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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天下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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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除了卖早点的在蒸汽里忙忙活活,几乎还没什么人。程清雪往镇上的客栈去,还没到,就被出来抓药的晴昼撞到,于是俩人一起往回走。
她往程清雪身后看了又看:“宋老板他……”
程清雪摇头。
晴昼抬眼就能看见霸刀弟子,繁华街口的一侧还有弟子在高声宣讲,介绍霸刀武学传承……宋老板翻过这座山,就回家了。他死在山前。
“唉。”她叹了口气:“就差这一步。”
程清雪没说话。
“药是给谢冉的?”他问。
“啊,是。”晴昼提起来看一眼又放下:“我们到了半夜了,也请了大夫过来,可他吃了药又不见反应,试过两个猛方了,内力恢复本就慢,现下行针给药都不管用,那大夫就差没推荐我们放血了——我这是又抓了新方子回去试试——你怎么样?大夫还没走。”
“不用。”程清雪看看她的药:“别试了,不是药的原因。”
“什么?”晴昼愣了愣。
客栈已近在眼前,程清雪抬头往楼上看了看:“他功法限制,此时体内积重难返。”他压低帽子进去:“有什么伤药就喂给他吧,喂得多了,就生效了。”
“啊?”晴昼眨眨眼:“就硬喂啊?——那他的外伤一直不止血怎么办?”
“都一样。不止血就一直给药。内伤外伤都一样。”
晴昼从未听过这样的方法,听着毫无道理:“可是不是说是药三分毒吗?……不见效也喂?”
“对,喂得快,就见效了。若是拖下去,会死的。”
“!”晴昼立刻抛下他把药送去煎,嘴里还骂骂咧咧:“什么奇怪的功法!”
程清雪看着她风风火火地奔向后厨了,自己上楼,有一间客房开着门,人进进出出,全是客栈找来帮忙的人,端出深红色的血水和浸透的绷带。
他奇怪谢冉的同门应该知道怎么回事才对,一问才知道,林扬负伤,吕和昏迷不醒,就晴昼一个不懂的在这照顾,也忙了半夜还没合过眼。
“给我吧。”程清雪进屋,伸手去要别人手上的金疮药,他本身血迹已经在他身上沉成黑色,几乎看不出来,才算没太吓到人。
他接过伤药,在谢冉身上全倒下去,吓得坐诊半宿满头大汗的老郎中跳起来大叫,他还嫌不够,倒空了,又伸手要——
“给他吧。”晴昼终于跟上来了,看老郎中瞪着眼睛,顿觉得解释起来实在太疲惫,垮了肩膀:“大夫,这是诊金,辛苦了,就到这儿吧。”
老郎中看看谢冉,叹了口气,收钱走人了。
“你喂药吧。”程清雪看她进来,轻声说。
“还得等等。——几位先去忙吧,留给我热水和绷带就行。”晴昼坐过来,从老郎中留下的药里一瓶金疮药跟他一起撒。
她有几分麻木,可能是缺觉了,动作也机械。程清雪忽然停下:“奏效了。”
晴昼回过神来,看伤口确实在逐渐止血,才一跃而起要包扎。
程清雪伸手过来。
晴昼看看他。
程清雪:“我来。”
“……好。”
……
“宋老板不在了,你们要去的终点还去吗?”
“已经到了。”他用新布擦去谢冉身上余下的血液。
“到了?”晴昼皱眉:“……就是那座山?”
程清雪摇头:“终点是他死的地方。”
“……”
他继续包扎,跟晴昼要绷带和剪刀。
晴昼递过去:“你……”
她刚一犹豫,程清雪立刻抬眼看过去:“我认识沈疏白。”
“……”晴昼得到答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垂下眼:“师父去世了。”
“……”程清雪动作一顿,帽子下的长眉缓缓拧起,察觉到晴昼已经抬头看他,才又慢慢动起手来:“……什么时候的事。”
“六日之前。在天都镇附近,他的尸身送到了我在的义庄。……我已将他安葬了。”
他慢慢给谢冉缠绷带,眉间未曾松开。
“我们刚到的那个晚上,你就猜出我是谁了吗?”
“嗯。你——”他看了晴昼一眼:“与沈疏白出手别无二致。”
听见他这么说,晴昼不知是是不是该高兴,摇头时笑中带泪:“我可学不来他总揶揄花间游天下第一的闲心。”
“他不是揶揄。”程清雪忽道。
晴昼看向他。
“他真这么想。”程清雪笃定地回答:“……你以为他是开玩笑吗?”
晴昼一时没答出来。
程清雪又仔细看了看她,才终于移开目光。
“没有人能赢沈疏白一辈子。”他说:“我曾赢过他,后来他约我在三星望月切磋七次,我都输了。”
需要把谢冉扶起来了,他招呼晴昼搭把手。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他攀峰时脚下的山石。如此山石,有无数块。”
他飞速给谢冉缠上绷带,总算能让他安稳躺下。
“喊客栈给换套被褥。”
晴昼心神剧震,不言中尽是过去的剪影。师父在花间饮酒、在花间作诗,在花间传她一招一式,她没有其他的同门,青岩间只有他二人与树影遮蔽在百花之上,师父酣时同她讲江湖快意,切磋高低,但她没入过江湖。
她在花谷之外浪迹数年了,没进过师父口中的江湖。那个“花间游天下第一”的江湖。
她想起昨天宋老板和程清雪留下断后时的一招一式,她在他们身上见师父。他们呢?在她一次一次的乱洒青荷与玉石俱焚之间,也见沈疏白吗?
在恍惚的一瞬间,沈疏白好似在山巅舞剑,日与月在他头上轮转,最后一式时落日的金红色,携着少时的风月刺到她面前。
——因为他说有空就要多钻研别派武学,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来着。晴昼自习武就跟着他修习花间游,离开他和花谷的这些年,她没入过师父口中的江湖,故此没做成他说的那般的江湖客,也再没有重逢过少时的风月。
而师父的那一剑,十年后终于贯穿这肚腹与胸膛,她麻木已久,方觉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