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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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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衿到底是回了秦府。
李昭都拿她身边人威胁她了,总不能真的不管不顾,此外,也是从崇政殿出来后,格外巧合地碰上了正准备面圣的秦信。
李昭遣了浩浩荡荡一群人看管着押送卫子衿回镇国公府,即便乘着车架,也很难不引人注目。
卫子衿便是这般被秦信拦了下来。
从前顾着挖掘秦信的秘密和罪证,便是为了恶心秦信,卫子衿也乐得跟他装出一副父慈子孝。
离开镇国公府时,卫子衿已作了回秦府的打算,这时遇上秦信,看他惺惺作态地当和事老,替秦子钟赔罪道歉,劝她回府去,她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却不知秦信是有意还是无意,非要与她在宫道上关切问候她与李昭的感情状况。
与厌恶之人叙谈是自虐,与厌恶之人谈论糟心事堪比凌迟。
卫子衿实在不敢保证在这个当口继续听秦信在她耳边呕哑嘲哳会不会使她当即动了杀心,便直截了当以一句“累了”截住秦信的问话,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转向秦府来。
春荣和秋盈一早便知卫子衿今日会回秦府,趁着她随着大长公主进宫,便收拾好行装转往秦府来候着。
二人私下料想,便是陛下难哄,一时难以收回成命,可来日方长,今日见了面回想往日种种,不愁日后没有回心转意的机会。
待到大部人马簇拥着马车在秦府外停下,车帘被拂开,卫子衿那张冷倦的面容出现在众人眼前,两人相视一眼,嘴角的笑意霎时压下去,默契地达成共识——今日得谨言慎行,尤其不能提起陛下了。
两人快步行至马车边去扶卫子衿,卫子衿没搭手,也不等车夫摆好车凳,径自跳了下来直穿府门、正厅。
唐氏母女早已听闻李昭要选妃的消息,私下不止一两回嘲讽卫子衿嚣张跋扈遭了厌弃,如今京城中都在传此事,她怕是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又知晓秦信今日要去接卫子衿回来,本想着当面奚落一两句,就当是替秦子钟出口气。
眼瞧着着声势浩大的阵仗,真与面如寒霜的卫子衿打了照面,也只得垂头噤声退至角落里。
卫子衿连个眼神也没给,旁若无人的大步越过。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母女俩安得什么心,一早上已经吵过一架,此时没气力再同这母女俩打嘴仗。
这么爱看笑话,她早晚得送她们一场笑话,让她们再也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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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被气得不轻,对卫子衿的处罚也是动真格,周德忠一时间也摸不准李昭的态度,不能跟从前一般放任她藐视圣旨,却也不能真的叫人管教她。
要知道卫子衿的脾气都是陛下惯出来的,惹怒她可不比陛下好安抚。
小顺子得令挑了几个宫中的老人,私下提点了一番,除了不许卫子衿出门,其余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去。
一门之隔,屋内就她们主仆三人,屋外院内,门一开,密密匝匝都是人。
放在平日,卫子衿定是要斗志昂扬地继续挑衅,可今日见过李昭的决绝,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只觉得自己这两日的行径甚是可笑,过去对李昭的深信不疑也是极其自负。
从他拦着她不让入宫,也不肯相见时,她就应该歇了那些心思,早早和他断了,没得闹这么一出,让自己不痛快。
这么一想,心口更是堵得慌。
烙饼似的在榻上翻来覆去,突然瞥见边上侯立的两人,脸拉得老长,齐刷刷盯着她,愈发叫她烦闷起来。
“看着我做什么,自去忙你们的去。”
语气不善,到底是肯开口了。
秋盈和春荣松了口气,各自在屋里寻摸了两件物什,哄小孩似的围了上去。
春荣擎着几张散开的纸样在卫子衿榻边铺开,“回来时陈嬷嬷让人塞了好些帕子香囊,雕磨好的玉璧也有一匣子,正得配些新花样的络子、丝绦,小姐瞧瞧,喜欢什么样的?”
秋盈怀里抱着几本书,都是她闲暇时看的话本,只等着她选好了春荣递过来的花样再来献宝。
卫子衿看一眼便了然,叹了口气,朝着秋盈摆摆手,对春荣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翻了个身,想起卫苒的那本《明珠记》,提起精神随口问了一句,“书看完了没?”
秋盈才抱着那一摞书悻悻退下,听见这么一问,知晓她现下有兴趣,正要去替她取书,卫子衿道:“你简略说说就成。”
秋盈怕她兴致消散得快,忙折回在榻边坐下,给她说起了下文。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故事大致的走向已在秋盈粗略跳看的情节里成了定局。
明珠因李夫人献计得与那位齐公子出双入对,花前月下,只碍于最初那一句善意的谎言没戳破那一层窗户纸。
明珠起初欣喜非常,对李夫人感恩戴德,二人言谈甚欢,意趣相投,常随李夫人一干人闲坐叙谈。
齐公子因明珠之故,得以常常见到李夫人,便是这个缘故,齐公子日渐迷恋上李夫人世事通达而置身事外,三两句温言软语便可抚慰住躁郁的心境。
却又放不下明珠活泼鲜亮,善解人意。
只是短短月余,这两抹身影便在齐公子脑海挥之不去。
可他也清楚,李夫人对他并无儿女情思,一心想促成他与明珠。
他自觉是正人君子不该如此朝三暮四,明珠很好,与其携手也能造就一段佳话。
终于在许多个日夜摇摆不定的挣扎后,他决心择定明珠。
日月轮转,时世变迁,身处其中的哪一个人会一如当初,一成不变?
明珠与李夫人日久相处,见过倾慕李夫人的追逐者是如何用心良苦,亲力亲为,也见过追逐者如何冷待他们的倾慕人,二者相较,相形见绌,再回想自己当初可不就和这群受冷遇的姑娘们一样么?
鞭子没挨到身上是不会觉得疼的,而今齐公子虽对她转了态度,可他对自己用没用心,用了多少心,明珠还是能看清的。
时至今日,她便明白了当日李夫人劝诫她放弃的忠告是何等金玉良言,更清楚这些日子李夫人非要留她们小住的用意。
情窦初开的痴迷爱慕并非作假,得知齐公子并非全心全意对她,明珠也并非不难过,可她更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初爱得执迷不悔,现在抽身也应该干净利落。
与李夫人商量过后,也在此刻下定决心,先他一步开口,以婚事已有转圜无需他的帮助为由,与齐公子就此一刀两断。
齐公子大受震撼,婉言相劝蜜语相留,极力挽回,奈何隔日明珠身边多出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言称是明珠的未婚夫。
到了这个地步,齐公子还能说什么?他自知走到今日这一步与他自己脱不了干系,顾及彼此颜面,便也就此离去。
此后,明珠感念李夫人恩情,与之相交更甚从前,在李夫人的熏陶和帮助下,前后换过数个有眼缘的,最终也寻觅到两心相知,深情不疑的如意郎君。
这话本较之寻常男女情爱历经磨难的故事确实显得别具一格,秋盈看完曾想大小姐看得东西果然不同凡响,本是想借此故事吸引转移卫子衿的注意。
未料,卫子衿只愣愣地望着帐顶出神,过了好半晌才似自言自语一样道:“起初明珠也是风风火火一片痴心不肯回转,到头来竟也说放弃就放弃了,阿姐让我看这书,莫不是也有劝我放弃的用意?”
秋盈与春荣相视一眼,垮下脸,怎么会这么想呢?
虽说从卫子衿今日的脸色看出和谈不顺,可要说放弃,会不会严重了些?
她觑着卫子衿的脸色,小心回道:“小姐不是说去探探陛下的态度,余下的再从长计议么?何况半夏还没回京呢!”
卫子衿冷嗤了一声,自嘲道:“从长计议?我如今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人家只盼着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别说半夏,就是阿姐回来也没辙。”
这么严重?
秋盈与春荣顿时失色,“怎会如此?陛下的气量也太窄了。”
春荣推了秋盈的手肘一下,朝她示意了外面,“别乱说话。”
秋盈知道轻重,仍旧不服,压低了嗓音替卫子衿不平,“这是事实,本就是陛下食言在先,又不是谋反叛乱,怎就十恶不赦了。”
卫子衿撇撇嘴,可不就是谋反了么?
春荣问:“那小姐如何打算的?”
打算?除了许多的不甘,还真没有别的打算,她总犯不上一而再再而三的舍下颜面自取其辱。
她扯过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句“不知道”。
见她如此,春荣和秋盈也不知如何是好。
正这会,外间门被扣响,守在外头的侍女通传秦信来了,要见卫子衿。
卫子衿猛地掀开被子,不耐烦地坐起来。
秦信、秦信,怎么哪里都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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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将降,秋意较日间更浓,夜露悄无声息从敞开的窗间侵入。
春荣替卫子衿披了件衣裳,忧心警惕地悄悄瞥了眼卫子衿对面啜茶的秦信,一步三回头的退至屋外。
打从秦信进屋,卫子衿便一直瞧向窗外。
外头黑洞洞的,尽管挂着灯笼,昏黄的灯烛下照见的都是早已烂熟于心的格局。
可卫子衿觉得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就算是黑灯瞎火下的,也比秦信瞧着顺眼。
秦信的来意已在进屋时便明说,一来是昨日之事安抚她——因猜想她不愿见秦子钟,故而替其赔礼道歉,二来是想打听打听她和李昭目下是何情况。
秦信的茶盏已经满过好几回,卫子衿还没有开口的意思。
她虽不正眼看这人,心里却也是有几分好奇的。
依她目下所知,秦信并无外室,府里也仅唐氏一人,撇开她和秦子怡不谈,秦子钟是他唯一的儿子,若他日后能成事,他的家业当是由秦子钟袭成。
她和秦信是心知肚明的各怀鬼胎,秦信如何对她都不稀奇,但他何以会背刺秦子钟?
莫不是唐氏母子三人与秦信之间也有她不知道的隔阂,彼此绵力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越琢磨卫子衿便觉得这其中大有文章。
假使他们真的只是面上和睦,那她是不是只需要撬动唐氏母子三人之中的一个,便可以打破这暂时的平衡?
“窈窈……”
意识到对面还坐着个人,卫子衿收起不自觉露出的喜意,又变回那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毫不客气回怼:“你都去过崇政殿了,还来问我?”
“你这孩子。陛下的心思岂是为父能揣测的?若不是替你的终身大事着想,为父也不会来问你了。你与陛下是年少情谊,眼下却闹得如此不愉快,你这个脾气……你不如意怎肯罢休?”
卫子衿嗤笑着,本想反呛他几句,蓦地想起之前李昭反复提起立她为后是为秦信在朝堂助长威严。
道理懂不懂是一回事,接不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李昭商都不商量,就以此为借口给她那道圣旨,这就是他的错。
不过,现在看来,为此着急忧心的也不只是她一人。
卫子衿唇角扯平,给自己斟了茶,一派轻松道:“我罢休了啊!今日崇政殿里的事甭管你听没听说,日后也会知晓,我和他彻底闹掰了,他烦我,厌倦我了,所以把我赶回家,还命人将我拘着,就是怕我去搅和了他的选秀大典。他都能如此绝情,我为何要死缠难打,闹得自己颜面尽失!”
“这……”
秦信狐疑地看着她,似在分辨她言语中的真假,沉吟半晌,摇摇头,“这不大可能,陛下待你向来宽容,许是这些日子你与惠王走得近了些,又不大入宫,惹了误会?还是再找机会多见见,说几句好话,哄一哄?”
卫子衿擎着茶盏往座椅靠背上靠去,小抿了两口,“不去,不哄,要去你自己去,说不准你这个大晋相国说话可比我管用。”
秦信苦口婆心,“若是国事,为父自当劝谏陛下,但现在说得是你与陛下得儿女私情,自然得你们自己解决。”
卫子衿放下茶盏,摊开双手,视线掠过整个屋子,“解决了啊!他囚禁我,我放弃他。”
秦信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纵是还想说什么也知晓在她面前是多费口舌,无可奈何,眉头皱得额间纹路毕现,连说句场面话都显得多余,只能拂袖叹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