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濯浮萍》绿色幻想

18、浮萍有依处二

　　另一份里包着的是碎银与首饰，还有一个由红绳串起的长命锁。
　　正面印有“长命百岁”的字样，背面则刻着“濯清”的名。叶濯清将其挂于脖间，忍不住细细摩挲许久。

　　而那些首饰基本上瞧着并不新，毕竟时间也久了。叶濯清又拿起一支发钗端详，其上是莲花荷叶的式样，并缀有珍珠，与范瑾明之前送她那对很相似。

　　叶濯清和范瑾明同坐一辆马车，范瑾明见此高兴道：“阿濯妹妹，可要我给你戴上？”
　　叶濯清点点头。

　　她的怀里抱着一沓书信，舍不得拆开。这会儿心情平复，才挑出六岁前的份，一一摆在桌案。

　　“我的宝贝濯清一岁了！我猜你一定是个软糯女娃，为娘虽未见到你，却有这种预感，不晓得我猜得可对？
　　日子过得真快啊，转眼你就从哇哇啼哭的婴儿长到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了，你会抓起一切能看见的、能摸着的事物，然后好奇地嗅闻，接着咯咯咯拍手笑起来，只是想一想这画面为娘便觉得可爱极了。

　　……

　　碎银几两或许派不上大用，原谅为娘没法给你留下更多好东西。那些首饰有的是我新买的，有的则是我的旧首饰，也不知你会不会喜欢？真想看到你戴上它们的模样，不过濯清现在头发都还没长齐吧哈哈哈。
　　忍不住写了许多，也不知濯清几时才能看懂这么多文字，可能识得为娘在说些什么？不识得也无事，能瞧见这些书信，便说明我的濯清有平安长大。
　　只希望我的濯清身体康健、百岁无忧。
　　你是娘亲最期盼的小生命，是娘亲最爱的宝贝，别怕，娘亲会在天上保佑你。”

　　信上的文字不难辨认。叶濯清一手攥着脖间的长命锁，一手紧握着信纸，眼泪猝不及防打湿纸张一角，她忙抬袖抹脸。

　　叶濯清从来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是期待她的降生的，原来真的有人在她尚未出世前便给予了她许多许多的爱意。

　　她没见过娘亲，却能从文字里感受到属于娘亲的柔软与温暖，细细密密地钻入心房，修补破碎的地方。

　　范瑾明默默陪着她，静待她将六封信看完，握着帕子给她擦脸，然后牵住她的手轻声唤她：“阿濯。”

　　叶濯清瘪嘴道：“哭完这一回我就再也不哭了，我要做个坚强的人，娘亲在看着我，我不能让她担心。我想让她知道，我遇到了许多特别好的人，我现在过得很好，以后还会更好，我一定会好好完成她的期望。”

　　范瑾明应道：“嗯！不过你也不用逞强，难过时不要憋着，想哭时可以告诉我，瑾哥哥替你哭。”

　　叶濯清破涕为笑：“好啊。”
　　.

　　马车行了几日，范家夜宿客栈歇脚。次日范芝玉收到了意外来信，竟是叶步尘询问他是否碰见走失的叶濯清。

　　叶步尘在信中并未提及其他，只向他问好，并关心路遥辛苦是否适应，来日有机会再把酒言欢。

　　范芝玉心中百感交集：“我就说叶老弟还是记挂我的。”

　　齐昭婉不予置评，问道：“他问阿濯的事，你如何回复？”

　　范芝玉轻咳一声：“自然是装傻只做不知。”

　　齐昭婉笑了笑：“他若信你，这种问题就不该与你提。”

　　范芝玉微愣。
　　的确，以范芝玉的为人，若碰见了叶家孩子定然要遣人护送回去的，叶步尘不可能不了解，何况他们之前还就此事谈论过一回。但他却专门来信问了，究竟真的只是找不到叶濯清没有办法了才不放过一丝线索，还是说心中本就存有一份对范芝玉的怀疑？

　　范芝玉被这问题弄得心乱。一方面他确实带走了叶濯清，并对此心虚；另一方面，他又难过叶老弟真是不信任他。再加上之前阿濯所说的话，他心里本就埋了根刺，这会儿也有了动摇。

　　齐昭婉：“玉郎，你无需愧疚。阿濯留在叶府只会过苦日子，与我们离开亦是她愿意的，这是救一个好孩子于水火。况且叶步尘何曾关心过阿濯？如今却这么着急来信问你，我看八成是他要拿阿濯做什么利益交换。”

　　“既然说了将阿濯当我们自己孩子，今后她便与叶家再无瓜葛，你也莫去想对不对得起叶步尘。”

　　范芝玉点头喃喃：“是这个理。”他捏了捏眉心，近日事情太多总是忧虑。

　　敲门声响起，是范瑾明携叶濯清而来。

　　叶濯清病好后坐了几日马车，精神头却不差，大抵是心病的好转对身体影响甚大，再加上秋梨、春桃悉心照料着，此时的叶濯清已不是最初那干瘦模样。

　　她身着绿罗裙，颈戴长命锁，头上是青宛给扎的蝴蝶样式双丫髻，簪着珠钗，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岁孩童的活泼开朗：“干娘、干爹，这是我和瑾哥哥逛街时碰见的小吃，味道极好，所以买来想让你们也尝尝。”

　　秋梨将乳酥、青团还有盐水鸭摆出来。

　　齐昭婉忍住笑意：“阿濯日日投喂，干娘都要长胖了。”

　　“怎么会呢！”叶濯清小步跑到她身边，“干娘怎样都是好看的。你教过我，能吃是福，吃得开心便是好事，不该被外在的条条框框束缚。”

　　范瑾明上手轻捏了下叶濯清的脸：“对呀，阿濯妹妹现在被我养得可好了。”

　　范芝玉笑道：“哎哟，小瑾明真长大了，这么懂事能干呢。”

　　范瑾明转头对范芝玉道：“那可不么？爹，你最近总愁眉苦脸的，我和阿濯也是想尽法子想让你多开心开心，你快来尝尝这些吃食，在吴溪县可吃不到的。”

　　范芝玉与齐昭婉对视一眼，心中慰帖：“好好好，你们有心了。”
　　何苦自扰？他要做的只是守好这个家。

　　接下来几日，一家四口走走停停，看遍途中风光。
　　直至抵达昉覃，距他们离开吴溪县，已近一月。

　　范瑾明兴奋道：“还要半个多时辰便能到新家了。”

　　叶濯清掀着车帘，好奇地望向外面。马车刚至驿站，来往行人不少，还挺热闹的。附近有一酒楼生意红火，对面的小茶铺倒是少有人进去。

　　她本要移开视线，却忽地顿住。

　　“瑾哥哥，我们能在此停一下吗？”

　　待马车停稳，叶濯清跳下，范瑾明追在后头喊：“阿濯你慢些！小心摔着！”

　　茶铺老板林意倚在门口，侧目瞧见两个小孩飞奔过来，并未在意。然而几息后，那小姑娘就停在了她面前。

　　生意萧条，林意心情并不好。但见到眼前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额角都跑出汗了，她便无意识软了语气：“何事？”

　　叶濯清气未喘匀：“我、我想……想讨碗茶、茶水喝。”

　　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汗的范瑾明诧异道：“阿濯，咱们马车上不是有茶么？”

　　林意见两个孩子衣着讲究，又见不远处的马车规模，应当是富贵人家，她昂起下巴点了点对面：“去千香楼吧，那家茶水比较好喝。”

　　叶濯清却摸出五文钱：“两碗可以吗？”

　　林意看了她一会儿，而后转身进去，端了两个碗出来，范瑾明懵懵地跟着叶濯清一道接过。

　　“四文钱即可。”

　　叶濯清递上，然后抱着碗咕咚咕咚喝下。

　　“噗——”范瑾明本也是大口喝的，却被苦得呛了出来，“这也太难……”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完。

　　却见叶濯清笑着递还了空碗，嘴角闪烁着两滴晶莹，眼里却盛着喜悦的光：“谢谢！”

　　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林老板，将她扶起来、递了温热帕子给她擦脸擦手的人，给过叶濯清短暂人生里难得的善意，竟在此处再次遇见。

　　叶濯清想，往后的日子果然都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