醒?是不是又做了不好的梦?”
温柠惊讶于他的敏锐,点了点头。
“很正常。经历那样重大的创伤性事件,身体即使恢复,心理也需要时间来消化和适应。失眠、警觉性过高、噩梦,都是应激反应的一部分。”
魏栩言的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没有任何评判或怜悯,只是理解。
“介不介意,我们去阳光好一点的地方坐坐?只是随便聊聊,你不用紧张。”
他征询的目光看向江岸,江岸几不可察地颔首。
温柠引着魏栩言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那里有一组舒适的沙发,午后的阳光正好洒满半个区域。
江岸没有跟过来,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临时工作区。
魏栩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优雅。
他没有拿出笔记本或录音设备,只是将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膝上,目光温和地落在温柠脸上,像平静的湖面。
“江岸告诉我,你很担心你的朋友。”
魏栩言开启话题的方式很自然,从温柠最牵挂的地方入手。
提到卓乔桉,温柠的焦虑立刻浮现出来:“那束花……魏医生,是不是冲着我来的?乔桉会不会因为我……”
“从行为分析的角度看,送花更像是一种心理施压和试探,而非直接的行动预告。”
魏栩言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感,“对方选择你关系亲密但并非直接目标的朋友,手段迂回且留有余地,这说明他/她目前有所顾忌,或者在享受这种制造恐慌的过程。当然,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警方已经在全力追查。但对你而言,过度担忧朋友的安危,甚至因此产生强烈的自责,只会加剧你自身的心理负担,让你更难从创伤中恢复。”
他顿了顿,观察着温柠的表情,继续道:“我听说,爆炸发生时,你的第一反应是去保护身边受伤的人。”
温柠愣了一下,点点头。
“看,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你的本能反应是保护和救助,而不是退缩或者关注自身安危。这本身就说明了你的内在力量。”
魏栩言的语气带着一丝赞许,“现在,你需要把一部分这种力量,用来照顾自己内心的‘伤者’——那个受了惊吓、需要安抚的你自己。”
他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轻轻拂过温柠紧绷的心弦。
没有空洞的安慰,而是基于事实的分析和引导。
“我……我总是睡不好,一点声音就惊醒,总觉得不安全,明明知道江队他们就在外面……”
温柠低声说着,这些天压抑的感受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安全可靠的出口。
“安全感被暴力打破后,重建需要时间和方法。”
魏栩言说,“‘知道’安全和‘感觉’安全,是大脑不同区域的工作。创伤会让负责恐惧情绪的杏仁核过度活跃,而理性认知有时难以迅速平息它。这很正常。”
他随即传授了几个简单易行的呼吸放松法和 grounding technique(接地技术),教温柠在感到恐慌时,如何通过关注身体的感知以及缓慢的深呼吸,将注意力从灾难性的想象拉回当下相对安全的现实。
“这些方法不能根除问题,但就像心理上的‘急救包’,可以在情绪风暴来临时,帮你稳住自己。”
魏栩言的声音始终平和,“另外,如果噩梦的内容反复出现,下次可以试着在醒来后,立刻开灯,看看周围熟悉的环境,告诉自己‘那是过去,我现在很安全’。甚至可以简单记录下噩梦,然后把它想象成一部拙劣的电影,由你来决定如何修改它的结局。”
他的建议具体、实用,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说教感。
温柠跟着他的指引尝试了几次深呼吸,竟然真的感觉胸腔里那股淤塞的紧绷感,稍稍松动了一些。
交谈中,温柠得知魏栩言与江岸、唐祁相识多年,是过命的交情。
他们一个精于刑侦实战,一个擅长外围掌控与突击,而魏栩言,则是他们背后那双洞察人心、梳理线索、有时甚至需要通过深度催眠从关键证人那里获取信息的“眼睛”和“解读者”。
他们是互补的黄金铁三角。
“唐祁那小子,最近是不是快被某位大小姐逼疯了?”
魏栩言忽然笑了笑,提起一个轻松些的话题,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温柠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乔桉性格是有点急,但其实心肠很好。唐副队他……好像总爱逗她。”
“一个赛一个的嘴硬。”
魏栩言轻笑摇头,那笑容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生动温和,冲淡了那股淡淡的疏离感。
“不过,唐祁办事有分寸,他既然接手了卓小姐那边的外围,就会尽全力。你别太操心。”
聊了大约半小时,魏栩言适时地结束了这次非正式的心理疏导。
他站起身,那股清淡的茉莉花香也随之微微浮动。
“今天就到这里吧。这些方法你可以随时练习。如果感觉特别糟糕,或者有任何想聊的,可以让江岸联系我。”
他递给温柠一张素雅的名片,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谢谢你,魏医生……栩言。”
温柠接过名片,真诚地道谢。
和他聊过后,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无处着落的恐慌,似乎被理清了一些,虽然问题还在,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毫无方向的黑暗。
“不客气。照顾好自己,就是对你朋友最大的支持,也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好配合。”
魏栩言温声道别,又对远处的江岸点了点头。
江岸送他出门。
在玄关处,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情况比预想的麻烦一点,典型的PTSD初期症状,伴随焦虑和过度警觉。她自我调节能力不错,但需要时间和安全环境来恢复……外界刺激,尤其是涉及她亲近之人的威胁,会严重干扰这个过程。”
魏栩言的声音冷静又专业。
“花语选得很刻意,百合和鸢尾,组合起来在某些语境下有‘窥视’、‘等待’甚至‘死亡的讯息’的暗示,送花人懂心理施压。”
魏栩言顿了顿,“你这边压力也不小。自己注意调节,铁打的人也需要休息。唐祁那边我会找时间也去看看,他那炮仗性子,别绷得太紧炸了。”
“他知道轻重。”
魏栩言轻轻拍了拍江岸的手臂,“走了,有事随时。”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股令人心静的茉莉花香。
江岸回到客厅,发现温柠还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张名片,望着窗外,侧影在阳光下显得安静了许多。
“魏医生……很厉害。”温柠轻声说。
“嗯。”
江岸应了一声,走到她附近,没有靠得太近,“他擅长这个。他的话,你可以多听听。”
温柠转过头,看向江岸。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儿。
“江队,”她忽然问,“你和唐副队,还有魏医生,认识很久了吗?”
“嗯。”江岸的回答依旧简短,但难得地补充了一句,“很多案子,离不开他的分析。”
他没有多说,但温柠能感觉到这三个男人之间那种深厚的、历经考验的信任与默契。
这种坚实可靠的后盾感,让她漂浮不定的心,又落下来一点。
与此同时,君悦酒店1808房。
卓乔桉第N次刷新着毫无新意的社交软件页面,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酒店房间再奢华,待久了也像精致的笼子。
她知道温柠那边肯定更不好过,想打电话,又怕打扰她休息,或者……
那个姓唐的警察又啰嗦。
正无聊间,门铃响了。
她警惕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
不是酒店服务生,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面孔。
一个穿着酒店维修工制服的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推着一辆工具车。
“客房维修,检查通风系统。”
门外传来闷闷的声音。
卓乔桉心头一紧,立刻想起唐祁的叮嘱。
她没有开门,隔着门板说:“我没有叫维修服务。”
“酒店统一安排的定期检修,女士,很快就好。”
门外的人很坚持。
“我不需要,你走吧。”
卓乔桉语气强硬起来,手心里却有点冒汗。
她悄悄退后几步,拿起房间电话,准备拨给那个存了还没打过的号码。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慵懒轻佻声儿:
“哟,师傅,忙呢?”
是唐祁!
卓乔桉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随即又提起来——
安心,还有一丝莫名的委屈。
猫眼里,只见唐祁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黑色运动装,双手插兜,晃到了那个“维修工”面前,挡住了对方看向房门的视线。
“维修工”愣了一下,似乎想解释。
唐祁却凑近了些,脸上挂着那副痞笑,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压迫感:“1808房的通风系统,我们‘物业’昨天刚亲自检查过,没问题。你这‘统一安排’,我怎么没接到通知?工号牌亮一下?你们工程部王主管今天休假,谁派你来的?”
一连串问题又快又准。
“维修工”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道:“可能……可能是我记错房号了,对不起,打扰了。”
他推着工具车,有些仓促地转身走向电梯。
唐祁没拦他,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关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如刀。
他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信息。
然后,他走到1808房门前,敲了敲门,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甚至带着点戏谑:“小爷奉命前来,开门,□□。”
卓乔桉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她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紧张,看着门外的唐祁,第一次没立刻反唇相讥。
唐祁打量了她一眼,挑了挑眉:“还行,没吓哭。警惕性有进步。”
“那个人……”
卓乔桉声音有点干。
“已经让人跟了。”
唐祁语气笃定,“十有八九是来探虚实的。你处理得不错。”
这句简单的肯定,让卓乔桉愣了一下。
她看着唐祁,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扬神色,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但……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没损她。
“我……我刚才……正想给你打电话来着。”
她低声说,有点别扭。
唐祁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嗯,算你没傻到家。”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个小巧的、像优盘一样的黑色装置,尾部有个小夹子。
“拿着,带身上。紧急情况,用力按中间那个凹点,我们会收到警报,并定位你的位置。”
卓乔桉接过那个小小的警报器,冰凉的金属触感。
她握在手心,第一次没有觉得唐祁是多此一举或危言耸听。
“还有,”唐祁看着她,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虽然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别整天琢磨怎么溜出去或者点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上来。真想帮忙,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添乱,也别自己吓自己。心理作用,克服就好。咱兄弟这么多人守着,还能让你真出事?”
他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消防楼梯,身影很快消失。
卓乔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依然有些快。
手心里,那个小小的警报器硌着皮肤。
虽然语气还是那么讨厌,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城市的车水马龙。
夕阳正在西沉,给天空涂抹上浓烈的橙红。
恐惧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无边无际了。
也许,那个痞里痞气、嘴巴很毒的警察,有时候……
也勉强算是个靠谱的家伙。
她握紧了手心里的警报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