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白籽沐

8、熬夜 第八章：熬

　　第八章：熬夜

　　夜晚十一点，城市的光污染在天幕上晕开一层暗红色的雾。

　　“铭哥，赶紧的！位置占好了！”傅城的声音从网吧门内传来，混着键盘敲击和游戏音效的嘈杂。

　　焚铭站在门口，咬着烟，没点。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飘向街道对面。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箱在夜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能清楚看到里面零星几个顾客。而最靠窗的那排长桌边，坐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深色校服，挺直的背脊，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那人面前摊着厚厚的习题册和草稿纸，正低头专注地写着什么，手边放着一杯已经见底的可可。

　　焚铭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都他妈快十二点了，这书呆子半夜不睡觉，跑便利店来写什么题？

　　他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几秒，忽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狠狠揉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铭哥？”李哲雨从门里探出头，“干嘛呢？进来啊！”

　　“你们先玩。”焚铭头也不回，抬脚就往马路对面走，“我有点事。”

　　“哎？铭哥！铭哥你去哪儿啊？一会儿团战了！”傅城的喊声被抛在身后。

　　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一股混杂着关东煮和咖啡香气的冷气扑面而来。焚铭站在门口，目光锁定窗边的位置，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霖瞿对面的高脚凳上。

　　霖瞿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到来人，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恢复平静。

　　“你怎么在这儿？”焚铭先发制人，语气不善，像是对方侵占了他的领地。

　　霖瞿低头继续写题：“写作业。”

　　“写作业？”焚铭的音调不自觉拔高，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他妈看看几点了？写作业不会在学校写？不会回家写？跑便利店来装什么刻苦？”

　　霖瞿头也不抬：“家里没人，而且还停电了，学校关门。这里亮。”

　　简短的几个字，像几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焚铭心里那片他不愿意触碰的角落。

　　家里没人。

　　他想起自己那个永远空荡冰冷、只有地砖裂缝里干涸血渍的家。想起一个月回来一次就为了要钱喝酒的父亲。想起那个早就没了印象的、离开的母亲。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目光扫过霖瞿面前那厚厚一叠写满的草稿纸，和那杯早已凉透的可可。

　　“就喝这个？”他指着那杯子，语气依旧很冲，“不怕喝死？”

　　霖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关你什么事。

　　焚铭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却又找不到由头发作。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向饮料柜，粗暴地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拎出两罐东西，又走回来，把其中一罐“砰”地放在霖瞿的习题册上。

　　是一罐热咖啡。

　　“喝这个。热的。”焚铭别开眼，坐回高脚凳上，拉开自己那罐冰可乐的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霖瞿看着那罐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推了下眼镜，将那罐咖啡拿下来，放在手边，却没喝。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焚铭愣了一下，随即“切”了一声，把头扭向窗外，盯着空荡荡的街道和偶尔驶过的车辆，耳朵尖却悄悄爬上了一层薄红。

　　便利店的冷气嗡嗡地响，收银台后的店员打着哈欠刷手机。窗边的长桌上，两人以一种奇异的、互不干扰的节奏共处。

　　霖瞿继续低头写题，笔尖的沙沙声稳定而持续。焚铭喝着可乐，时不时瞥一眼那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偶尔视线会停留在霖瞿低垂的侧脸上，然后飞快移开，像做贼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当焚铭第三罐可乐见底时，霖瞿忽然合上笔帽，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没了眼镜的遮挡，他那张脸显得比平时更冷硬几分，眉眼的轮廓更加清晰锋利，却也因此透出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焚铭看着他摘下眼镜的样子，第一次发现，这人其实长得……挺他妈好看的。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净的、利落的、像刀锋一样的好看。

　　“看什么？”霖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来。

　　焚铭被抓个正着，差点被可乐呛到，耳根的红晕直接蔓延到了脖子。他恼羞成怒地放下可乐罐：“看你什么时候困死！妈的，都一点了！你打算通宵？”

　　“快了。”霖瞿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三道大题。”

　　“三道？”焚铭瞪大眼睛，“你他妈做题做上瘾了是吧？你们这种人都喜欢做题？”

　　霖瞿没理他，重新拿起笔，开始下一题。

　　焚铭瞪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啧”了一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把手机立在霖瞿手边的饮料罐旁，白亮的光正好打在习题册上，驱散了便利店灯光投下的那一点阴影。

　　霖瞿的笔尖再次顿住。

　　“看什么看？”焚铭没好气地说，“光线那么暗，近视得更深，以后别叫书呆子，改叫瞎子得了。”

　　霖瞿看着那部充当台灯的手机，屏幕上还闪着游戏大厅的界面。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写题，嘴角似乎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似乎没有。

　　手机的光照亮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又过了不知多久，便利店的门“叮”的一声打开，傅城和李哲雨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这么久了！铭哥再不来团战就完了！”傅城正和李哲雨吐槽。

　　“铭哥？你在这儿干嘛？团战等你半天了——卧槽？”当傅城看到窗边的场景，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哲雨也愣住了，眼神在焚铭、霖瞿、以及那部充当台灯的手机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铭哥，你……你们……”傅城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焚铭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当场抓获的罪犯。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操！你们怎么来了？”

　　“找你啊！还以为你被人堵了呢！”傅城说着，眼神却一直往霖瞿身上瞟，“结果你在这儿……陪学霸写作业？”

　　“放屁！谁陪他了！”焚铭的声音几乎破音，他一把抓过手机，熄灭屏幕，动作慌乱得像是在销毁罪证，“老子就是……就是累了，出来透透气！正好碰到而已！”

　　李哲雨的表情更微妙了：“透气透了两个小时？”

　　“你他妈话那么多？”焚铭一把推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往门外走，“走了走了！打游戏！”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却又透着一丝别扭的……叮嘱？

　　“喂，书呆子。”

　　霖瞿抬起头。

　　“便利店凌晨三点要消毒，到时候会把人都赶出去。”焚铭背对着他，暗红色的后脑勺对着玻璃门，“要走早点走，别到时候蹲马路牙子上喂蚊子。”

　　说完，他大步跨出自动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傅城和李哲雨面面相觑，赶紧跟了上去。

　　“铭哥最近和学霸的关系挺好啊…”傅城小声地说。

　　“确实……毕竟半夜还在陪学霸写作业。”李哲雨说。

　　便利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霖瞿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玻璃门，又低头看了看手边那罐还温热的咖啡。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拿起那罐咖啡，拉开拉环，轻轻抿了一口。

　　微苦，却带着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那道还没解完的题目上，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窗外，夜色深沉，路灯昏黄。

　　那罐咖啡的热气，在冰冷的便利店里，袅袅升起，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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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城看见焚铭已经走远了，追上去气喘吁吁地问：“铭哥！你刚才最后那句什么意思？什么叫便利店要消毒？你怎么知道的？”

　　焚铭脚步一顿，脸色更臭了：“关你屁事！”

　　李哲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说：“铭哥，你是不是以前半夜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看到过……”

　　“闭嘴！”焚铭恶狠狠地瞪他，“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嘴缝上？”

　　李哲雨识趣地闭嘴，和傅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网吧的喧嚣重新将他们吞没。可焚铭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游戏画面里的任何东西。

　　他的脑海里，全是便利店那惨白的灯光下，霖瞿低头写题的侧脸。

　　还有他摘下眼镜时，那张比想象中更冷更帅、却莫名让他心跳漏一拍的脸。

　　“操！”他低咒一声，狠狠灌了一大口可乐，结果被冰得龇牙咧嘴。

　　傅城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铭哥，你没事吧？打游戏怎么还打的红不拉叽的？”

　　“玩你的游戏！”焚铭没好气地吼他，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那一夜，焚铭打游戏频频失误，被人狙死了无数次。傅城和李哲雨不敢问，但眼神里全是“我们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诡异光芒。

　　而便利店里，霖瞿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习题册，拿着那罐已经凉透但被他喝完了的咖啡罐，走出自动门。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看对面网吧那灯火通明的招牌，然后收回目光，朝着与网吧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只有口袋里那个空咖啡罐，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像某种隐秘的、无人知晓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