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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唇齿衔星咒,血吻锁危城 祭司以血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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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谷落霜那夜,重昭回来了。
茯苓正在井边洗月见草,银白花瓣漂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的,跟碎月亮似的。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说:"七天还没到。"
"我知道。"
重昭走到她身后,玄色祭袍下摆扫过霜地,沙沙的。茯苓这才觉出不对——他呼吸太重了,像一路跑来的,可祭司从来都是从容的步子,快马加鞭都改不了那股子踱步的劲。
她回过头。重昭脸色白得不像话,脖子侧面那颗暗红痣正在往外渗星芒,点点滴滴,落在他祭袍领口,像什么收不住的东西。
"你咒发了。"茯苓站起来,湿手往衣襟上蹭,"我渡血给你——"
"不用。"他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今天是来封你月魂的。"
茯苓愣住了。井水映着霜月,银白花瓣在水面打转,她的倒影碎在光影里头,看不清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道月白痕,那是七天前渡血留下的,像一枚浅浅的月牙印子,指尖碰上去还微微发烫。
"封月魂。"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明天就来不及了。"重昭松开她手腕,从祭袍内侧取出一卷帛书,边缘焦黑,是被火燎过的。茯苓一眼就认出来——禁典后半卷,她偷看过的那卷,月神三渡血的谶语。
"你没烧?"
"烧了。"他把帛书展开,中间缺了一大块,焦灰簌簌往下落,"这是烧剩的残页,够用了。"
残页上画着一道符纹,茯苓看不懂,可月痕在胸口发烫,像认得那东西。她抬眼看他:"封了之后呢?月魂会怎样?"
"沉下去。"重昭从残页上撕下一角,捏在指尖,那符纹便从帛书转移到他的指腹上,泛着暗红的、像是凝固血迹的光,"你不会再做梦,不会再看见玄霄,不会在井边坐到天亮。"
"那你呢?"
重昭没答。他低头扯开祭袍的盘扣,玄色外袍滑落肩头,露出心口——那里咒纹盘踞如旧,可最深的一道裂痕里,嵌着一枚银白的碎屑。茯苓认得那东西,那是七天前她腕上愈合时脱落的月华,像片微型的月亮。
"你把它按进了心口?"她声音在抖。
"按进去才能引你的月魂过来。"他抬眸,眼底星尘散尽,就剩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东西,"茯苓,封魂需要月魂自己愿意。你要是不肯——"
"要是我不肯,你就打算死在药谷?"
重昭沉默。月光从井沿移到他肩头,照见那枚暗红痣正在裂开,像一颗快要炸开的星子。茯苓忽然懂了——不是七天,是今晚。咒纹熬不到明天了,他赶了整夜的路来,就是为了在撑不住之前,把她这一世的记忆封住。
"你不想让我记起玄霄。"她轻声说,"可也不打算让我知道你来过。"
"来不来都一样。"他把指尖按上自己心口那枚月华碎屑,暗红符纹从指腹渗入,与银白的光绞到一处,在掌心化成一枚完整的印记——半红半白,像星月交叠的烙印,"封完月魂,你会忘了最近三个月的事。药谷的茯苓会继续采药、晒紫苏、等一个三天来一趟的祭司。"
"那你呢?"
"我会照常来。"
"骗人。"茯苓抬手,指尖触上他心口那枚烙印,滚烫的,烫得她指尖一缩,"你把这东西种下去,还能活几天?"
重昭握住她缩回去的手,带着她重新贴上那枚烙印。印记在两人掌心之间发烫,星芒和月华交缠着往上窜,他脖子上那颗痣裂得更快了,星屑滴滴答答落在他肩窝里。
"三天。"他说,"够我回帝都。"
"不够。"茯苓挣开他,退后两步。井沿上月见草的花瓣被风吹起,银白一片,像谁把月亮打散了扔在夜风里,"重昭,封月魂是什么代价?禁典里没写,可你心口这道印子告诉我,代价是你剩下的命。"
"那是两码事。"
"你放屁。"她第一次冲他骂,声音在霜夜里裂得像要碎,"你把我封成药谷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茯苓,然后一个人去焚星。重昭,你跟我禁典夜读的时候说凡骨藏光亦是神,你自己呢?你身上的咒就不是光?就不配有人替你扛?"
重昭怔在原地。霜落在两人之间,细碎的白,像他平日指尖漏出的星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枚半红半白的印记,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配。"他说,声音极轻,"可我舍不得。"
茯苓走过去,握住他那只刻了印记的手,将他掌心按上自己胸口月痕。两道纹路隔着衣料相贴,烫得她打了个颤,可她没松手。
"那就别一个人。"她说,"封吧。封完你告诉我,三天之后你去哪。"
重昭低头看她,眼底星尘重聚了一瞬,又灭了。他终究没说话,只是翻转手腕,将掌心那枚印记正正覆上她月痕。符纹从烙印里涌出,暗红与银白交缠成细密的网,一寸寸没入茯苓心口。
她疼得弓起背,月痕在剧烈挣扎,像被擒住的活物。重昭另一只手环住她后背,将她箍进怀里,下巴抵住她头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忍一下。"
"你……"茯苓在他怀里发抖,可牙关里挤出话来,"你还没说,三天之后……去哪……"
重昭没答。印记完全没入她心口的刹那,月痕猛地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沉下去,像月亮落进深井里。茯苓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褪——玄霄的脸、禁典的文字、井底月神的叹息,一样一样地淡了,跟潮水往回退似的。
"重昭……"她攥着他衣襟,意识开始模糊,"你还没说……"
"回帝都。"他终于开口,声音飘得像从远处来,"祭司该待的地方。"
茯苓想说不对,可困意涌上来了,浪头一样砸在头顶。她在昏过去之前听见重昭在哼一首歌,调子很老,像夜风穿过枯枝,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等她醒。
霜越落越厚,井里的月见草花瓣终于沉底了。
茯苓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紫苏的苦香满院子都是。她坐在井沿上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蹲在井边睡着,只觉着心口闷闷的,像少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拉开衣襟看了看,月痕还在,泛着淡淡的银白。指尖碰上去微微发烫,可那烫里少了什么,像一碗温了太久的药,药力散了大半,就剩一点余温。
"怪了。"她自言自语,起身去收紫苏。
竹篱上挂着一角玄色祭袍的布料,她摘下来看了又看,布料上沾着细碎的星芒,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她把它叠好收进药箱最底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只觉得不该扔。
药谷外头,重昭在谷口老银杏下停了一步。他心口那枚印记已经暗了大半,脖子上的痣不再往外渗星芒了,可脸色白得像霜。
"三天。"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翻身上马,玄色祭袍被风吹起,像一只终于飞不动的鸟。
药谷的风送来紫苏的苦味,银杏叶落了他满肩。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