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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星轨斜移处,月影裂半环 祭司咒发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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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的观星台上,重昭站了三天了。
茯苓给拦在玉阶底下,禁军的长矛交叉成个星芒形状——大曜祭司祈天的时候,凡人不许上去。可她看得见台顶那道玄色影子正一抽一抽地抖,跟让狂风掰折了的竹子似的,随时要碎。
"他不是在祈天。"她揪住路过的老监正,"他是在挨天罚。"
老监正浑浊的眼珠里闪过惊慌,挣开她就走,袍角带掉一卷残图。茯苓弯腰拾起来,星图上的线她看不懂,可那些猩红的叉子扎眼睛——是重昭这几天反复算了又算的印子,每一笔都透到背面去了,跟要死的人硬撑出来的力气似的。
星轨偏了。
她想起前夜重昭忽然来药谷,不是三天一回的日子,身上却带着酒气——祭司从来不喝酒。他坐她门槛上,仰脸看月亮,说:"茯苓,要是有一天我不再是重昭了,你离我远点。"
"那你变成谁?"
"变成星灭的引子。"他回头看她,眼底有她从没见过的荒凉,"咒纹爬到心口了,钦天监的星盘上,堕星要在月晦那天落下来。到时候我会……"他顿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会忘了自个儿是谁,只记得要烧干净眼前所有的东西。"
她当时说了什么?她说"我给你治",跟对每个来看病的村民一样。重昭就那样看着她,看了老半天,久到露水把他祭袍打透了,他才起身走,撂下一句轻得跟叹气似的话:"你治不了命。"
这会儿观星台上忽然传来一声长啸,不像人动静。禁军阵脚乱了,茯苓趁乱往上爬,裙摆让矛尖划了口子也顾不上。她看见重昭跪在星盘中间,玄袍撕开了,心口咒纹跟活的似的往脖子窜,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正泛着血色的光。
"重昭!"
他抬头,瞳孔变成了竖着的星芒,没半点人的温度。星盘在脚底下裂了,碎石浮起来,让看不见的力气绞成粉末。这是星灭咒发的征兆——他要变成四处走的灾,到哪儿哪儿烧。
"走……"他喉咙里挤出这个字,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星盘上的槽往下淌,"茯苓……走……"
她没走。
她想起禁典那夜,他盖在她心口的手,想起他说"要你活着"时指尖的哆嗦。月神为爱人封星,拿魂当锁;她不过是药谷采药的姑娘,没有神骨,没有月华,就一颗让他搅乱了的凡人心。
"你说要我活着。"她跨过裂开的星盘,碎石片划破脚踝,"可你没问我打算怎么活。"
重昭——或者说那具让咒纹拿住了的壳子——低吼了一声,浮起来的碎石朝她射过来。茯苓闭上眼,胸口月痕猛地亮了,银白的光把她裹住,碎石一碰着就化成星尘簌簌地掉。
她愣住了。这是月魂头一回主动护她,不是记起什么,是本能。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重昭已经扑到跟前,咒纹爬满的手掐住她喉咙。喘不上气的感觉涌上来,可她没挣,睁着眼看进那双星芒竖瞳里——深处还有一丝在挣的清明,跟溺水的人最后一口呼救似的。
"重昭。"她费劲地叫他,声音碎碎的,"你看……月亮……"
今夜是十三,月亮将圆还没圆,银钩挂在钦天监的飞檐角上。他瞳孔里的星芒颤了颤,掐她脖子的手松了半分。
"你每回来药谷……"她趁机吸了口气,胸口月痕越来越亮,"都挑月见草开花的时候。你说……星尘落在花瓣上,跟谁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
"闭……嘴……"他喉咙里嗬嗬地响,可咒纹没再往上蹿了。
"你说药谷的月亮……比帝都的圆……"她抬起手,抚上他心口咒纹,月华从指尖往外淌,"重昭,你教我认星图,说每颗星都有归处……你的归处呢?"
星芒竖瞳里那丝清明拼命地挣。茯苓忽然踮起脚,亲上他冰凉的嘴唇。
不是动情,是渡气。月华从她心口涌出来,顺着嘴唇牙齿渡进他身子,银白跟血色的咒纹在他心口绞到一处。她觉着他浑身在抖,从指尖到脊背,跟快死的蝴蝶扑翅似的。浮着的碎石哗啦啦全掉下来,星盘裂开的声音也慢慢停了。
"你……"他瞳孔里的星芒褪了,变回墨黑的底色,可比刚才更空,"你干了什么……"
月华渡尽了,茯苓软倒在他怀里。她看见自己指尖的银白正慢慢退,胸口月痕暗得跟快灭的灯似的——月魂之力,她居然真能用,用一回就少一分。
"治你。"她笑,气儿都快没了,"我说过的。"
重昭抱她的手在抖,比咒发的时候抖得还厉害。他低下头,额角抵住她冰凉的额,嗓子哑得不成样:"蠢。月魂是你的神骨,渡给我……你会……"
"会什么?"她闭着眼,"会死?会忘了自己是月神?重昭,我本来就不想当月神……"
"那你想当什么?"
"想当……"她意识开始散了,可还攥着他衣裳不撒手,"想当好端端活着的茯苓……想当好端端……看着你的茯苓……"
观星台上风猛地吹起来,把星盘碎屑都卷走了。重昭抱紧她,玄袍裹住她单薄的肩膀,跟要把她嵌进骨头里似的。他脖子上的咒纹没褪,可心口多了一道银白的印子——是她渡来的月华,暂时把星灭咒按住了。
"星轨偏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解释还是自语,"是因为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每回靠近你,咒纹就深一截,星盘就乱一分。茯苓,我本来想……"
"想什么?"
"想在烧星之前,把你送回药谷,封了月魂,让你当一辈子凡人。"他亲她头顶,跟亲容易碎的瓷器似的,"可我做不到。每回见你,就想多留一天;多留一天,就想多留一年。星轨偏了……是我自找的。"
茯苓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暖和的位置。她没力气睁眼,可轻轻哼了一声:"……偏就偏了。星星……本来就该……有自己的路……"
"胡说。"他斥她,可尾音软了。
"重昭。"
"嗯?"
"月晦那天夜里……"她声音越来越轻,"我陪你。不是当月神……是当茯苓。"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好"。
观星台下,老监正哆哆嗦嗦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星图,借着月亮光展开。偏移的星轨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银白的痕,像谁拿月光画的,柔柔地缠住那道猩红的线。
星还没归位,可不再是一个人往深渊里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