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周炳招供 周炳开口, ...
-
第三日黄昏。
周炳终于开口了。
不是酷刑的结果——苏浅浅从头到尾没让人动他一根指头。连审问都在正常牢房里进行,桌上摆了茶和点心。
但周炳面前的点心一口没动。
「我说。」他嗓音沙哑,眼窝深陷,「但我要一个保证。」
苏浅浅坐在他对面,手边放着茶盏。姿态像是在谈生意——如果忽略这是在牢房的话。
「说。」
「我家人——」
「你开口的那一刻,东宫的人就会去接。」苏浅浅吹了吹茶沫,「你闭嘴的话——本宫也不急。这牢里耗着,本宫有的是时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神情悠闲。
【当然急。但这叫谈判策略。谁先露出急相,谁就输了一半的价码。】
周炳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苏浅浅脸上移到她身后站着的林峰脸上,又移到门口若隐若现的侍卫影子上,最后回到苏浅浅脸上。苏浅浅非常坦然地又喝了一口茶。
「你说了三天。」周炳的声音干涩,「你说的——三天就按立功算。」
「本宫说话算话。但前提是你开口。」
「那个侍卫——跟齐王的人吃饭的事——是你安排的?」
苏浅浅微微一笑:「周大人。本宫没让齐王的人灭你满门。本宫只是告诉你——他们有这个习惯。本宫的业务是提供信息——决策权在你。」
周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椅上。
「是赵谦。」
苏浅浅眼睛微眯:「江南漕运使赵谦?」
「齐王的人。」周炳的声音越来越低,「霉变的粮袋是装船前一天夜里调换的。松江府仓廪里存着两批粮——一批是新收的秋粮,要运京城。一批是往年陈粮,等着发卖。赵谦让人把两批粮的标签对调了。新粮被拉去卖了——运上船的是霉了两年的陈货。」
林峰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两条整整两年——」
「陈粮入库后有人定期泼水。」周炳抬起头,眼眶通红,「让粮食在仓里闷着烂——不是不查。是不敢查。」
「有证据吗?」
「有个书吏。」周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叫范明。调换那晚他在场——做记录。后来被赵谦从松江调去了下面的县里,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是发配——让他远离核心。但他手里留着底档。」
苏浅浅放下茶盏:「在哪?」
「松江府。」
苏浅浅站起来,转身就走。
「等等!」周炳喊住她,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恐惧,「你说话——你说过会保我家人——」
「本宫说话算话。」苏浅浅头也不回,「你好好活着。你的命在接下来的棋盘上——比你想的值钱。林峰——」
「在!」
「消息到松江——最快多久?」
「从东宫暗驿走——马不停蹄,四日可到。」
「六日呢?」
「六日可到松江并找到范明。但娘娘——」林峰压低声音,「赵谦肯定也在找人。他的人就在松江。」
「那就比他快三天。」苏浅浅回头看了一眼周炳,「三天的窗口——够不够救一家人的命?」
周炳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挤出一个字:「……够。」
苏浅浅把供词摆在萧景琰桌上。
太子看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苏浅浅歪头看他,「殿下不满意?我觉得这供词条理清晰、因果完整——三法司看了没法挑刺。」
「你用了三天。」萧景琰抬头看她,「孤原以为至少七日。」
「那是因为殿下不了解人性。」苏浅浅自顾自坐下,从袖中掏出小本本翻到某一页,「周炳这人——怕死,但不至于怕死就开口。他真正怕的是家人死。他那个老娘的医药费和子女的出路——全栓在他一个人的性命上。」
她点了点本子上画的表格:「他的恐惧结构——第一名:家人安全。第二名:自身性命。第三名:名声。齐王只给了第三名的承诺——『保你名声』——对一个怕家人死的人承诺名声,这相当于打仗时给援军承诺精神奖励。毫无用处。」
「你查了他的家人?」
「不查怎么做谈判。」苏浅浅理所当然地说,「周炳老家在沧州,有一子一女,老娘常年卧病。齐王的人根本没去沧州——他们以为周炳在京城的亲戚就是全部家人。」
「你怎么查到的?」
「沧州地方志里查到了周家族谱。加上户籍登记。比照了他的履历——三年升两级,背后都有齐王府的人提拔。」苏浅浅合上本子,「这些都是公开或半公开的资料。不需要暗探——只需要耐心。」
萧景琰看她写的密密麻麻的审讯策略优化方案,上面按时间分了三行——
第一日:建立基本信任。不谈案情,只聊家常。让他说自己的经历,从中识别弱点。
第二日:对比施压。让看守的人闲聊齐王灭口的前例(挑真事讲),同时放一个太子保人的例子。
第三日黄昏:给截止时间。把恐惧拉到峰值之后立即给台阶——台阶的宽度要精确。太宽他反而不信,太窄他跳不过去。
「第三天黄昏是人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有数据支持的。」
萧景琰看着她本子上那些满是箭头、表格、甚至图表的东西。
嘴角动了一下。
「你赢了。」
苏浅浅合上本子:「殿下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那尾款——」
「事成之后。」
苏浅浅撇撇嘴。
【甲方果然都是一样。字面意思上的——没拿到最终交付物之前,尾款永远是「事成之后」。】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回头:「不过殿下——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赵谦在松江,我们现在派人过去最少要四天。这四天里——赵谦也在找范明。我们在京城审周炳审了三天——这三天,赵谦在江南不会什么都不做。」
萧景琰的手停在纸上:「孤已派了另一路人马去松江。」
苏浅浅一愣:「什么时候?」
「你审周炳的第一天。」
「——你怎么知道周炳会供出松江?」
「孤不知道。」萧景琰难得地避开了目光,「只是做了万全准备。」
苏浅浅盯着他看了三秒。
忽然笑了。
「殿下。」
「什么。」
「你学会做预案了。」
「耳濡目染。」
【他说耳濡目染。】
【他什么意思?是说被我影响了?还是单纯描述客观事实?】
【不对。甲方用四个字夸奖乙方属于——正常的、礼貌的——等等。】
【不要过度解读甲方的话。这是职场大忌。他只是在说他学了。仅此而已。】
苏浅浅用力合上本子,把不该有的念头一起夹了进去。
「那我回去等消息。」
「等一下。」
她回头。
萧景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今晚你住偏殿。宵禁后不许单独在书房加班。」
「为什么?」
「督查组的人——还没走完。」
苏浅浅眨了眨眼。督查组的人还没走完和不能加班——有什么关系?
但她没有追问。
「知道了。」
走出了门,才想明白。督查组的人还在外围,说明外围还有齐王的人。齐王今晚刚折了一阵,憋着火——万一不理智起来——
【他是怕齐王对我下手。】
【这个甲方——在保护乙方的安全。】
【对——一定是资产保全。乙方是核心资产。保护乙方就是保护项目。】
她和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回了寝殿。
八百里加急在第五日凌晨抵达东宫。
信不是林峰写的。是太子派出的那路暗卫。
纸上只有八个字——
「书吏失踪。赵谦抢先。」
苏浅浅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失踪」二字上停了片刻。
萧景琰看了,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还是晚了一步。」
「未必。」
苏浅浅拿起信纸,对着烛光看。
「暗卫为什么只写八个字?如果他们确认书吏已经死了——直接写『书吏已死』四个字就够了。剩下四个字可以写『任务失败』。但写的是『失踪』——没有确认死亡。」
她翻过信纸。
背面角落有一个极小的墨点。
不像是意外溅上去的。
更像是一个记号。
「殿下——这个墨点有意思。」
萧景琰接过信纸,对着烛光仔细看。他的神情变了——苏浅浅看到他眼角的弧度极细微地松了松。
「林峰的暗记。」
「什么意思?」
「意思——」萧景琰放下信纸,「书吏没死。证据还在。」
苏浅浅眼睛亮了:「那『失踪』——」
「是给赵谦看的。范明藏起来了——林峰在暗处护着他。『书吏失踪』是林峰让暗卫这么写的。怕密信途中被截——」
「——所以连送信的人也不知道真相。只有你看得懂暗记。」
萧景琰点了点头。
苏浅浅长出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不过赵谦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在全力搜查松江——」
「所以。」萧景琰站起身,「接下来要看孤的了。」
苏浅浅抬头看他。
「督查组明日到京。」萧景琰说,「在那之前——孤要在朝堂上撑住。」
顿了一下。
「你陪孤。」
苏浅浅眨眨眼。
【你陪孤?这句话的主语是你,宾语是孤。但谓语——陪。他主动让我陪他去见督查组——这已经超出合同范围了。合同中我的外勤职责仅限于舆论操作和公关策划,不包括陪同应对外部质询。】
「这是请求还是命令?」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邀请。」
【邀请。】
【这个甲方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么平等的词汇了?】
苏浅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行吧。既然是邀请——」
她从袖中又掏出小本本,拍在桌上。
「那我们来做个紧急预案。督查组会问什么,殿下应该怎么答——每条都过一遍。我对督查组三个人的背景做了初步分析——周御史是中立偏刚正,钱侍郎是齐王的人,郑郎中是个墙头草。对付这三个人的策略各不相同——」
「等一下。」
「怎么?」
「周御史的倾向性——你怎么知道的?」
「他过去三年所有奏章的抄本。看了一下弹劾对象分布——太子的和齐王的差不多。说明是个中立角色——但偏爱揪细节。对这种人最有效的策略是——给他足够多的细节让他揪着玩。细节给够了,他就会在你和齐王之间『客观』。」
萧景琰没有说话。
苏浅浅以为他没跟上,又解释了一句:「就是——用数据砸他。数据越多,他觉得你越可信——」
「孤明白了。」萧景琰打断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了?」
「没事。开始推演。」
其实他没说的是——他明白了为什么苏浅浅能在三天之内让周炳开口。不是运气。是她在见周炳之前已经把周炳家谱翻了。不是直觉。是她在见御史之前已经把御史三年奏章都看了。
她管这个叫「尽职调查」。
他管这个叫——比他见过的任何谋士都认真。
窗外天光微亮。东宫书房里两人对着督查组可能的提问方案过了三遍。苏浅浅在本子上画了个流程表——萧景琰发现她画的所有项目都会画流程表。
「好了。」苏浅浅把炭笔一扔,伸了个懒腰,「基本覆盖了所有可能,覆盖率约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靠临场——殿下你的临场反应应该够了。」
「够了?」
「嗯。及格线以上。比一个月前进步了一大截。」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
「你给孤打了多少分?」
「……我没打分。」
「本子上的评估——孤看见了。」
苏浅浅噎住了。
【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她干咳两声,把本子往袖子里塞了塞:「那个——那是乙方内部的工作文件,不对外公开。甲方不需要知道——」
「多少?」
「……」她艰难地吐出一个数字,「目前——二。」
「满分多少?」
「十。」
「……」
「殿下!」苏浅浅赶紧补充,「这个分是动态的!是随着项目推进不断更新的——而且只评估甲方配合度和执行能力,不涉及对人格的总体评价——」
「二。」
「对。二。」
萧景琰站起来。苏浅浅以为他要走——但他只是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比孤预想的高。」
然后出去了。
苏浅浅坐在原处,手里还捏着本子。
【他说——比预想的高。意思是他以为自己分更低?】
【——这人对自己到底有多不自信啊。】
她呼出一口气,翻开本子。在「甲方评估」那一页,盯着那个「2」看了许久。
然后没有改。只是把本子合上了。
因为改了就不客观了。
江南。八百里外的松江府。
赵谦派出的人正挨家挨户搜查一个失踪书吏的下落。
街面上的茶摊、布庄、钱庄——全都贴了范明的画像。赏格已经开到了三百两,但没有人来领。
而在他们头顶——松江府大牢最深处的死囚牢里。
地面潮湿。墙上的火把烧得只剩两盏。
林峰蹲在一个干瘦的中年人面前,压低声音:「范明。你藏的东西——能保你活到京城。但前提是你得活着。」
范明抬起满是血污的脸。脸上有擦伤——是藏进地窖时蹭的。
「我……」他嗓音嘶哑,「我把底档藏在了——」
远处传来狱卒巡夜的脚步声。
林峰屏住呼吸。手按在了刀柄上。脚步声渐近——然后在拐角处拐进另一条通道。
范明嘴唇发抖:「城隍庙。第三块地砖下面。地砖上面有棵歪脖子槐树——地砖是斜铺的。最小的那块——能掀开。」
林峰点了点头:「这两天别乱动。狱卒换班时有我们的人——会给你送饭。饭盒最底下有字条,看完吃掉。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与之前不同。」
「赵大人的人——」
「赵谦的人找的是『在逃书吏』。他们想不到你在这里。」
范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满脸血污,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统领——你说太子殿下真的会保我吗?」
林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殿下不认识你。但太子妃说过——所有肯说实话的人,东宫都保。」
范明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光。
「那太子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峰想了想,说出了他这辈子对苏浅浅最准确的评价——
「谈判时别跟她喝茶。但被抓的时候——最好落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