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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变 ...


  •   小暑过后,苦雨连日。

      洛阳都亭驿外,人群包围着一座石台。这石台被雨水连日冲刷,隐隐泛着苍绿苔色。秦珠夜自熙攘人群里挤出一个身位来,瞧见外祖父与舅父等人正跪于其上,或许也正托了这苔痕的福,叫他们不至于跪得膝骨钝痛。

      天阴沉沉的,又下起小雨。珠夜定睛去瞧,却怎么也瞧不清外祖父的面容,只听见似乎是监斩官的声音在大呼看斩。

      死刑一事,复奏天子,却并无转圜之意。

      听见监斩官呼斩声后,珠夜心头仿佛缩紧成芝麻大小,顿时感到呼吸不能,原来人在巨大的痛苦下,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只听外祖父大喝一声:“申王殿下!”

      便传来重物落地的动静,此后他彻底没了声音。

      秦珠夜紧紧闭起眼睛,不敢再看,后来只听得舅舅似乎在唤“阿娘”,随之也没了声音。

      她的喉咙被扼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狠蹬了蹬脚,竟是一脚踩空,从梦中惊醒过来。

      蓄了满背的冷汗,坐起身来时,秦珠夜顿感背心一阵发凉。

      因晓得是个噩梦了,醒来时她倒有种幸而此事未曾发生的庆幸。

      她朝窗外望去,破晓时分从窗纱里滤下的幽蓝像一滩冰冷透骨的死水,瞧着瞧着,她忽然又怀疑那噩梦是真的。

      心又揪紧了,披着薄衫出门,她远远瞧见院子另一侧灶房里蓬蓬的火光。

      灶房里面那妇人也瞧见了她,百忙间朝她露出个笑脸。

      “娘子起得这样早?”

      珠夜挽袖子过去替她在釜下添了柴,那妇人顿时连连道:“嗨呀!娘子快撂下,瞧那上面刺儿再扎了你的手!何时由得娘子来做这些粗活了?”

      珠夜不在意地笑笑,没由来地忽然问道:“顺娘,我外祖与舅父如何了?”

      富顺愣了一下,用麻布擦了擦手,迟疑答:“怎么忽地问起外家来了?柳公一切安好,上回来信,不还说是纵马在郊外野原跑了两个时辰么?柳二郎君也好,家里的妾室似乎快要生产了……”

      珠夜心落在了实处,松了口气,笑道:“方才做了噩梦,许是这几日我常胡思乱想所致。”

      富顺一面拿帕子垫着,将壶盖稍掀开了些,恶苦的药味顿时漫了出来,瞧珠夜皱紧眉头,她一面又挤眉揶揄:“胡思乱想什么?眼下没什么事是比你的婚事还要紧的。韦七郎孝期将竟,你们的婚事不也就在眼前?三年前便应成的好事,愣是把娘子拖到了双十年纪……”

      珠夜赧然打断她道:“婚期推迟又非他所愿……再说,晚些嫁人,也没什么不好。”

      “话虽如此,韦七郎人品端正,模样又俊朗,韦公这一房虽非著房,他却也是旁支里为数不多的京官了。这样好的姻缘,若非柳公牵线,娘子也……”

      瞧珠夜脸色不好,富顺晓得自己说错了话,及时止住了话头,打个哈哈道:“瞧我这话说的,娘子也是神都里顶漂亮的小娘子了。”

      跳跃的火色映在她眉宇间,那时常低垂微蹙的眉,那雾蒙蒙、寒水笼烟般的眼也鲜活起来。富顺借着火光瞧她,一时间也被她这般清绝丽色摄住了。

      夸人没夸到心坎里,珠夜并不领情,更何况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她听了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我去瞧瞧阿娘。”

      珠夜轻轻撂下一句,起身便要走,富顺“嗳”了一声,叮嘱道:“见面可别同女君提起噩梦的事。”

      走到门边的人没回头,只留下轻烟似的一声“嗯”。

      富顺手上抖着六角扇,待人走远了,撇回眼神,半晌瘪了瘪嘴道:“要靠她那不成器的老子,给人做妾都摸不着门。”

      自灶房出来,秦珠夜心里憋着火,越想越着恼。她凝着的眉头却在走进正房时舒展开,打起帘子一看,宝相娘子正扶着她娘起身盥洗。

      病人的反应总是迟钝些,她娘没什么反应,还是宝相娘子先听见了动静,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娘子难得这么早起来请安。”

      柳妙悟听了,这才慢慢地转身瞧了瞧珠夜。原先她在闺中最烦母亲讲的一句话,如今却在嘴边自然地溜出来了:“在家中如何放肆我们都惯着你,往后嫁去夫家,再总是睡到日上三竿,岂不叫人怪我没教养好女儿?”

      珠夜微微弯起的唇角又瞬时间耷拉下去,垂目应了声是。

      周宝相晃了晃主母的手臂,打圆场道:“做女儿有做女儿的做法,做妻子有做妻子的做法,如今还不是惯一日少一日?往后你想惯着,却也没人给你惯了。”

      宝相娘子跟在柳妙悟身边三十余年,在闺中她是她的贴身侍女,陪嫁到秦家,她又做了家中主君的妾。论情分,连珠夜都比不得这将近四十年的陪伴。

      这番话说完,妙悟果然面露愧色,瞥眼瞧见女儿黯然的眉眼,想说些什么,一张口又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

      珠夜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母亲的手臂。她咳得一声比一声剧烈,这时候便要借些力气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往后都这个时辰来给母亲问安好吗?”

      周宝相将人完全抱在怀里,朝珠夜摆摆手,径直将妙悟扶到榻上去了。

      “别急着说话,先缓缓。”宝相拍着她的背,回身接过珠夜端来的茶水。她先是掀眼皮瞧了瞧珠夜,叹了口气,扶着柳妙悟,慢慢哺给她一点水。

      珠夜站在一步之外,只觉得坐立难安。好在这时门上传来几下敲门声,接着是门房老翁肖老的问好声:“主母朝安,外家有信来……”

      看了眼母亲,珠夜迅速转身走到门边,一开门,肖老也愣了一下,颤巍巍地递上手中的书札,珠夜想也不想地便要去接。一边已捏在了手里,肖老却未肯放另一端。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

      肖老欲言又止,偏了偏头,眼神示意珠夜出去说话。

      珠夜让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听他说外家的信,又见他这副神情,心在胸腔里已然悬在了半空。

      反手阖上了门,她跟着肖老朝前走了几步,他没直说,却是望向屋内的方向,只道:“小娘子朝安,主母今日如何了?身体可还康健安稳?”

      珠夜直直盯着他,道:“肖老,有什么事你尽可直言。”

      肖老叹了口气道:“方才我接到柳公府上来信,送信的人说……柳二郎君那里出事了。”

      “二舅舅?”

      珠夜眼前有些发乌,天地好似瞬间开始漫无规则地旋转起来。

      “那人也没说清楚,总之递给我这封书札,便急着离开了。想着……主母身子不好,直接告诉她,怕她受不住打击。”

      她强撑着打起精神,接过那封书札,两只手颤抖着打开层叠的信纸。只匆匆略览一遍,那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地砸落到底。

      说震惊倒也未必,自申王薨逝,外祖依傍的这棵大树也算彻底枯死了,她早便担心有这么一天。可押宝押中了命最短的一位,又能怪得了谁呢?

      人所谓树大根深,树倒了的时候,外祖这样扎得太浅的根便要被人彻底斩草除根了。

      这一刻之前她还能心怀侥幸,觉得如外祖父和舅舅这样既非高官又不招摇的申王党羽能幸免于难,如今看来,是有人不想放过他们了。信上的意思,柳家自顾不暇,就连舅舅的妾室听了消息也惊吓得早产了,眼下柳家人仰马翻,其他柳氏旁支却瞪着眼睛站干岸,轻易不会出手相助了。

      她把书札揣进袖里,肖老仍望着她,两个人一时间都没了主意,可也都决意此事不能告诉柳妙悟。

      她的病,一刺激便急火攻心,太危险。况且就算她晓得了,又能怎么样?她连府门都难出,走两步都要喘上半天。

      “小娘子,出什么事了?”

      周宝相在房里问。

      珠夜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没怎样,和肖老寒暄。”

      肖老弓身一拱手,朝珠夜行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去。

      珠夜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两手交握着回了房中。

      母亲瞧着精神了许多,靠在宝相娘子怀里,正看着她。

      “你外祖来信,可说了什么?她们可都好么?”

      珠夜嘴角僵硬地勾着一点笑,心头沉痛,下意识地回道:“不好。”

      反应过来后,又忙道:“二舅的妾室,她难产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柳妙悟不疑有他,叹口气道:“女人家生育总是要过鬼门关的,真是天见怜,可请了郎中了?你着人前去叮嘱父亲,此事上万不可迂腐,人命要紧,该请郎中便一定要紧。”

      府上也没几个下人,除了富顺和自己身边的松云,也只有她爹秦思孟身边的老媪,和门房肖老了。然而就是这么零星几个人,以秦思孟的薪俸也不够养活的,每年柳府还要特意拨钱过来养活秦家。

      “我亲自去。”

      “何须你……”

      周宝相却是看出了珠夜的心思,拍了拍主母手臂,道:“你便让她去吧,少年人,哪里坐得住。”

      柳妙悟没再阻挠,看了眼珠夜,切切叮嘱:“万不能与外人有交集,你马上要完婚了,你晓得的,韦氏是关中大族,就算是旁支,也最是讲究清誉名声,你别叫两家为难。”

      清誉名声,她自己在乎过吗?柳妙悟忽然意识到,自己再次说了一句,多年前最不喜从母亲嘴里听到的话。

      也不知道珠夜听进去没有,她总是垂着含烟的眼睛,心思千回百转,主意大得很,同她年轻时候一样。

      事情来得急,珠夜来不及好好捯饬一番,回了房,只命松云给自己翻出来一套最时兴最得体的,年节都舍不得穿上的团花海棠红罗裙,手忙脚乱地穿好了,妆面不及仔细化,整体上还算得体,细看却是潦草。

      玉寒揉着眼睛,从偏房里走出来,奶声奶气唤了声阿姐,定睛一瞧发现珠夜穿上了那条稀罕得不得了的朱红罗裙,顿时笑着拍起手:“阿姐穿上果真好看。”

      松云见状只把她抱到一边去了。“二娘子,阿姐出门是去办事的,今儿个你得自己梳洗了。灶房里给你留了饭,你吃过后,自去给主母请安吧。”

      说罢便匆匆和珠夜出了门。

      所幸这日秦父没乘着马车上值,倒方便了她们。肖老驾着车,方远远见着了天津桥,珠夜打起车帘朝外看,只见天津桥侧人潮熙攘,一人紫袍飞扬,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朝这边缓缓而来。

      珠夜本对这些不甚上心,今日因着外祖父的事,却格外留心一些。

      “我听他们说,桥边那位,是近日新升迁的宗正卿。”松云挽着她手臂,与她咬耳朵道。

      珠夜没细较过名位官职,但看此人衣裳品色也晓得他身份不一般。“宗正卿?岂不是阿耶的顶头上司?”

      秦思孟这些年靠柳氏谋得个芝麻小官,在宗正寺任录事,任上一呆就是十六年。马上这位瞧着与她相差不大年纪,却已经当上了宗正卿。

      珠夜撂下了帘子,不再看了。他这样的人,断无可能与她有交集的。

      车厢檐下,题了“秦”字的风灯摇摇晃晃地,那墨色似要在如丝细雨里化开,直晕到他眼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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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隔日更,谢谢大家~不会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