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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鸿雁会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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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因为点了火,大家才坐到一起,进了雪原以后纵使是晴昼,吃的也开始简陋起来了,只能喝用锅子烧开的雪水,休息时她偶尔就会想,这儿的人有如此漫长又寒冷的冬日,必然要用远胜中原的热烈去填补才是。
又过了两日,她下车时,看见了更巨大、更洁白的山影。
“那里。”谢冉指给她看:“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晴昼早已注视着,她从未见过仿佛已经离人世很远的雪山,脑海中不禁想起她们出关以后走过的路,自然回过头去,除去覆雪的枯树没有任何高于地平面的东西,雪原极尽辽阔,让她有种错觉,好像她这一眼,已从这片风雪之中飞速旅行,穿过长安、望到青岩去。
“谢冉。”
“嗯?”
“你来人间一趟,怎么要走这样远?”
“……”
晴昼未察觉他的沉默:“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这样的跋涉啊?”
他这次答的很快:“不知道。”
快到晴昼都觉得诧异,抬头看着他。
谢冉还是那样看着长白山:“就连值不值得,我现在也说不清了。”
身后程清雪翻身上马,马蹄乱踏几声,谢冉终于低下头去:“走吧,出发。”
晴昼跟上他,余光中飘下小雪。
追上程清雪的第四天,他们终于回到正路,林扬发起高热,吕和在照顾。看程清雪伤愈的速度就猜得出谢冉必是无暇他顾,好在这高热不逼人性命,晴昼找出两包常用的退热药,条件有限,只能以雪煎服。
回到正路上的第三天,到了长白山附近的镇子上。
许久没见过如此大规模的聚居地了,晴昼觉得万分亲切,不用谢冉介绍,自己就探头出去。这儿的人衣着是她在中原几乎不得见的,实在厚实。见到他们的马车,也都跟着看几眼。
“老板,这就有客栈啦。”车夫对这里很熟悉,给晴昼指指前面:“马上到。”
“那就去那儿,要三间上房——”
“哈哈哈哈老板,这没什么上不上房。”车夫笑笑:“这边不比关内人多咯,就一种房,里头两张床。”
“……行。”
“一会儿到了客栈先休养两日吧。”晴昼提议:“最少要等林扬的烧退了。”
“嗯。”
谢冉应的很轻,也不愿意睁眼,晴昼看了一眼,他颈侧的斗篷下露出擎着花的藤蔓,这花自程清雪被寻回来,她几乎就没见谢冉让它败过。
按上次的经验,他想必已经内力亏空严重,此时绝不能再遇袭,否则这一群人里第一个难以为继的,绝不会是别人了。
“这次,就算是到了吗?”
“还没。”谢冉睁眼朝她看过来:“不过,快了。”
到了客栈,谢冉刚要先下车,车门就被程清雪堵了个严严实实,他兴许是把外头都扫视了一圈,才放下从外面按着车门的手。
晴昼下来就去找掌柜了,谢冉下个车的功夫,就使唤动了人,让人去后面车上接吕和林扬。
“我嘱咐了晚饭清淡些。”晴昼出来迎他们:“送到楼上去,我们先上去吧。”
谢冉点头,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程清雪靠在门口,把帽子罩上,谢冉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下:“不进去?”
“你们先。”
谢冉笑笑,跨进客栈。
晴昼在心里叹了口气,看他俩真是别扭——太别扭了,要说是相看两厌,好像也还不至于。
这事她管不了,只好无视门口的程清雪,硬着头皮往里进。
“今晚。”程清雪突然开口:“到后门找我。”
晴昼猛地站下,想问问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刚撇过头张开嘴,就见程清雪往里头瞥了一眼,她立时心领神会,若无其事地进去了。
等所有人都进去,程清雪又扫视了一圈,才低头跟进去。
“请人抓几副退热消炎的药来。”谢冉进房前交代,晴昼答应下来:“好,那你呢?”
“我睡会。”谢冉笑答:“不必给我准备什么。”
他就这样推门进去了,程清雪才跟上来,没有再跟他对过眼神,踱步到谢冉房前,然后干巴巴地杵在门口。
晴昼没出声,回房休息。
店里来送饭时,晴昼托他去买药,嘱咐煎好送吕和房里,然后她就躺在床上发呆。
想小石榴,想谢冉做的饭,想路上的宋老板,他提刀回望,说“你是沈疏白的徒弟”。
想起沈疏白,想起更遥远的回忆。
一直想到外面打三更,她欺身轻手轻脚地出门,廊下寂静,谢冉房中没有掌灯。
她从廊窗跳到后门,程清雪站在夜色里,与白雪月华不相融。
“你叫我什么事?”
程清雪没有回答,往远处扬了扬下巴。
晴昼往前看,看见了白茫茫的天地,她等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端倪:“什么东西?——你不去睡觉?”
程清雪摇头,于是晴昼只好继续看过去。
夜里的冷叫她在斗篷里也打了个寒颤,她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雪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遥远,只是一个光点。
是眼花吗?她看向程清雪,他拧着眉,神情严肃:“再等。”
晴昼这次几乎不敢扎眼,断断续续等到许多次诡异的闪光。
“是暗号吗?”
“也可能是藏不住的刀光。”程清雪回答,他不知冷似的,抱着刀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我撑到这最后一场,就算偿尽了他救我的恩。”
“说的好像你就是为了追着报恩一样。”晴昼睨他一眼,多少有点没大没小,看他多有对自己这样说话多有诧异,赶紧避过:“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的?”
“不如说我一直盯着他们。”程清雪说:“明暗总要转换,没有人能一直先手。”
“也没人能一直赢。”晴昼抢白道:“所以前辈是觉得我们这次要输了,才专门叫我出来?”
程清雪转头看着她。
“此役最险,若想脱身,只能趁现在。”
晴昼忽笑:“你怎么不告诉他们?”
程清雪顿了顿:“我跟那个姓吕的小子留了消息,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
“我明白你的意思。”晴昼动手卸下斗篷,突袭的寒气惹得她小声咳了两下:“但我跟谢冉说过了,不把他的前路扫清,我不会回头的。”
“想清楚了?”程清雪摘下自己御寒的大氅:“你可是沈疏白唯一的传承,要不要为了萍水相逢的人涉险。”
晴昼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萍水相逢的人。”她摇摇头:“师父传我侠义,未传我贪生。”
程清雪好像是笑了一声。
“不过前辈说的对。”晴昼从腰后摸出笔来,笔杆在长而秀丽的指间抚过每一处持笔产生的薄茧:“明暗交转,轮到我先手了。”
她像逐风的雪,轻飘飘地往后荡去,程清雪压低了帽子,按住刀柄往另一条路上摸去:“跟着……看好我的位置。”
雪已经积了挺厚一层,脚印如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