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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首辅的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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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在翰林院躲了三天。
说是躲,其实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必要的事务,哪儿都不去。吃饭让张姓汉子帮忙带回来,在屋里吃。出门上厕所都挑没人的时候,速战速决。
但这三天里,他也没闲着。
系统时不时会弹出一些消息,都是关于翰林院同僚们的。谁家昨晚吵架了,谁昨天收了一笔不明来路的银子,谁其实不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沈宁被迫接收了一大堆八卦,能量攒了不少,bug修复进度也涨到了0.07%。
但他宁愿不要这些能量。
因为每次系统弹消息的时候,都是在他不经意间。而他“不经意间”的时候,往往是在人多的地方。
比如昨天,他去茅房的路上碰见两个同僚在聊天,脑子里刚闪过【这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聊什么呢】,系统就弹出一条【其中一人昨晚收了某官员的贿赂】。那两人当场脸色煞白,看他的眼神像看鬼。
沈宁落荒而逃。
所以这三天,他把自己关起来,尽量少见人,尽量少想事。
但今天不行了。
今天早上,翰林院掌院周学士亲自来敲门,说首辅大人派人来传话,要见他。
“首辅?”沈宁愣住了,“魏忠懿?”
周学士点头,表情复杂:“魏大人派人来说,有些公务要请教沈大人。让你巳时过去。”
沈宁心里犯起嘀咕。
【首辅找我?我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有什么公务值得首辅请教?这是试探吧?肯定是试探吧?】
周学士听见了,苦笑了一下:“沈大人,你还是……少想点吧。”
沈宁无奈:“我控制不住。”
周学士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沈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乱了。
【周学士这态度,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他好像挺关心我,但又不敢太亲近……也对,谁愿意跟一个随时能把自己秘密抖出来的人走得太近?】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回头一看,张姓汉子正站在不远处,表情微妙。
沈宁:“……”
得,又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跟着来传话的人往首辅府走去。
首辅府在皇城东侧,离翰林院不算太远。穿过两条街,绕过一座牌坊,就到了。
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朱红大门,铜钉锃亮。门房见沈宁来了,立刻往里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客客气气地把沈宁往里领。
穿过前院、中院,最后到了正厅。
正厅里,一个穿着便服的老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是魏忠懿。
沈宁那天在朝堂上见过他,但那时隔着老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现在近距离一看,才发现这位首辅大人比想象中还要——普通。
就是一个普通的六十来岁老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常袍子,看着就像个退休的老学究。
但那双眼睛,不普通。
沈宁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莫名一紧。
那目光看似温和,但深处藏着什么,让人看不透。
“沈大人来了。”魏忠懿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笑容,“坐,坐。”
沈宁依言在客位上坐下。
有丫鬟上来奉茶。
魏忠懿端起茶杯,示意沈宁也喝。
沈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扑鼻,但他喝不出什么滋味——心里太紧张了。
【这老头找我到底想干嘛?不会是想替他家儿子出头吧?我那天在朝堂上好像想过他家儿子的事……】
他刚想到这儿,就看见魏忠懿的笑容僵了一瞬。
得,这位也能听见。
沈宁赶紧放空大脑,努力什么都别想。
但越放空,越容易冒念头。
【不对,他家儿子什么事来着?系统说抢人家媳妇,还闹出人命了?那事儿后来怎么处理的?压下去了?还是赔钱了?】
魏忠懿的笑容又僵了一分。
沈宁想抽自己一巴掌。
但他脸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端着茶杯,目光垂着,一副恭顺的样子。
“沈大人,”魏忠懿开口了,声音温和,“那天朝堂上的事,老夫听说了。你那个……本事,还真是稀奇。”
沈宁小心应对:“不敢当。只是……意外。”
魏忠懿笑了笑:“意外?这可不像意外。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种本事。”
沈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笑。
魏忠懿看着他,忽然问:“沈大人是哪年中的进士?”
沈宁老实回答:“永和十二年,二甲第七十三名。”
“二甲第七十三……”魏忠懿点了点头,“那年在翰林院观政三年,然后留任典簿?”
“是。”
“五年了吧?”
“是。”
魏忠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慨道:“五年,从一个新科进士到如今这样,沈大人这路走得……不寻常啊。”
沈宁心里一紧。
【这是在点我呢?还是在试探我?】
他刚想到这儿,就看见魏忠懿的眼神闪了闪。
“老夫年轻的时候,”魏忠懿继续说,像是闲聊,“也遇到过一些奇人异事。有的能掐会算,有的能知过去未来。但像沈大人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沈宁谨慎地说:“魏大人过奖了。臣那点本事,不值一提。”
魏忠懿笑了笑,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沈大人年轻有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沈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在夸他?
【夸我?这老头笑里藏刀,刚才那句“年轻有为”绝对在骂我。】
他刚想到这儿,就看见魏忠懿的笑容凝固了。
是真的凝固了。
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深沉,变得锐利,变得——让人发寒。
沈宁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又说出来了。】
魏忠懿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沈宁脸上刮来刮去。
沈宁硬着头皮坐着,不敢动,也不敢想——但脑子根本不听使唤。
【他家儿子好像最近在抢人家媳妇?系统说闹出人命了……对了,那天系统是怎么说的来着?】
念头刚起,眼前忽然亮了。
那个半透明的面板再次浮现,上面快速闪过一行字:
【魏忠懿次子魏珅,于三日前强占城南商户周家之女,周家女不从,撞柱自尽。魏珅命人将尸体连夜运出城掩埋,周家告官,被京兆尹压下。周家老母当夜悬梁自尽,周父状告无门,昨日在首辅府前长跪一个时辰,被家丁拖走。】
沈宁看着那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三日前。
强占民女。
周家女撞柱自尽。
周家老母悬梁。
周父跪在首辅府前被拖走。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浑身发冷。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魏忠懿。
魏忠懿还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那个凝固的笑容。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节哀?不对,人家死了女儿。
他想说报官?人家已经报过了,被压下来了。
他想说你儿子是个畜生?——这话说出来,他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首辅府了。
所以他只能沉默。
但沉默的时候,脑子还在转。
【周家女撞柱自尽……那是多大的决心?周家老母悬梁,是绝望了吧?周父跪在首辅府前,是想求个公道?结果被拖走了……】
魏忠懿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恼怒,有尴尬,有……沈宁看不懂的东西。
“沈大人,”他开口,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沈宁听出了一丝异样,“喝茶。”
沈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魏忠懿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大人今日来,老夫是想请教一件事。”
沈宁打起精神:“魏大人请说。”
魏忠懿看着他,缓缓开口:“沈大人那个本事,是只对别人有用,还是……对自己也有用?”
沈宁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什么叫对自己也有用?我又不知道自己心里想什么——】
他刚想到这儿,就看见魏忠懿的眼神变了变。
然后魏忠懿忽然站了起来。
“老夫想起来,还有件公务要处理。”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今日就不留沈大人了。来人,送客。”
沈宁愣住了。
这就完了?
他才刚坐下,茶都没喝完,这就送客了?
但魏忠懿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管家走过来,客客气气地伸手:“沈大人,请。”
沈宁站起来,跟着管家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正厅里已经空无一人。那杯茶还放在桌上,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沈宁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穿过中院、前院,出了大门。
站在首辅府门口,沈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就完了?我还以为要问什么呢,结果就问了两句话,就送客了?这老头到底想干嘛?】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张姓汉子。
“大人,”张姓汉子低声说,“您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有人在门口盯着。”
沈宁愣了一下:“谁?”
张姓汉子摇头:“不认识。但看着不像普通人。”
沈宁心里一紧。
【这是在监视我?还是首辅府的人?】
他刚想到这儿,就看见张姓汉子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得,又听见了。
沈宁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首辅府。
走在路上,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念头。
魏忠懿到底想干嘛?
试探他的本事?还是试探他知道多少?
还有周家的事……
周家女撞柱自尽,周家老母悬梁,周父状告无门。
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沈宁心里堵得慌。
但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一个刚穿越过来三天、自身都难保的倒霉蛋。他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他想,【我就是个废物。】
身后,张姓汉子的脚步声顿了顿。
沈宁没回头。
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像是要逃离什么。
但他知道,逃不掉的。
那些事,那些人命,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