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共犯 陪你把独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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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日，八一队解散的文件正式下达。
一份红头文件，几行简洁的文字，一个存在了四十多年的传奇队伍就这样走入历史。
消息传得很快，训练馆里，食堂里，宿舍走廊上，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
老队员叹气，年轻队员茫然，教练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表情各异。
樊振东那天训练如常。
热身，技术训练，体能训练，一项不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比平时更沉默了些。
训练结束后，他的手机开始频繁响起。
第一个电话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收拾东西。樊振东看了眼来电显示，走到窗边接通。
尚青云听不见对方说什么，只能听见他偶尔应一声“嗯”“我知道”“谢谢”。
电话很短。挂断后，樊振东走回来，继续收拾球拍。
“哪个队？”尚青云问。
“浙江。”樊振东说，“说条件不错。”
“你答应了吗？”
“没。”樊振东摇摇头，“我说要考虑。”
第二个电话很快打来，这次是北京队。
对方语气更热切，承诺更优厚。
樊振东听着，还是那几句话：“谢谢”“我会考虑”“有消息我通知您”。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尚青云：“北京也想要我。”
“意料之中。”尚青云说，“你是香饽饽。”
樊振东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电话一个接一个。山东，江苏，四川……各省队负责人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语气诚恳，条件一个比一个好。
训练间隙，吃饭时间，甚至晚上回宿舍后，铃声还是不断。
樊振东接电话的时候，尚青云通常就在旁边。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平静的表情，听着他重复那些话：“谢谢您的邀请”“条件我知道了”“我需要时间考虑”。
他依然坚持那个条件：接收八一队二队的年轻队员，以及队友周恺。
这个条件让大多数邀约者沉默。
电话那头的人会停顿几秒，然后说“这个……我们再商量”，或者“小樊啊，你要为长远考虑”。
然后就没了下文。
电话渐渐少了。
第一个答应要求并主动找到樊振东的，居然是上海队。
打来电话的是上海乒羽中心主任，王励勤。
尚青云和王励勤交集不多。
年龄差摆在那里，尚青云进国家队时王励勤都要退役了，每次见到就喊一声“大力哥好”，算是最基本的礼貌。
王励勤通常笑着点头，说声“圆圆又长高了”之类的客套话，说的尚青云觉得自己是三阿哥转世。
而樊振东和王励勤之间最显著的战绩，应该就是2013年全运会男团决赛。
那时樊振东才十六岁，初生牛犊不怕虎，硬生生把王励勤打进了医院。
当然不是真打伤，是王励勤在比赛中强度太大，突发腰伤，不得不退赛就医。
赛后媒体用“小将樊振东把老将王励勤打进医院”做标题，多少有点夸张，但也成了圈内一个常被提起的段子。
现在，当年那个肇事的小将，收到了当年受害者抛来的橄榄枝。
世事有时候就是很有意思。
樊振东和王励勤通了几次电话。
第一次通话时间很长，将近一个小时。
樊振东坐在宿舍的懒人沙发上，尚青云坐在床上看书，能听见他偶尔说几句话：“我明白了”“这个可以”“谢谢大力哥”。
挂断电话，樊振东转向她：“谈得不错。”
“上海队？”尚青云问。
“嗯。”樊振东说，“大力哥答应了所有条件。二队的队员，周恺，都接收。训练资源，比赛机会，都会安排。”
“那就好。”尚青云松了口气
这大概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上海队实力强，资源好，王励勤为人正直，至少不会背后捅刀子。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比如户口迁移这个环节遭遇了北京的阻挠。
他们本就不满樊振东不留京队，现在看着他要去北京的一大对手上海，更是百般阻挠。
手续被卡着，理由找了一堆，材料不全，程序不对，需要补充证明。
总之就是不放人。
教练组的态度也很暧昧。开会时提起这事，刘国梁总是说“再考虑考虑”“别急着做决定”“多方比较一下”。
秦志戬一般不表态，李隼欲言又止，王皓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其他人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尚青云想起2018年亚运会那会儿，樊振东湿疹严重，她去找刘国梁，想让他别打混双，减轻压力。
刘国梁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自己可以应付。”
现在八一队解散，樊振东想找个好去处，他们又是这副嘴脸。
尚青云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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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她和樊振东去商场，倒没什么特别要买的，就是随便逛逛，透透气。
商场里人很多，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香水味和咖啡香。
他们逛到三楼，经过一家珠宝店。
明亮的灯光下，柜台里摆着各色首饰，闪闪发光。
柜姐看见他们，热情地迎上来。
“欢迎光临，随便看看。”柜姐笑着说，“我们店里刚来了新款，很适合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她引着他们走向一个柜台，拿出几款手链和项链介绍。
尚青云本来不以为意，只是反正也没事，就礼貌地听听。樊振东站在旁边，也没什么兴趣。
柜姐察言观色，又换了一款手镯。
金色的，设计简洁，上面刻着品牌的经典花纹。
“这是卡地亚的JUSTE手镯，”她详细讲解设计理念和工艺，“经典款，永不过时。男女都可以戴，日常搭配很合适。”
尚青云听得心不在焉，目光扫过那些闪亮的金属。
然后柜姐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笑意说：“悄悄告诉你，我们这有个说法，戴这个，克领导很灵。”
尚青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当机立断：“包起来。”
柜姐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爽快，眼睛一亮：“好的好的，我马上给您开票打包。”
樊振东在一旁看着她：“真信这个？”
“不信。”尚青云说，“但买个心理安慰。”
她拿出卡递给柜姐，然后转向樊振东：“送你。戴着，希望早日克死那帮人。”
樊振东接过包装好的袋子，打开盒子看了看。
金色钉子模样的手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简洁，锋利。
“谢谢。”他说，然后取出手镯，戴在了左手腕表往上的地方。
尺寸刚好，尚青云记忆力还是挺好的。
“不客气，”她呵呵一笑，“早日见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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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训练，李隼在一次训练结束后，状似随意地走到尚青云身边。
“圆圆，”他开口，声音不大，“训练完了？”
“嗯。”尚青云正在收拾球拍和毛巾，“刚完。”
李隼看了看四周，其他队员陆续离开，训练馆里人渐渐少了。
他压低声音：“问你个事儿。”
尚青云抬起头：“李指您说。”
“东京奥运会，”李隼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我是说如果，不让你和樊振东搭混双，你会选谁搭档？”
尚青云动作停住了。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
表面上是征求意见，实际上是在试探。更深层的意思是，教练组为了敲打樊振东的不配合，在考虑边缘化他，甚至可能直接放弃让他上奥运会。
其实她懂，李隼也难做。上面有压力，他夹在中间，做两边都不讨好的传话筒。
他是尚青云这边的，却不是樊振东那边的。
尚青云坐在地上，器材散落在身边。
她抬起头，看着李隼，然后很用力地翻了个白眼。
“不上了，”她说，“谢谢。”
李隼皱起眉头，“你别冲动，这是奥运会。”
“我没冲动。”尚青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李指，您帮我传话给上面。我俩一体。他不打的话，我也不打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说的不止混双，还有单打。”
李隼的表情僵住了。
他带尚青云从小到大，虽然尚青云一直不太听话，但这次罕有的如此直接强硬。
“圆圆，”他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尚青云说，语气很平静，“我说，如果教练组因为樊振东要离开北京去上海，就用不让他打比赛这种方式敲打他，那我也不上了，我俩一起退役算了。”
她拿起地上的包，甩到肩上：“您就这么传话吧。一字不改。”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没回头。
李隼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没说话。
他知道尚青云的脾气，说得出就做得到，也知道教练组现在不敢轻易雪藏她。
尚青云在东京周期是绝对主力，从2017年低谷爬回来之后，战绩辉煌。
说这番话前，她才刚刚拿到第四个世界杯冠军，势头正猛。
教练组在她身上投入的资源太多，加之最近一些商务活动都想指名她参与。
刘国梁甚至希望她能像张继科一样涉足娱乐圈，上综艺录节目，为国家队带来更多商业价值。
当然，他自己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所以，无论尚青云说什么，教练组都不可能马上雪藏她。
她的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果然，这话传上去之后，教练组那边沉默了好几天。
没人找尚青云谈话，也没人再提混双搭档的事。
训练照常，一切如旧。
与此同时，王励勤那边积极周转，他动用了不少关系，打通了一些关节。
终于，北京那边松了口。
手续程序重新推进，按流程，樊振东的户口先迁回原户籍地广东一年，之后再转到上海。
从2018年亚运会那次，到现在，尚青云算是彻底认清了上面那些人的真面目。
唯利是图，把运动员当工具，用完了就扔，或者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她不再抱什么期待。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大家不彻底撕破脸前，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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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教练组显然没打算让她安好。
作为不知道算是回报还是报复，他们让她在网上露脸的次数明显增多。
接受采访，拍宣传片，参加商业活动，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将训练和她上网课的时间都大大压缩。
每次队里有活动，或者需要拉赞助，都是她打头阵，佣金甚至只能拿很少一部分，大部分都被那些人分走。
拿人当牛使呢，给两块钱就哞的一声开干了？
尚青云很烦这种被当作商品展示的感觉。
她是个运动员，不是演员，也不是模特。
她的价值在球场上，不在镜头前。
次数多了，她直接给李隼发消息：“李指，再这样安排下去，我第二天就吊死在乒羽中心门口。”
李隼没回。
但教练组好一阵子没再作妖，接下来的活动安排明显少了许多甚至最后没有，她的日程清闲了许多。
尚青云乐得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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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雨是个普通在校大学生，平时喜欢发微博记录生活。上课，吃饭，逛街，看电影，零零碎碎什么都发。
前阵子偶然关注了国乒，看了几场比赛，就被吸引了。
她追的是樊振东和尚青云，觉得他们打球好看，性格也好，颜值也独占鳌头。
她这几天开始考古，跟随大粉的步伐挖掘资料，看比赛录像，翻旧新闻，读球员采访。
看得越多，了解得越深，她才渐渐发现，原来教练组压根没有洗脑包里说的那么好。
什么国乒一家亲，和谐友爱。
看多了才知道，不过是逮着两个顶尖运动员吸血，养一大家子人罢了。
资源分配不公平，待遇差别大，甚至还有各种看不见的潜规则。
她越看越气愤。
深夜，情绪上来，她打开微博，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打字：
“浪费机会的人会受到惩罚——也没见你善待把握机会的人啊。草台班子能做就做，不能做辞职行不行。”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蒙头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习惯性拿起手机看消息。微博通知栏显示有新的点赞和评论。
【老板同事在天堂】点赞了您的微博帖子。
她点进这个账号主页。头像是一张简单的风景照，简介空白，关注列表只有几十个人，基本都是体育相关的媒体和运动员。
微博很少，基本都是转发，几乎没有原创内容。粉丝数也不多，看起来像个僵尸号。
但荀雨翻了翻这个账号的点赞记录，发现除了她的微博，还点赞过几条球迷发的、关于教练组不公平待遇的吐槽。
点赞时间都在深夜，看起来像是随手点的。
她截了图，发到球迷群里：“有人认识这个号吗？”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不认识，新号吧？”
“可能是个路人粉。”
“点赞挺精准啊，专点骂教练组的。”
讨论很快被其他话题盖过。
大家聊起最近的比赛，又说起樊振东转省队的事，群里又热闹起来。
荀雨也没再深究。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准备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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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的另一端，北京。
尚青云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平安，一只手慢慢摸着猫的背。
平安舒服地打着呼噜，眼睛半闭着。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红心了的微博，又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登录。
手机被扔到沙发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平安被惊动，抬起头叫了一声。
尚青云笑了，揉了揉它的脑袋：“没事。”
她抱起平安，把它举到眼前。
平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又喵了一声。
“平安，”尚青云说，声音很轻，“妈妈今天心情不错。”
平安蹭了蹭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共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