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振东】野草》orchito

71、青松

　　巴奥手撕老登剧本，老登很记仇，后果就是在其他人都纷纷归队打比赛时，樊振东和尚青云天各一方地奔波，却不约而同地没有比赛可打。

　　从WTT到亚锦赛，亚锦赛不给参赛名额的后果立竿见影，女团丢了，男单没了，女单拱手送人，男双女双也都没保住，战况惨烈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场馆。

　　一届丢的冠军比前面八届加起来都多，贴吧B站哀鸿遍野，路人网友也看懵了：“中国乒乓球这是怎么了？”

　　【这打的什么玩意儿？？？】

　　【我奶奶上去都比这打得好】

　　【教练组在干什么？？？练兵也不是这么练的吧？？？】

　　在一片骂声中，渐渐开始有人提出疑问：

　　【为什么不给樊振东参赛资格？】

　　【尚青云呢？她状态不是挺好的吗？】

　　【这俩奥运冠军都不让上，让一群没成绩的小将去顶？】

　　这些声音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但随着比赛越打越差，质疑声越来越大。甚至有几家官媒也在报道中委婉地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在主力队员状态良好、经验丰富的情况下，为何不给予他们为国争光的机会？”

　　没有人回答。

　　或者说，回答他们的只有沉默。

　　/

　　从九月到十一月，两个人度过了犹如23年一般的空窗期。队里说是“调整状态”“保护运动员”，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退赛就当是太累调整状态，但WTT颁发的新规可不等人，强制性的退赛罚款接踵而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之前的比赛奖金一直拖着没发。尚青云问过几次，财务那边总是含糊其辞，说“在走流程”“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几个月。

　　积分也在不断赋零。因为长时间不参赛，按照规则，积分会逐渐清零。

　　尚青云的排名从世界第二掉到第四，又掉到第六，樊振东的情况也差不多。

　　应该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呢？

　　除了国内的全锦赛、乒超、全运会，他们目前无法确定自己还能参加哪些比赛。

　　未来还有国际大赛可打吗？

　　没有人告诉他们，目前好像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而全锦赛如期而至。

　　没有国际赛可打，国内比赛就成了唯一能证明自己的舞台。

　　樊振东带领上海队，尚青云带领湖北队，两个人各自在男团和女团项目中拼杀，结果还算不错，上海队和湖北队双双卫冕成功，拿下了男团和女团的冠军。

　　全锦赛后，樊振东接到了皇马俱乐部的邀请，皇马知道他喜欢足球，尤其是喜欢他们，特意发来了VIP包厢的观赛邀请，欢迎他和他的未婚妻一起来看比赛。

　　樊振东很兴奋，美滋滋地订了机票，打包行李，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尚青云：“去吗？”

　　尚青云正在给两只猫倒猫粮，头也不抬：“去啊，干嘛不去。”

　　于是两个人打包行李飞去了西班牙。

　　到了马德里，入住酒店。第二天就是比赛日。

　　樊振东一大早就起来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尚青云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七点。”樊振东说，“还早，你再睡会儿。”

　　“你干嘛呢？”尚青云揉着眼睛坐起来。

　　“我……”樊振东摸了摸鼻子，“有点紧张。”

　　尚青云愣了：“你紧张什么？”

　　“看比赛啊。”樊振东理直气壮，“很重要的比赛。”

　　尚青云：“……”

　　她重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你继续，我睡了。”

　　马德里的冬天比北京暖和一点，阳光很好。他们提前一天到，在酒店放下行李，樊振东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尚青云去了伯纳乌球场。

　　球场很大，很壮观。樊振东站在看台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孩子第一次进游乐园。

　　“我小时候就想来这儿。”他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雀跃。

　　他一直都很喜欢皇马，少年时期就在宿舍挂上了球衣，直播时面对喜欢哪个球员的问题也会兴致勃勃地解说，那时候他会想到十几年后的自己，会作为VIP嘉宾来到这片球场吗？

　　尚青云看着他，笑了：“现在不是来了吗？”

　　“嗯。”樊振东点点头，握紧她的手，“和你一起。”

　　前两场比赛很顺利，一场西甲，一场欧冠，皇马都赢了。樊振东坐在看台上，穿着皇马球衣，戴着围巾，兴奋得像个第一次看现场的小孩。

　　尚青云不懂足球，但看他高兴，她也跟着高兴，拿手机拍他，拍他在进球时跳起来欢呼的样子，拍他紧张时攥紧拳头的样子，拍他赢球后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

　　第三场比赛，西甲，对阵巴萨，赛前樊振东很乐观，分析了一通说巴萨可能客场不稳皇马主场赢面更大，最后觉得：“这场应该能拿下。”

　　尚青云当时看他的表情，也觉得问题不大。

　　结果问题很大。

　　皇马那天状态不太好，从开场就踢得磕磕绊绊。后卫失误，中场失控，前锋浪费机会。上半场结束，0-2，二下半场更糟。

　　周围有球迷开始提前退场，骂骂咧咧的，樊振东的发型也被他自己抓乱了，整个人迅速奔三。

　　最后是终场哨声响起拯救了两人的坐牢，结果是0-4。

　　尚青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着对球场沉默的樊振东，犹豫了一会，最后是后者站起来转过头，对尚青云说：“走吧。”

　　不过这不是一场定胜负的比赛，后面还能追分，所以樊振东很快又振作起来，安慰自己说没关系下一场再赢回来。

　　少年从来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嘛！

　　他调整情绪的速度快得惊人。等走到街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第二天去哪里玩。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他说，打开手机刷谷歌和小红书，“吃顿好的去。”

　　他们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餐厅吃晚饭，主食点了海鲜饭。

　　等餐的时候，樊振东打开手机回消息，而尚青云看着窗外马德里的街景，有点走神。

　　餐上的挺快，盘子很大，米饭金黄，上面铺着虾、青口、鱿鱼，香气扑鼻。

　　樊振东给尚青云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人边吃边聊，聊球赛，聊马德里的建筑，聊路上看到的趣事。

　　聊到一半，樊振东先放下了勺子。

　　他看着尚青云，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是不是想跟我聊聊别的？”

　　尚青云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樊振东。他的眼神很温柔，但也很认真，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心不在焉。

　　她看着盘子里还剩一半的米饭，沉默了几秒，抿抿唇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向樊振东。

　　“嗯。”她说，“是，我在想，我们以后怎么办？”

　　两人安静了几秒。餐厅里很吵，周围是西班牙人热烈的交谈声和笑声，但他们的这一桌，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窗外的马德里夜景很美，灯火璀璨，但此刻两人都无心欣赏。

　　尚青云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两个正值壮年、技术身体都在巅峰期的运动员，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却没有比赛可打。

　　现在是“自愿退赛”，那么以后会不会有“自愿退役”？

　　这种情景下，身处漩涡中心的他们，能做什么呢？上面的关系网密密麻麻，绝非一时能撼动。

　　那么要妥协么？

　　归顺那些人，乖巧接受全盘决定，回到那里，继续被无休无止的WTT比赛所磋磨，换来得不到及时救治的伤病，无教练的指导训练，以及被顶替掉的国际赛的名额。

　　其实他们的态度从东京后就很明确了。

　　自少年起为乒乓球事业所奋斗，此后的一切便与这颗小白球祸福相依，那么就不会看它因为利益权力而下沉腐败，沦为那些人彻彻底底圈钱的工具。

　　尚青云慢慢说着，说了很多。有愤怒，有担忧，更多的是不确定的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办。

　　她说话的时候，樊振东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等她说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餐厅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他们的这一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很久很久，樊振东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攥得很紧的拳。

　　他的手很大，很暖，包裹住她的，能感觉到薄茧所带来的些许粗糙的触感。

　　“我相信，”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尚青云看着他，眼睛有点热。

　　善恶有报，是她从小坚信的一句话。她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应验，但她愿意相信。

　　她回握住了樊振东的手，轻轻攥紧。

　　那一刻，她决定好了。

　　/

　　如果要用一个成语形容他们将要做的事，那么只有一个：破釜沉舟。

　　回到国内，事情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在收到上面送来的、带有恐吓意味的“自愿”退排文件后，两个人没有犹豫，当天即签名上交。

　　签完字，尚青云看着那份文件，忽然觉得很轻松。像是压在心口很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你说，”她把文件装进信封，“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樊振东说，“但肯定很精彩。”

　　尚青云笑了：“我也觉得。”

　　2024年12月27日，巴黎奥运会乒乓球单打冠军樊振东与尚青云在社媒发文，告知所有人，自己因无力接受WTT不参赛就罚款的新规，退出世界排名。

　　两个人退排的词条飞速冲到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贴吧、微博、B站，抖音小红书，几乎所有的社媒都在讨论这件事。

　　“什么情况？”

　　“退出世界排名？那以后不打国际比赛了？”

　　“WTT那个新规确实离谱，不参赛就罚款，谁受得了？”

　　“所以这是……反抗？”

　　“卧槽，真敢啊。”

　　恐怕上面那些人也吓了一跳。他们原本只是想威胁这两人乖乖回来卖命，却没想到他们真的敢这么做——敢做领头羊，敢为不合理的比赛制度发声，飞敢蛾扑火般地想去拯救中国乒乓球的前景。

　　那几天，尚青云的手机没有安静过，回到武汉也不得安生。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有唱红脸的，发恐怖消息，辱骂她家人，威胁她“想清楚后果”。

　　也有唱白脸的，语重心长地劝她“好好想想”“大家理解你，但你要先和我们站在同一条线”。

　　呵呵。

　　谁跟你一条线。

　　从始至终，她的盟友只有樊振东一个人。

　　消息层出不穷，电话响个不停，尚青云被吵得头疼，干脆把手机关机，丢在床头柜里。

　　那几天，她只用电脑看看社交媒体，看看外界的反应。

　　她没有问樊振东，不过想来，樊振东被骚扰的情况只会比她更糟。

　　但他也像她一样，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的态度坚决，没有回转的余地。

　　/

　　12月31日，CTTA发文，同意樊振东、尚青云退出世界排名。

　　两个人的世界排名，自2013年首次进入世界排名，到十一年后的今天，就此终止在在世界第六与世界第五。

　　同一天，是乒超的男团半决赛。樊振东状态不佳，输掉了一分，上海队其他人也没有为他凑上一分，于是上海地产止步四强。

　　两个小时前，他的球迷已经知道了他退出世排的事，纷纷震惊又心疼，毫无责怪。比赛输了，也没有人骂他，所有人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离场时已经很晚，他走向球员通道，路过看台时，朝球迷挥了挥手。

　　看台上，他的球迷没有走。他们站在那儿，看着他，然后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

　　“樊振东——”

　　声音起初有些杂乱，后来渐渐整齐，汇成一片。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看台。

　　灯光下，他的脸有点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这时，一个女生的声音穿透了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樊振东！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樊振东愣了一下。

　　然后，他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通道。

　　通道里光线昏暗。尚青云站在那儿，等着他。

　　她穿得很厚，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那条她亲手织的，很长很长的灰色围巾。

　　她解了一半，帮樊振东围上，牵起他的手。

　　“我们回家吧？”她轻声问。

　　他点点头，攥紧她的手。

　　“好。”

　　/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当一群人被关在笼子里，碍于压迫不敢动弹时，总会有一个人率先站出来，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铁笼。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身处绝境仍愿意赌上一切去搏一个公道，不被规训驯服，不为利益折腰。

　　这是责任心，是大无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孤勇。

　　是尚青云的英雄主义，是樊振东的英雄主义。

　　是他们选择并肩走过的、最艰难的那条路。

　　这条路没有鲜花掌声，没有镁光灯聚焦，有的只是看不见的暗箭、听不到的流言、和数不清的未知风险。

　　它可能是至今为止国乒运动员走过的最险峻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声呐喊都可能被淹没。

　　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不是为了成为英雄，不是为了青史留名。

　　只是为了那点微弱却顽固的信念，相信正义应该存在，相信规则应该合理，相信这项他们倾注了全部青春和热爱的运动，不应该沦为某些人予取予求的私产。

　　所以他们愿意做那第一只扑火的飞蛾，用自己职业生涯的黄金期做赌注，去换取一点星火。

　　哪怕那星火微弱，哪怕前路漫漫。

　　但他们相信，只要有人点燃第一束火把，就总会有人跟上。一点星火或许会被风吹灭，但千万点星火汇聚在一起，终将成燎原之势。

　　世间五彩，我执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