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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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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梵语咒法无声蔓延,嵌羽和厉芈感受到神魂深处传来的灼热,那是若隐怀唤醒的业火。
“把他放下,赶紧撤!”
嵌羽做惯了看人下菜碟的生计,她的潜意识已经提醒她眼前之人绝非可以随意打发的,如果现在不撤退,可能就再也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如今能够断尾求生已是幸事,他们还有正事要做,不能折损在这里。
尽管再不想承认,厉芈还是相信嵌羽对于危险的判断,为了拖延若风的时间,他把袁问往断崖下推下去,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撤离。
若隐怀果然如他们两个所料想的那样选择救人,而趁此机会嵌羽和厉芈继续往西边的神殿赶去。
“啊——”被束缚后无法使用灵力的袁问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他闭上眼,悔恨自己又一次轻信他人。
这是他犯错的惩罚,他没有能力为显鹤报仇,轻信了谎言铸成了大错,只能走到奈何桥头跟她道歉了。
耳边的风声和滚烫的心跳演奏成他最后的哭泣,他控制不住地仰倒,看着蔚蓝的天穹,脑海中没有一丝杂念,原来临近死亡的时候,只会剩下一个念头。
好蓝的天空啊,真美。
下一瞬,他看到视线里挡住了日光的那张脸,是若风,他来救自己了。
“把手给我。”
若隐怀微微皱眉,伸手捞住坠落的袁问,袁问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抓住那个活着的可能性。
尽管这个空间里限制颇多,但二人还是安全降落在崖下,袁问颓然坐在草地上,表情在空茫之后变成了一张哭笑不得的苦脸。
“我,多谢你救我,若风。”袁问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脸,“我不知道现在到底应该相信谁,好像谁都想骗我,可我明明只是想知道友人身亡的真相,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袁问一蹶不振,但他还是贴心地开口:“你也是为了帮友人复仇而来吗,那个绝寒弥,是你的朋友吧,听他们的话你和他都是佛修?”
“是。”若隐怀搭上袁问的脉搏,再三确认他身上没有厉芈留下的暗伤,“厉芈没来得及对你做什么,还算幸运。”
“你不用管我了,去追他们吧,别因为我耽误你的事情。”
袁问将搭在他手腕上的手退下,“快去吧,别让他们跑了。”
“那你呢?”若隐怀实在无法让一个悲伤的刚从死亡面前逃脱的青年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就待在这里吧,反正去哪儿都是个累赘。”
袁问彻底摆烂放纵,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那显鹤的仇呢,谁来报?”
若隐怀问。尽管他能理解青年被欺骗以后的无奈和绝望,但人终究要重新振作起来的。
“反正不是我。”
袁问小声地自嘲着。
“不,只能是你。因为你已经看穿了嵌羽和厉芈的真面目,因此也只有你能够靠近那个被埋藏的真相,你难道真的忍心让显鹤死的不明不白的吗?”
若隐怀曾经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在人间历练,凡世的人们大多喜欢求神拜佛,因为他们心中有所求。只要有所求,就有走下去的动力。
因此若隐怀想要激起袁问的动力,只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和不足,然后深刻反思,才能走好往后的路,而不至于又一次重蹈覆辙。
“我,我不忍心,我当然不忍心,可……”
袁问抬眸,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痛苦。
“不忍心那就跟我一起去,别让自己后悔。”
若隐怀拉起袁问,没有再给他拒绝的机会,这是属于袁问的修行,他必须要面对。
浪月飞甩开一众人等,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北方的神殿。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在这个灵力被极端限制的空间里,竟然有人能跟得上他。
他好奇地看向身后,竟然是嵌羽的手下,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人。
谢乐宴只是盯着浪月飞,既没有上前和他攀谈的想法,也不欲被他抛之后头。
优势只是暂时的,如果不抓紧时间完成任务,等后面的人追上来那么优势就不一定在他了,因此浪月飞一边防备着一边继续前进。
北方神殿是距离城主殿最近的一个神殿,也是建造最恢宏的一处。从上空俯视,它的外墙是漆黑的彩岩,独具匠心地将联通南北的蜿蜒的河流穿过神殿的偏殿,整个神殿的构造则更像是一只匍匐着的巨大玄武,好不威武。
浪月飞在神殿前门站定,只有静静燃烧着的红烛和袅娜的檀香飞烟是流动的存在,剩下的都是死寂。
大门紧紧关闭着。
浪月飞突然开口道:“不如我们暂时合作如何,毕竟谁也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要是我们打个你死我活岂不是便宜了后面的人?”
“好。”
谢乐宴对浪月飞几乎没有什么了解,因此同意了这个提议,常常在绝境中才能看出一个人的为人来。
于是二人推门而入。
沉滞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腐木的气味,或许正是因为关闭多年,因此显得有些阴冷。
随着二人的脚步踏入殿中,装饰在两侧墙壁上的烛灯随着一阵轻响自行点燃。
昏黄的烛火倒映着骇人的森冷,常年不见人烟的屋内冰冷得近乎刺骨。
整个大殿里空空荡荡,只有靠近后墙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尊小小的雕像。
柔韧的玉石质感,却遍布着一种油润的光泽,仿佛被人常常把玩,它理所当然地也是一只鹤的样子,它将头埋藏在丰润的羽毛中,只露出纤长的脖颈,仿佛引颈就戮的先驱者。
谢乐宴突然有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脑后的神骨突突地发疼,空气里流动的瘴气中混合着死气,还有一些神明神殒后留下的残迹。
这里埋藏着神明的尸骸,甚至不止一具。
浪月飞快步上前端详起神像来,第二阶段的规则语焉不详,虽说目标是取得神像的认可,但认不认可的,标准是什么,认可的名额又有多少,这些一概不知。
浪月飞的瞳孔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变成了一双淡金色的竖瞳,瞳仁像针尖一样汇聚着微小的光芒,他看清了覆盖在灰扑扑的神像表面上细碎的灵力闪光。
但没有任何用处,这里也没有提示,什么都没有。
浪月飞的瞳孔染上一丝疑惑,但是谢乐宴听见了。
他听见小小的神像里骨骼舒展的声音,祂沉默了千万年,无数岁月的尘灰落在了祂的身上,而如今,仿佛幽暗沼泽中点拨起一根烛丝,世界开始重新启动。
包括这个停滞的空间里的一切。
仿佛一幅黑白色的墨水画轴上突然涂上了色彩,连墙壁都变得明艳起来,从神像的心脏处抽离出来艳丽的色彩,编制成罗锦和笔墨,将屋顶,将四周的墙壁全部都变成叙述的载体。
上古的壁画就这样栩栩如生的展现在二人眼前。它描绘了神明赠予人类无根之火,教诲他们农耕渔牧,教导他们爱欲嗔痴,予他们文明,予他们磨砺。
神明造就了人族的兴旺,也从人的信仰中得到回赠。
而后某天,神明将自己呼风唤雨的能力送给了万族,于是下界开始有了道,万物依托道法而翔空而上,去触碰,去朝圣,去看那超脱了世界法则束缚的崭新的风景。
万族歌颂神明,敬仰神明,又想取而代之,成为新的至高掌权者,于是他们开始狩猎神明。
当第一个宛如茹毛饮血的低等种族将一个受伤的神明分食殆尽后,他们就不再信仰神明。
你看,神也会死去,祂们和我们有什么不同,他们坐得了这个位置,我们也坐得。
他们笑啊,笑啊。
没有人知道神界那场灭顶之灾是如何开始的,正如没有人记得第一个从神明手里接过火种的人,他们都被历史刻意掩去了缘由和存在,世人只知道,然后,那些自然而然就发生了,和梦一样。
北方神殿中残存的神骨属于祁雨之神,祂为干旱的土地降下甘霖,也会在愤怒的时候带去洪水和海啸。
但是现在祂的骸骨躺在小小的神像里,像一口小小的棺材而祂的魂魄早已消散在时光中,回归于诸天万物中的每一处。
如今祂感受到活人的气息,神骨苏醒过来,祂开口了。
仙鹤神像的脑袋从柔软的腹部露出来,玉石的眼睛闪烁着翠光,它体内的神骨像是画龙点睛时的最后一笔,赋予了神像以活力。
“来者何人?”
陌生的沉稳的声音传来,这是杂糅了仙鹤和祁雨之神的新东西,很难界定它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是一个新神,还是仙鹤的化身,亦或是神器早就的回光返照?
“吾名浪月飞,为完成您的要求而来,请尽情吩咐我,然后,承认我吧!”
浪月飞上前一步,虔诚地跪在神像前。
只要在云中城待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在云中城四个角落里分别埋藏着善良、令人尊敬的神祇,他们用自己的神力构筑了这个世外桃源,是云中城的母神。
而祂们的神骨,在神明离世后的许多年岁里,还会在某些时刻显灵,完成人们的所求。
“他是谁?”
神像又开口,它完全打开了羽翼,像是要振翅高飞出这个昏暗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