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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窥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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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了午饭,珠夜不能出府,于是跟着昨夜来照顾她的胡阿婆在后院里走了走。这后院庭中种了棵高大的杏树,听胡阿婆说,前些日子它结了好些果子,却因为这些果子太甜,里面生了许多虫子,人反倒没法吃了。
珠夜倒不在乎杏子甜不甜,好不好吃,只是瞧着杏树顶端的枝干已是延伸到了房顶上,若沿着树爬上去,或许能跳到屋顶。
胡阿婆又指着右手边的房间:“啊……这间屋子是郎君的书房,里面卷帙繁多,我们平素轻易不进去收拾。娘子也注意些别进去罢,他若是丢了哪只卷轴,说不定要赖上你的。”
听着倒像是李穆朝能干出的事。珠夜点了点头,只瞥了一眼那间书房便回身继续往前走着。
待二人行至一处花木扶疏,光线最盛的厅室前,胡阿婆忽然停住了脚,对珠夜道:“这处便是我们郎君的寝居。”
珠夜曾在夜里被迫“造访”过这里一次,因此反应淡淡的,可胡阿婆的语气却很有些微妙:“等日后主母过门,你再住那偏房便有些不妥了,得住在后院才是。”
珠夜挑起眉头,呵了一声。大概在她眼里,自己无名无份被拘在这里,便已成了李穆朝后宅妇人了。
“甭等到那时候了,我现在便想住到后头。”正好离李穆朝远点。
胡阿婆叹了口气道:“娘子,我劝你还是将身段放软和些,你过府连个声响都没有,连妾室都算不上。身为外室,若不紧抓住男人的心,往后你要如何在府中自处啊?”
珠夜深吸一口气,生硬回道:“什么外室?我有未婚夫。是你家郎君将我强夺至此,若真论外室,也是他李穆朝无名无份非做我的外室!”
胡阿婆连忙颔首一礼,瞧着有些局促,她以为是她这一番呵斥吓着了她,刚想道歉,不料身后却传来某人的轻笑声。
“我是你的外室?”
珠夜被人当场抓住了小辫子,纵使一时气盛,此刻也不得不讪讪地偏过头去。
他窄袖负在身后,阔步朝她徐徐走来,偏凑到她面前问。
“你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了?”
珠夜偏着头不语。
李穆朝笑了笑,温声对胡阿婆道:“阿婆误会了,我与这位秦娘子还不是那样的关系。我和她……”
珠夜斜眼面无表情瞪着他。
“我和她,是债主和债户的关系。”
说罢,他紧握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又朝后院走去。
“没钱抵债,用旁的抵也是一样的。”他说。
珠夜以为他终于露出禽兽嘴脸,要图她的身子抵债了。自己给自己鼓了好久的劲儿,横竖不过就是那种事罢了,时下她们这样的庶族女子也不甚在乎什么贞节,若是韦七在乎,那她大不了不嫁他了。
一路被他带到了书房,果真如胡阿婆所说,这里卷帙繁多,甚至没个下脚的地方。不仅是桌案矮几上摆满了卷帙,就连地上也散落着不少书简。
李穆朝本生得高大挺拔,坐进那庞大的书堆里,也显得矮小起来。他朝她招手,“过来。”
珠夜不情不愿地朝他挪动两步。
“在此处,不好吧?有辱斯文。”她鄙夷道。
李穆朝挑出一卷书札,闻言挑眉瞥她一眼,“处理公务不在此处在哪里?又不是处理你。”
珠夜经他一噎,被点破了心事,脸颊瞬间涌上血色。
在身旁随手捡起一只卷轴,狠狠朝他面上砸去。李穆朝眼明手快,顺手一接,瞧了一眼竟笑道:“我正是要找这一卷,多谢秦娘子。”
他一面解开帙瓶,一面道:“你也别闲着,会磨墨吗?”
“不会。”
“那你往日的书札,是用什么写的?”
“墨。”
李穆朝气得笑了,叹口气又道:“不愿磨墨也罢了,那你替我读一读文书罢。”
“我不认字。”她答得无比爽快,很有些赌气到底的意思。
李穆朝复又抬头看着她,半晌后微微笑道:“不愿磨墨,不愿念书,好罢,那我们来做点别的。”
语毕便要来捉她的手,她下意识地躲,惊得连忙道:“我读,我给你读。”
李穆朝含笑乜她一眼,将手中那卷文书递给她。珠夜伸手去接,不料这厮存着故意戏弄她的心思,待她握住一端时,他却把着另一端不松手。
她握紧了这一端,用力将之朝自己这边扯了扯。对方也不放手,反倒借着这阵力又往他那边收了收。
强势的力道透过这一只小小卷轴渡来,珠夜心颤了颤,方要先放手,他却先放开了。
珠夜愤愤撇开眼,展开手里的卷轴粗览一遍,失笑出声。
李穆朝头也没抬,坐在原处给自己磨墨,随口问她:“笑什么?谁要给你发钱了?”
珠夜勾着唇角,略带嘲讽地看了他一眼,念道:“无耻小儿,民蠹国贼……曲意媚上,跋扈欺下。李宗正,你猜猜这是在骂谁?”
他听了并不恼怒,只是蹙眉作思考状,手中还安然磨着他的墨,“嘶”了一声笑道:“没猜错的话,骂的正是区区不才在下吧?”
得要多厚脸皮的人,才能对此处之泰然啊!
“李宗正的脾气,真是出乎意料的好啊。”珠夜道。
李穆朝笑着颔首:“这是谁写的?”
珠夜看了看落款,回道:“是……台院侍御史周良弼。”
他笑意淡了许多,应了一声,“他在京中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了,也好,我便遂他的意,叫他滚回宾州去。”
珠夜的手僵住了半晌,又仔细看了看这封书札,这才意识到这卷书札乃是周良弼私呈给禁中何内侍何玉明的。周良弼没道理和一个宫内监私下传信骂一个朝廷重臣,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封书札大概是周良弼想通过内侍转递给皇帝的。
可它如今出现在了他的案头。
“我依稀记得,周良弼此人曾与韦忻有隙。”李穆朝沉着眉眼,墨汁在他手下缓缓洇入水中,已经足够浓了,他却犹嫌不足似的。“陛下如今主张提拔韦氏,你说,会不会有个不长眼的蠢货,偏要触皇帝的霉头。”
珠夜望着他,沉默地缓缓放下手上书札卷帙。
“是不是朝中与你有嫌隙的,你都要倾轧排挤?”
李穆朝终于撂下那墨锭,抬眼看她:“现下不是我要排挤他们,是他们非要自找不痛快。如你所言,我只是踹开了挡路的石头,得到那结果便好,何必在意是以什么手段呢?”
“陛下欲要提拔韦氏,你也会这样对付韦公,对付……”
“秦娘子。”他蓦地打断她,“你晓不晓得,便是我向陛下举荐韦忻,才叫他入得政事堂的。”
“你会这样好心?”
李穆朝看着她慢慢笑了。
纵是他长眉轩秀,俊目浓丽,也令她不寒而栗。
“秦娘子,你不在朝中因而不了解,朝中一班所谓贤才秀士,拎出来却没几个是真才实干。全以为自己怀才不遇,真坐在那位置上才暴露其才短质庸。我只不过……给了他一个机会罢了。”
珠夜朝他走了两步,凝眉道:“所以你将韦公推上那个位置,便是等着他出错,然后再弹压倾轧于他?”
他惊异于她的敏锐,却道:“全是他自己的造化,怎么能怨我。秦娘子,你这样说,实在伤我的心。”
此人玩弄权术,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珠夜一时说不出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至于周良弼……你想不想看看此人到底是正直君子,还是虚伪小人?”李穆朝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捏住她下颌。
她胡乱拍开他的手,“我只晓得他方才那话一点不错。”
她就算不知道这周良弼是君子还是小人,还能不知道他李穆朝是什么人么?
“我们打个赌,若他来赴我的宴,若他向我求饶,那便说明他是个只敢背后动作的虚伪小人,我便叫他此生再回不了神都。若他是个硬骨头,敢拒绝我的邀请,我便听你的意思处置他,你叫他留下我便让他留下,你叫他走,我便让他滚,好不好?”
珠夜本想说他是君子还是小人和我有什么干系,但见他笃定此人是和他对着干的虚伪小人,将自己摘成受害者的模样,便也不服气起来。
“好,我跟你赌,不过还要加一条。若我赢了,你得答应放我回去。”
他垂下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要将你自己牵扯进来?那好,可若你输了,赌注,便由我说了算。”
珠夜一时负气,不意将自己命运全然系在另一人的选择上。待想明白了这一点,她已经应诺了李穆朝,他邀请周良弼来府上做客的请帖也发了出去,珠夜只得暗自着恼,恨李穆朝太会琢磨人心,三两句话便将她绕了进去。
二人一面等着周良弼赴约之日,一面各自有所思量计较。珠夜盘算着,何时能联络上松云和玉寒,好让她们替自己给柳家传信,寻外公舅父救自己回家。
然而李穆朝派人看她看得太紧,李宅严丝合缝,她一点机会都没有。于是就这样蹉跎到了李穆朝所定下的约定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