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蜗牛亲吻潮湿河流》寺时栖

10、彩虹 学姐好像小

　　迟星蔚轻轻阖上眼皮，像按下遥控器，雪花屏一闪一闪，提示她电视机没有信号。

　　她弯弯唇角，又睁开眼，屏幕变成速写本的白色内页，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跃然纸上。

　　伸出食指滑过女孩的下睫，纸张略微粗糙的质感模糊虚实，迟星蔚有些恍惚，指尖到眼尾处时她略微抬起一些，离开纸面，像被烛火烫到一样微微蜷缩起来。

　　良久，她拈起手边的橡皮屑放进本子旁边的小塑料盒里，从彩铅筒里抽出一支深灰色，在左边那枚清澈的瞳仁里勾勒一个圆，又倾斜笔尖填充它。

　　起初她没怎么用力，一层薄薄的雾严丝合缝地填满这个圆，紧接着又在右边重复，直到两边对称地相同，她停下笔，含笑去欣赏学姐的眼睛。

　　更准确地说，是倒映着她的学姐的眼睛，看见了她的学姐的眼睛……

　　迟星蔚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好看了。

　　玻璃般透亮的眼珠蒙上两抹轻飘却黏腻的灰尘，变得浑浊、陌生。

　　她垂下头，捏紧笔杆，面无表情地加重那两个圆，一遍又一遍，直到软腻的笔尖不堪重负，断成两截。

　　两坨污点就这样紧紧扒住那双漂亮的眼睛，迟星蔚在满屋子青柠香味中疯狂跳动的心终于停滞，回到和学姐合租之前的频率。

　　拿起橡皮擦，她小心翼翼地去挫左边那个圆，学姐那颗随呼吸起伏的小痣和拥抱的体温逐渐在心头消逝，迟星蔚咬自己的下嘴唇，等左边的痕迹彻底被抹去，又去擦右边。

　　铁锈味在嘴里弥漫，脸颊上好像还残留着不久前学姐指尖轻戳的印记和温度，无意识地伸手拢住，迟星蔚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地加速，她无奈地瘫倒在书桌前，脸贴在桌面上，视线被那双重新恢复明媚的眼睛黏住，她自嘲地轻笑一声。

　　怎么办，完蛋了，事情根本不按照她预想的发展。

　　迟星蔚原本想着，物理距离缩短一些，心理距离拉长一些，依旧可以保持平衡。

　　结果是，物理距离近了还想再近，想拉远心理距离更是痴心妄想，她实在高估了自己。

　　甚至，甚至因为学姐基于对同校师妹的亲近，在心理距离上靠近学姐的奢望也野草般疯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迟星蔚把自己丢进柔软的薄荷色海洋，游了几下才够到。

　　她翻过来，是学姐的微信消息。

　　迅速解锁，迟星蔚看到是一条加入群聊邀请，冬大王姨手抓饼一群。

　　忍不住弯弯唇角，迟星蔚点击接受，进群才发现群里已经有一百多号人了。

　　彩虹色河流头像正在群里持续发消息，更新价格表群公告、分享接龙格式……

　　这样阿姨可以送饼到指定的位置，再也不用担心城管到处撵人了。

　　迟星蔚去某书复制“金光闪闪的赞”表情，发给虹彩河流子。

　　很快就收到回复，“王姨很不容易，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女儿来冬城讨生活，我只是举手之劳。”

　　不是的，迟星蔚摇摇头，她和王姨的对话页面就是空空如也。

　　许何欢就是很擅长关心别人，她能看见别人真实的困境，想尽办法都要帮人一把。

　　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怎样表达，对话框长了又短，最后还是只发了个“你就是很厉害”的表情包过去。

　　看着学姐在群里不停发消息，迟星蔚想起今晚她问自己为什么学法律时的神情。

　　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期待，那是一个在茫茫荒原独自跋涉好久，屡屡受挫倍感孤单的人以为遇到志趣相投的同路人的试探。

　　也许是接力送饼的行为引起了学姐的误解，很可惜，她不是学姐要找的伙伴。

　　她选择法学，从来不是为了守护所谓公平正义。

　　退出微信，壁纸上的女孩穿着桃粉色连衣裙，戴着金色长卷发假发，胳膊撑着旁边的桌子，笑得恣意张扬。

　　这是初中艺术节上《律政俏佳人》音乐剧许何欢饰演的艾丽站在法庭上自信反击的一幕，她用手机偷拍的。

　　她选择法律，只是因为许何欢选择了勇敢。

　　如果小岛作出别的选择，她也会随之改变，但迟星蔚知道，许何欢不会选择别的。

　　迟星蔚永远不会忘记许何欢初二升初三暑假的那一天，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八月三号。

　　她跟着许何欢报了同一个补课班，但高年级比低年级提早下课五分钟。

　　一般她出来后刚好阿姨车到，迟星蔚能目送许何欢上车。

　　但今天她没看到许何欢，只有阿姨站在车门旁边左顾右盼，手机贴在耳朵旁边，满脸焦急。

　　心一下慌乱起来，迟星蔚刚想转身去卫生间看看许何欢是不是上厕所去了，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们再敢来试试看。”

　　她看过去，阿姨已经快步往那个方向跑，许何欢站在巷子口，旁边还立着一个女孩，几个头发五颜六色的男的作鸟兽散。

　　迟星蔚小跑几步，看到两个女孩都挂了彩，但神色镇定，眼神凛凛，才放下心来。

　　阿姨驾车带着两人离开，她走进巷子，看到旁边餐馆后厨的监控正对巷道，拐进餐厅点了一碗面，以搞丢自己钥匙为由查了监控。

　　几分钟前，几个男的尾随那个陌生女孩进了巷子，步步紧逼，污言秽语。

　　紧接着，许何欢出现在屏幕里，迟星蔚捏紧了书包背带，藏在袖子里的手机早已开始录像。

　　她破口大骂那群生殖器长在脑子里的男的，慢慢移动到女孩身边，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木棍塞进女孩手里，自己另一只手也拿一根。

　　许何欢激其中一个男的先动手，紧接着，陌生女孩伸棍踹向那男的裆下，男的捂裆，许何欢补一棍在其膝后，男的被迫下跪。

　　那男的喊了句脏话，另外两个男的围上来，可惜女孩们敏捷、灵活、善用工具又配合默契，棍子抽在男的身上，在延时监控里都甩出残影。

　　迟星蔚忍不住勾起嘴角，看到地上的男的不甘心，抄起手边的酒瓶砸向许何欢，眉头又拧紧。

　　陌生女孩伸棍挡了一下，酒瓶在空中四分五裂，一片擦过许何欢脸颊，留下一道血印，剩下的大多扎在男的身上，疼得他们嗷嗷叫。

　　然后就是她之前看到的情况了，监控视角只有她们的背影。

　　“妹妹，有看见你的钥匙吗？”

　　“好像被他拿了，姐姐，你认识他吗？”迟星蔚随手指了那个丢酒瓶的男的。

　　“刘芒，人如其名，流氓一个，没啥本事，追着补课班的小孩收保护费过活。”

　　“有人交吗？”

　　“没有，现在的小孩比小混混厉害。”

　　迟星蔚点头，“姐姐，下次你碰见他可以打我电话不，我得把钥匙拿回来。”

　　面馆老板没戳穿女孩的谎言，只是点点头。

　　迟星蔚出了面馆就往派出所走，拿着录像要求警察处理。

　　男警察一看是个中学生，没当个事办，“这是互殴啊小姑娘，要抓人得把两边都抓起来。”

　　“不是互殴，男的先动的手。”

　　“男的动手，你朋友不是还手了吗。”

　　迟星蔚无语了，不还手等着被打死吗……

　　“刘芒，这不是熟人吗？又闹呢。”女警察吃完饭回来，看到录像上的人嗤笑一声，“来活了。”

　　男警察剜女警察一眼，迟星蔚知道，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思。

　　就这还当警察呢，迟星蔚冷笑，“姐姐，这些男的尾随未成年女生，还故意殴打她们。”

　　“行，谢谢你啊，帮我们维护了治安秩序。”

　　害怕她们敷衍她，迟星蔚过几天再来了警局一次，知道他们以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了才离开。

　　快开学的时候面馆老板给她打电话，她终于见到了刘芒本人。

　　害怕他们怀恨在心报复许何欢她们，迟星蔚拿着现搜的罪名向刘芒普法，威胁他再敢骚扰女生就会被法律制裁，要在牢里度过后半生。

　　她把各种加重情节和刑期大声念出来，并用眼神刀对方。

　　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尤其是权力。

　　迟星蔚想起那个见过一面的警察姐姐，面无表情地告诉对面：“我在警局有认识的人，不信你试试看。”

　　临走前，她不经意地拿易拉罐拉环铝片划过男的侧脸，见血后惊讶，“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虽然问题解决了，但迟星蔚不喜欢这种需要依赖别人的感觉。

　　迟星蔚希望凭借自己、凭借法律或是她掌握的其它技能、武器来保护许何欢的勇敢。

　　她自私、小心眼、杞人忧天，学习法律只是为了那个万一，到那时候她能为许何欢站上法庭，诉说她的正义，无论是作为原告的代理律师，还是辩护人。

　　但她肯定不能说我是为了你才学法律的，是害怕哪天你太莽了被人家告了，我能去给你做代理律师才学法律，这太像变态，不合适。

　　而且，学姐的眼神太炙热了，她不想辜负小岛的期待，更想抱住她，告诉她大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并不孤单，我会永远支持你……

　　这些话她也不能说出口，于是迟星蔚撒了谎，“希望未来能拿起法律武器保护那些有需要的人。”

　　保护她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迟星蔚垂下眼睑，撒谎是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事，但今天以后，有无数的谎言在等着经她口而出了。

　　不愧是妈妈的女儿。

　　抬头看到许何欢更坚定的眼神，迟星蔚心化成一滩水，学姐好像小狗，有同伴站在一旁就会更勇敢地向前冲，所有的阻碍都不放在眼里。

　　也，也不算说谎嘛，如果许何欢找她，肯定就是有需要，这样的话，她说的是实话。

　　壁纸上的小狗笑容灿烂，迟星蔚不舍地刮刮她的鼻尖，点进相册换了一张照片做新壁纸。

　　原来的这张太明显了，迟星蔚害怕学姐哪天无意中看到，她的秘密泡泡就被戳破了。

　　新换的是她拍的自己的画，画的是那天监控视角下的学姐背影，短发、T恤、牛仔裤、运动鞋，风华正茂、英姿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