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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堪(二合一) “师姐,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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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何欢的头像换成了她刚才画的那幅画。
迟星蔚点进她的主页,放大了那张照片。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好像啃了一口柠檬果肉,酸涩在嘴里蔓延开来。
小学一年级母亲节前夕,美术老师组织同学们给妈妈妈咪做手工礼物。
她想了想,拿彩色卡纸做了个小灯笼,妈妈好像怕黑,晚上睡觉从来不关灯。
但妈妈也不需要她陪,之前她主动提出和妈妈一起睡,为了保护妈妈的自尊心,她特地说是自己不敢一个人睡。
妈妈义正言辞地告诉她,要学会独立。
如果把小灯笼放在床头,或许妈妈就不用开着大灯睡了,而且,这样也相当于是自己陪着妈妈睡觉了。
同桌画了她和妈妈妈咪的简笔画合照,都是火柴人,还有歪歪扭扭的画错后的勾划痕迹。
她画好后很期待地问迟星蔚,好不好看。
她那时候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同桌哇地一声就哭了。
迟星蔚在心里疑惑,就是不好看啊,画错了都不拿橡皮擦掉,一点都不用心。
为什么哭?
她把一包纸都给同桌用了也没有止住她的眼泪。
美术老师听见哭声走过来安慰同桌,夸她画得很可爱很生动,迟星蔚觉得老师一点都不诚实。
但老师也把她的作品拿起来仔细地欣赏了一番,表扬她的灯笼做的很漂亮。
是吗?她也觉得。
看来美术老师是真的觉得同桌画得好。
只是眼光不太好。
那她还夸她的作品好看,好吧,老师的眼光时好时不好。
也不知道妈妈喜不喜欢。
她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一个可以开关的小灯泡,放在灯笼里刚刚好,浅橙色灯光透过五颜六色的纸带,制造一小片明亮的天地。
妈妈回家很晚,她就摆在了餐桌上很显眼的位置,期待地回到房间写作业。
写完作业后要在班级群里打卡,妈妈很忙,迟星蔚自己也在家长群里,作为唯一的小孩。
点进微信群,同桌妈咪刚好上传了作业照片,她注意到阿姨的头像换成了同桌今天下午画的简笔画。
很丑诶,阿姨竟然拿来做头像,难道是被同桌胁迫了吗。
往上翻,还有一些阿姨的头像也换成了手工作品的照片。
她的灯笼很漂亮,妈妈会不会也用来做头像呢,换掉妈妈养的多肉的照片。
迟星蔚不知道,她大班快上完才从姥姥家来夏城,不是很了解妈妈。
门响了,是妈妈回来了,再一声,是妈妈回卧室了。
她悄摸摸溜出去,灯笼还在餐桌上,估计是妈妈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灯笼不见了,迟星蔚以为是妈妈收拾起来了,故作平常地问她,放在这里的灯笼怎么不见了。
妈妈说,以为是垃圾,丢掉了。
她不相信,却真的在楼下的垃圾箱翻到了。
好几条纸带断开,灯笼分崩离析,开关不知被什么误触打开了,只是灯光被压在上面的果皮和油汁遮挡,连垃圾箱都没能照亮。
怪不得妈妈以为是垃圾,一点用都没有。
妈妈的头像当然也没有换。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
但是学姐换了。
只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师妹随手画的铅笔画而已,哪里值得拿来做头像呢?
但她就是换了。
连普通室友的心意都会倍加珍视的学姐……
迟星蔚隔着屏幕小心翼翼地亲吻照片上学姐的侧脸,睫毛轻颤。
良久,她把手机紧贴心口,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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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何欢整理完要发给迟星蔚的人物设定和背景资料后,准备发到师妹微信上。
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才发现已经凌晨两点半。
思忖片刻,她还是决定明早起来再发给星星,但鬼使神差地,许何欢还是点开了微信,她想再看一眼自己的新头像。
然后她就清晰地看到椰树小岛头像的右上角嵌着一个小红点,许何欢愣了下,师妹九分钟前发来了一条二十七秒的语音。
她语音转文字,却没得到任何有效内容。
是误触了吗?
有点好奇,许何欢点击播放。
那边细微平缓的呼吸声和窸窸窣窣的翻身声被电脑扬声器放大,许何欢托腮扬起嘴角,师妹好像睡着的火炉,也不知道她睡觉是不是和火炉一个姿势,大字形仰躺在床中间。
应该不是,她兀自心想。
“嗯……”音频快结束的时候,许何欢耳边突然出现一段很小的哼唧声,吓她一大跳。
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刚才在大脑里复盘昨晚的场景导致的幻听呢。
连忙合上电脑,许何欢又听到咚咚的心跳声。
这下她很清楚声音的来源,伸出两只手捂住滚烫的脸,救命。
这样好像变态啊。
把自己扔到床上,许何欢却彻底睡不着了,零星的睡意都被刚才那条语音搅散。
曲肘遮住眼睛,她又好像闻到袖子上沾染了师妹身上的甜杏仁味。
好好闻……
她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
许何欢有个不为人知的癖好,她从小就会对特定的气味上瘾。
因为觉得青柠味很好闻,她的洗发水、沐浴露和洗衣液都是这个味道。
闻不到这个味道,她就怎样都睡不着。
而现在,她好像又找到了新的心仪的香味。
可师妹说,她用的是那个卫生间里原本的洗漱用品,那香味的来源是哪里?
许何欢索性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不同品牌甜杏仁味的单品。
希望能找到相似的味道,不然像昨晚一样趴在师妹身上像狗一样到处闻真的很不礼貌。
许何欢不想被师妹当做奇怪的人对待。
起码,首先,她应该是被当做人看待的吧。
头脑里突然浮现师妹盯着自己看的时候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嗯,她像小狗才对。
许何欢想到什么,在被子里蛄蛹的动作彻底停下。
师妹真的很敏感啊啊啊,昨晚师妹大概率不是脖子僵了,是被她的动作吓到了。
可话又说回来,师妹真的好香,好好闻。
折腾了半晌,她终于睡着,再醒来的时候一看表,七点零七。
也不知道昨晚睡了多久。
给迟星蔚把素材发过去后,许何欢洗漱完,开始洗昨晚洗澡换下来的内.裤。
她习惯晚上睡前洗澡,早上醒后洗内.裤,临走前挂到阳台晾衣架上。
今天也是一样,只是她晾好内.裤后,突然发现晾衣架上只有自己昨天下午洗过的衣服,她在记忆中检索,师妹好像从来没使用过它。
于是她若有所思地环顾了一圈室内。
迟星蔚住进来整整一周了,这里竟然没有留下一点她存在着的痕迹。
除了鞋柜前有一双她换下的雪地棉,茶几上有一个她喝过水的杯子之外。
视线落到杯子边沿上时,许何欢迅速别开眼。
师妹房间的卫生间内传来水声,许何欢给火炉添了粮,背起书包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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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许何欢买的快递全都到了。
她兴致勃勃地拆开,满怀期待地揭开盖子,深深地吸一口,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呼出的是失望的叹息。
不是她想要的味道,许何欢不死心,当晚就用新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洗了澡和头,还用新买的洗衣液洗了衣服。
也许洗过后就对味了。
第二天早上,她难得地在家里偶遇了师妹。
说起来,这几天她在学校倒是经常碰见她。
但师妹应该大多数时候都没注意到她。
冬大第三大节课和第四大节课之间有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学校离家不远,许何欢一般在学校食堂吃过午饭后会回家午休一会,据她观察,师妹这段时间是不回家的。
她没有固定的喜好,午饭一般都是随机挑选一个食堂其中一层,但这三天,许何欢端着盘子找到座位坐下后,竟然总是能在远处发现师妹的身影。
晚饭也是。
冬大有很多食堂,就偶遇概率来看,许何欢在心里惊叹,她和师妹还真是蛮有缘分的。
有时她背对着许何欢坐,有时面对着。
但无一例外都是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角落里。
她吃饭时不玩手机,会很认真地对待面前的食物。
……就像上周日晚画她的时候那样。
没有笑容,甚至没有表情。
当然,人一般吃饭的时候都没什么表情。
但莫名地,她感觉到师妹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和孤独感。
许何欢本来想凑过去和师妹一起吃,但被她这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击退了。
她还不至于自恋到觉得师妹已经当她是可以一起吃饭的熟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贸然坐到师妹身边,会让星星很不自在。
因为,她一个人时候呈现的状态,和在她面前时是截然相反的。
许何欢觉得,或许前者才是迟星蔚更真实性格的反映。
比起看到她腼腆友好的笑容,许何欢更愿意坐得远远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时,瞥到的是迟星蔚自然地做自己而无须应付和伪装的神情。
这反而有一种朋友陪在身边吃饭的踏实感,她觉得很安心。
这周一,许何欢吃完午饭,提前去教学楼帮下午上课的老师拷课件时,经过隔壁空教室,她余光透过窗户瞥见一抹橘色。
下意识停住脚步,她扭头瞧了一眼,果然是师妹,她坐在靠外侧窗户后排的角落里,埋头在平板上画什么东西。
许何欢猜,很有可能她已经开始画游戏素材了。
她坐在教室里和在食堂里的时候一样,都给许何欢一种陌生却安心的感觉。
她们先前交换过课表,许何欢扫过几眼,迟星蔚今天下午没课,早课也不在这栋楼。
那这间教室很有可能就是她选择的自习地点。
冬日午后微凉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迟星蔚的卷发和鼻翼处,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安静地低头作画,窗户变成取景框,她是拿着相机,记录这幅分外和谐画面的摄影师。
当然,她没敢真的举起相机来照,只是驻足在窗边,多看了几秒。
然而,就在这几秒里,窗户里的人像是感应到窗外人的目光似的,略显茫然地抬头看了过来。
许何欢猝不及防撞进师妹那双平静的眸子,瞬间就回想起周日晚师妹抬头看自己的样子。
黑漆漆的瞳仁上泛着湿漉漉的光芒,许何欢又开始心慌,在被吸走魂魄前移开了视线。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逃走后又开始后悔,其实是打个招呼就能解决的问题。
不去找师妹吃饭也有一丁点这方面的原因,她不好意思在偷窥被抓包,自己逃跑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凑上去,让师妹更不自在。
本来想周二周三再来这间教室看看是不是师妹选的自习教室的,但发生这件事后,她没敢再来。
直到今早的偶遇,许何欢仍旧没能克服尴尬。
她关上卧室门往外走,正好和刚换好鞋准备出门的师妹对视上。
一步之遥,许何欢率先移开眼。
迟星蔚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她没对自己露出往日常见的仿佛刻在脸上的笑容,许何欢心底一沉。
是不是周一中午的事冒犯到她了?
许何欢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到师妹很轻的询问声——
“师姐,换洗发水了吗?”
她看过去,迟星蔚已经恢复原先笑盈盈的模样,但许何欢的心还是悬着。
迟星蔚放在兜里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面对着许何欢的回避,努力地故作平常。
眼前人从卧室走过来,不断靠近自己,陌生的味道越来越浓郁,迟星蔚心里惶惶,无所适从。
学姐,果然还是不想和她用同样味道的洗发水吗。
周日晚交流过后,迟星蔚原以为她们会变得熟悉一些。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轻而易举打碎她镜花水月般的妄想。
周一中午,迟星蔚随便找了一个食堂吃饭,快吃完的时候,她低头取纸,余光里出现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第一感觉是惊喜,之前到处找的时候哪里都见不到人,现在不留意了,反而柳暗花明又一村。
然后是懊恼,她怎么没有早一点注意到呢,现在都吃好了,不能一起了。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准备端盘子离开,经过许何欢附近时,迟星蔚本想转身和她打个招呼,但她很清楚地感知到了学姐的目光,没有讶异或惊奇,显然是注意到她很久了。
那为什么不和她打个招呼呢,或者坐到她旁边来一起吃呢,她附近又没有人。
答案显而易见,不想影响许何欢,她只能假装没看见学姐。
她回到自习教室,按照许何欢发给她的文件里的要求画素材。
选择这间教室的原因很简单,没有开设课程,再加上许何欢的专业课大多在这栋教学楼里,按照她的课表,周一和周五下午都在隔壁教室上课。
想着能多看学姐几眼,仅此而已。
运气很好,她习惯性望向走廊窗户时,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出现在视线里。
但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那人就飞走了。
为什么?
结合刚才在食堂的偶遇,她彻底意识到,学姐在和她保持距离。
昨晚学姐清楚地告诉她,想和她做朋友是认真的。
那问题就出在那之后。
就只有那条误触的语音了。
早上起床之后,她认真地发消息向学姐道歉并且解释原因,学姐表示理解还配了萌萌的表情包,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看来并没有,她果然还是冒犯到学姐了,是打扰到她的休息,还是让她感到尴尬或是不自在了吗。
她好讨厌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
接下来几天,她运气爆表,每次都和学姐选到了同样的食堂,只是每次她都必须假装没注意到学姐,这有点难。
但能和学姐待在同一个空间,学姐能出现在她的余光里,她已经很满足了。
迟星蔚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太贪心。
只是,她还是无法克制地感到失落。
笑容就无法强撑。
学姐不会一直注意她的,而且,人吃饭时不笑很正常吧。
笑着吃饭更诡异才对。
这样想着,她有些心安理得地缩回壳子里。
今早她本来都把自己开解好了,只要在学姐面前,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展现出阳光开朗的一面,这样或许不会被学姐讨厌,甚至,学姐看到她笑,或许还愿意继续和她做朋友呢。
这样久了,或许能抵消那条语音给学姐带来的不适。
总之,没有人喜欢和冷漠的人做朋友。
但是,在闻到许何欢身上的气味发生变化时,她还是不受控地难过。
从此以后不能再和学姐拥有一样的味道了。
想逃的念头重新占据优势地位。
如果她的存在让许何欢感到困扰,她一定会尽快搬走。
如果许何欢还需要她来应付妈妈,她那个时候再出现就好了。
现在这个距离果然还是太近了。
许何欢太好,她无法遏制自己越来越爱她。
可她自己太不堪,越来越近的距离往往意味着越来越深的厌恶和憎恨。
没有谁能在了解许何欢后不爱她,同样的,或者说,相反的,没有人能在了解她之后不讨厌她。
连她的妈妈和姥姥都是这样。
她们的憎厌,迟星蔚可以接受。
但许何欢的疏远,她承受不了,就像见过太阳的人再也无法忍受黑暗那样。
这样想着,耳边传来学姐轻快的反问,“你闻到啦?”
“嗯。”她故作轻松地点点头,“为什么换呀,之前的味道蛮好闻的。”
“你也觉得现在这个味道不好闻吗?”许何欢的神情略显懊恼。
也?这是什么意思?
迟星蔚弯弯眼睛,若无其事地问,“这是什么味道,有名字吗?师姐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