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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吃硬不吃软 ...


  •   景龙六年七月二十三日。

      比周良弼更先到李府的,是朝廷的敕诏。

      李穆朝此前虽摄朝中枢要政务已久,名分上仍是宗正寺卿,直到今日这封敕诏在手,才真正意义上跻身政事堂。敕诏上特拔其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加金紫光禄大夫。

      金帛往送如流水,生生将李宅堆成了珠光宝气的富贵地。青年拜相,一时间朝野内无不侧目。艳羡者有之,鄙夷者有之,更有人以年少资历浅为由对他进行大肆弹劾。

      珠夜替他念书札时,却特别注意到其中一名叫崔士泽的侍御史,此人上表天子,怒骂李穆朝迫害贤良。据李穆朝所说,崔士泽同他一年明经及第,亦属张赞的门生。

      “照你的意思,是张相公授意?”珠夜问他。

      李穆朝笑而不答,见天色将晚,庭中已有侍者穿梭忙碌起来,便道:“估摸着也到了御史台下值的时辰了,也不知道这周良弼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人?”

      珠夜心内祈祷周良弼能刚直到底,闻言只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同你一样,为求上进特达不择手段?”

      李穆朝哼了一声:“那你便端看他会不会来赴宴吧。”

      两人一直等到天穹边也黑透了,庭中灯火燎燎,桌案席面皆是金碧豪奢,灿烂异常,都在静静等待着这位周御史。巨幅屏风后,珠夜面色晏如,仿佛知道自己赌对了般,有些骄傲地昂着首。

      唯李穆朝一人坐在席首,自斟葡萄酒慢慢啜饮着。

      月至中天,他神色有些泛冷,咬牙寻思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那周良弼绑来算了。

      “李相公,我都有些困了,你到底什么时候遣人送我回家呀?”珠夜故意问他。

      话音刚落,便听李深自门外匆匆走来,身后还引着一位青衣官员,那人一见李穆朝,立刻叉手深揖到底,

      “恕下官来迟了。台院侍御史周某,见过李相公阁下。”

      李穆朝面上原本的冷硬神色立刻换上一副温和笑意。无端轻笑了一声,乜了眼旁侧的屏风,说:“周御史来得正当时。”

      周良弼的腰愈发低下去,他本就心虚,因此举止也更谦卑。

      “台院事务繁多,望李相公海涵。”

      珠夜在屏风后垂下头,握住酒盏的手指尖泛冷。

      “台院事务竟这样繁多,忙到你一个六品的侍御史竟比李某都要忙?”李穆朝并不叫他落座,语气淡淡道。

      周良弼官场混迹多年,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话里微妙的责怪意味,奈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的腰快要弯到地上去,赔着笑脸道:“不敢同李相公作比。李相公正值壮年便已位居臣极,实乃万世不可多得之才。”

      好个能屈能伸的周良弼!

      李穆朝身子慢慢后仰着,仔细打量眼前之人几眼,忽而将手旁一只卷轴抛向他。

      “说起万世之才,我倒觉得这篇书札写得极合我心意。听闻周御史昔日乃进士科出身,想来品味文章之事也不在话下,如此,你便替我念一念它罢,咱们一起欣赏如何?”

      周良弼尚未认出这卷帙便是自己秘密送往禁中的那只,只依着李穆朝的意思展开来看。甫一眼扫过,他的膝盖便顿时软了下去,腾地一下重重跪在地上。

      “这……这……下官……”

      甚至连辩解的说辞都编不出来。

      珠夜微微闭上了眼睛。

      “怎么?这不是周御史亲笔所书?自己竟然认不出来了么?”李穆朝笑面间充满着恶意。

      周良弼连忙伏地叩首,身体已不觉抖如筛糠。

      李穆朝悠悠道:“你不必如此惊慌,我今日既是大摆宴席邀请你,便不是为了治你的罪。否则,你现在应当是被绑在刑部大牢里,叫卒吏好生盘问着。周御史,你我都是从青衣低品摸爬滚打过来的,其中滋味我再了解不过。我想,此事是长官叫你做,你不得不做,你也是为难的,是不是?”

      周良弼一听他提起刑部大牢,浑身便仿佛叫酷吏施过一遍刑似的,什么正直,什么傲骨,全不顾了,只叩首称是。

      “那么,是哪位长官威逼你构陷于我呢?”

      “是……是……”周良弼咽了咽口水,眼一闭,心一横,胡乱撕咬:“是台院长官,御史大夫裴肃卿。”

      珠夜透过春风牡丹屏风看着李穆朝。

      纱面上牡丹秾艳冶丽,正是春风至盛时,殷红似胭脂般晕开在李穆朝飞扬的眉眼间。他仿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转眼看向她,那眼神,像兽物捕猎前,那种十足的势在必得。

      她被他烫了下似的,飞快转开眼睛。

      周良弼一直伏低着身体,自是没瞧见两人的眼神,只感到四周一片寂静,还以为李穆朝在强抑怒火。于是偷眼觑他,正见着他唇边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在转脸朝向他时瞬间又消失。

      “台院本是我邦国清正之地,如今这裴御史竟如此明目张胆构陷同僚,指鹿为马,岂不有背陛下恩赏?想来奸人当道,周御史在台院的日子也不好过罢。”李穆朝复又和煦说道。

      周良弼擦着额头冷汗,连连称是。

      “如此……周御史,请上座。”

      周良弼心情大起大落,一晚上出了一身的冷汗。听他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连忙叩首又道谢,没坐多久,便匆匆离开了。

      宴席散了,珠夜输了赌注,更不想见李穆朝。敛起裙摆起身欲走,却被气势汹汹推开屏风举步走来的李穆朝一手摁了回去。

      四周侍应的人见状不敢应声,纷纷退了下去。

      李穆朝一步跨过她面前的食案,衣摆拂落了案边的莲瓣金碗,那击金的脆响落地打了几个旋,终于平静下来。珠夜翻身欲躲,又被他强硬扯了回来。

      “你可瞧见了?这可是你心目中的君子?”他语带嘲讽意味。

      “他不是君子。却也不过是讨生活的可怜人罢了。他只想安安稳稳立足在这洛阳,这没什么错。”

      李穆朝冷笑道:“你对旁人的要求倒是低得很,怎么一到了我这里,我做什么便都是小人行径,令你不齿呢?”

      珠夜道:“我只恨你仗势欺人!”

      “我仗势欺人?那我告诉你,自我第一次遇见你到现在,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自保,我也只为安安稳稳地在这洛阳立足!你恨我权欲太重,恨我野心勃勃,那你呢?你难道就没有一丝野心吗?”

      珠夜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冷脸看着他。

      情到浓时,她却全然懵懂不知,令他忍不住爱极生恨。

      “你为救柳氏四处奔走,难道没有一点是为了你的私心?你怕柳家倒了,耽误了你的大事,叫你无所依傍,是也不是?你千方百计地想嫁入韦家,不就是为了跻身士族?你那么想向上爬,日日想夜夜想,你敢说没有么?秦珠夜,明明你的野心私欲比谁的都重……你和我,本就是一种人!”

      珠夜扬起手边的酒盏便朝他面上泼去,葡萄烂熟的香气霎时间四溢开来。她愤怒、羞恼,还有一丝心虚。她被他窥伺得无所遁形,在他面前,自己的所有心思一举一动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纳入眼底。

      如此被迫袒露,令她不禁恐惧起他的目光。

      李穆朝被酒一泼,不但没恼怒,反倒嗤嗤笑了起来。殷红的酒液从他额上蜿蜒着朝下流动着,像一道扭曲狰狞的伤疤,在他眉眼处割裂断开。

      下一瞬,李穆朝扳过她下颌,一字一顿道:“你会愤怒,是因为被我戳中了心思,我说中了你,对不对?珠夜,你知道么,这世上没人比我更能懂得你。”

      她偏偏犟着,神情倔强,一句话都不肯再与他说。他不禁怒火中烧,拎起酒壶胡乱倒了一盏酒,便捏着她下颌朝她硬灌去。

      珠夜挣扎着,反倒把食案推翻了,金盘玉盏一时间纷纷扬落,剩下的葡萄酒飞溅在她裙摆上,慢慢像血一样洇透化开了,她却没能管得了这些,推搡着他朝后躲去。

      李穆朝冷着脸,垂首迫近她面前,握紧她下颌,带着灼热的缭绕着葡萄香气与醇厚酒香的唇随之覆在她双唇上,烫得她猛然瑟缩,低声推拒着。

      只是这样还不够。

      他含着她的唇,快将她吞下去似的,侵占她的气息。她腰后又被他的手掌牢牢按住,被迫承住他压下的重量。双臂,腰肢,腿脚,身体无处不在反抗他,又无一不被他镇压在下。

      葡萄香气从彼此唇齿间盈散开,果香下还有酒酒液微微的涩苦。被酒气一蒸,珠夜身上绵软无力,两手伏在他肩上。

      意识到她开始渐渐服软,李穆朝的动作也轻了许多,不再攫取她的气息,只在她唇畔轻轻啄吻着。

      酒壶就落在她手边,珠夜有些麻木地想,干脆与他同归于尽。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不可抑制。她的手探到壶把上,用力攥紧了,趁他正意乱情迷时,重重朝下砸去。

      可惜是反手去砸,距离又近,只听得一声闷响,李穆朝痛哼一声,并没受太重的伤。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手朝脑后摸了把。

      好在没有血迹。

      李穆朝错愕地看着珠夜,她被他压在身下,那双烟水弥漫的眼睛却燃着一簇火焰。

      慢慢地,她放声笑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吃硬不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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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隔日更,谢谢大家~不会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