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不渝寒

89、第八十九章 那辛香清冽

　　得到了对方的应允，虞诺抬手，推门而入。

　　开门的那一刻，醇厚的古檀香迎面扑来，热潮混在其中，将少女身后的冰雪硬生生地逼退了半寸。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朝一侧的香炉看去，只见素烟如丝，一缕缠着一缕，盘旋而上。

　　许是迟迟未曾等到虞诺出声，屋内的那人垂眸一笑，先一步开口道，“姑娘在想些什么，竟能这般入神？”

　　虞诺循着声响望去，正巧对上了那人的视线。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身前的这人有些熟悉。

　　少女压下心底的万般思绪，抬眸，回之一笑，“掌门屋内的檀香果真是上好的，香气浓郁扑鼻，让我不由得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尹多定定地望着对方，视线缱绻流连，眼中更是多了几分复杂。

　　他的神色一顿，转而指了指对面的座椅，示意对方坐下，“也不知是何样的故人，能让姑娘恍然？”

　　虞诺顺势坐下，她看向面前的杯盏，淡淡道，“是我的师父……他教我蛊术，授我剑法。他这一生平平，没有几大爱好，若真要论，这檀香怕是名列前茅。”

　　尹多看着对方身前的茶盏，眉心微蹙。可不过一瞬，他便舒展了眉心，抬手将其中的茶水随意地倒在了身侧的茶盘之中。

　　他抿唇一笑，将原先的杯子扣于一处，重新拿了一个新的，“久闻南疆多以辛香为主，没想到姑娘的师傅竟然喜欢这圣洁之物。”

　　少女的神色一僵，她看着对方递给自己茶，眼底闪过一丝戒备。

　　她哼笑出声，坦然接过茶盏，反问道，“九星门所在之地，以雾隐松针闻名。可为何掌门却偏喜这江南的碧螺春呢？”

　　尹多蓦然一笑，他拿起面前的茶盏，浅抿了一口，“高山流水求知音，那雾隐松针虽清冽干净，可远远不如这鲜爽细腻给我的舒畅。”

　　虞诺见此，也是拿起茶盏，尝了一口，“那么同理，那辛香清冽锐利，可家师却偏爱那点温润。”

　　“姑娘巧舌如簧。”尹多抬眼对上虞诺的视线，“在下自愧不如。”

　　“尹掌门说笑了。”少女眉眼微弯，她将手中的杯盏放下，转而说道，“掌门想见我，怕是不止想谢我这般简单吧。”

　　尹多微微一笑，“立轩同我说姑娘聪慧过人，我本还心存疑虑，如今一见姑娘不枉虚名。”

　　“掌门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少女坐直了身子，“虞诺必定……知无不言。”

　　“好！”尹多朗声说道，“不愧是闻絮公子教养出来的人，果真是爽快。既如此，那我也不同姑娘拐弯抹角了。听闻姑娘颇擅蛊毒，也不知可愿指点一二？”

　　“掌门此话何意？”

　　虞诺有些不解，她看着面前的人，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尹多扬了唇角，笑意盈盈地看向她，眼底凝着浅浅怅然，“月骑岭中，我曾遇到过一尾剧毒的蛇，它咬死了我手下的众多弟子，我将它逮住了，可是却拿它束手无策，姑娘可知有何法子？”

　　“掌门方才还说我爽快。”虞诺莞尔一笑，“可没想到，尹掌门反而是扭捏的那一个。蛇有七寸，掌门若是真逮住了，又怎么不会第一时间斩草除根呢？所以……这话听着可不真。”

　　尹多的右眼轻跳，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给揪了一下，赶忙起身，朝一旁走了一步。

　　他的眉心微蹙，眸光微动，“那姑娘觉得什么才算是真呢？”

　　虞诺见状，便也站起了身，跟在他的身后，“月骑岭中，掌门因为神家之物，折损了不少弟子。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您成了这最后的赢家，拿到了此物。”

　　“但是……”少女在他的身侧站定，“此物并没有掌门所设想的那般好驾驭，江湖人人埋伏，朝廷虎视眈眈。掌门这是在试探我，对着神家之物的态度吧。”

　　“只不过……”虞诺偏头正好对上了尹多的视线，“掌门忘了，在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您的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

　　视线相错的那一刻，尹多有一瞬的恍惚，他极快地敛去所有波澜，将眼帘垂落。

　　“不是的……”

　　他低声轻喃，可是这一句，轻得虚无缥缈，并没有落入虞诺的耳中。

　　“神家之物，世人都心存向往，此事我不置可否。可是……”少女直言不讳，“如果我真的想要，那我一定不会直上九星门。毕竟，九星门人才济济，我将自己放在明处，可是百害而无一利。”

　　尹多看着面前的人，他敛着神色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过……”虞诺话锋一转，“掌门的顾虑也没有错。我们来九星门，的确不止寻一个人那么简单。但是……我救盛立轩，全然是因为敬重。”

　　“那日我看到他，便知他已经中毒多日，却强撑至此。他不辱师门，甘愿赴死，我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总归不想任由天妒英才，让他英年早逝。”少女淡淡一笑，“施以援手……实乃私心。”

　　“姑娘倒是心善。”

　　一句话轻轻却缠绕在茶香中，溢满了整间屋子。

　　他轻轻扫过窗前的灰尘，鼻尖的气息是佩兰与檀香的融合，他说不出是何种滋味，只是觉得心间难平。

　　“姑娘方才说，你们来九星门，的确不止寻一个人那么简单。那么……”尹多不经意地问道，“姑娘还想要什么？”

　　少女的神色一顿，逄湫曾让她一定要来一趟九星门，那时的九星门可没有夺得神家之物，逄湫亦不可能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那么，他的目的一定别有深意。

　　虞诺重新看向对方，她还真想试一试，对方知不知道这份深意。

　　虞诺深吸了一口气，坦然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有一位故人，他同我说，若是可以，一定要来趟九星门。我不知其中缘由，所以便想来此处得一个答案。”

　　她转过身，正对着尹多，“只是不知道这个答案，该谁给我？”

　　尹多微微侧身，他的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身上。

　　一时间，虞诺竟也看不透他眼底的神色，“掌门这是何意？”

　　“并无何意。”尹多拂袖转身，他重新坐回桌前，喝了一口清茶，“我只是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来九星门要个答案？”

　　他平静异常，语气间是虞诺看不清的思绪，“我自查，九星门一世平庸，应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也没有施恩过谁。所以……实在想不出，姑娘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是吗？”虞诺淡淡地回道，“那或许……是他同我开的一个玩笑。”

　　她偏头一笑，“今日有劳掌门招待，掌门放心，等我们找到了那个人，定然会第一时间离开九星门，断不会滞留许久，让掌门徒添烦恼。”

　　尹多拿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

　　虞诺俯身一拜，“虞诺叨扰已久，便不再久留了。至于谢……我若真贪图这个虚名，当初便不会救他。”

　　男子一身玄衣，他的余光不由得落在了香炉之上，“和姑娘交谈，尹某心中欢喜，又何来叨扰一说？今日……分明是我唐突了姑娘。”

　　“掌门说笑了。”

　　尹多的余光淡淡地扫过虞诺，他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杯盏，“姑娘近日舟车劳顿，尹某便不多留了。九星门弟子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同立轩说即可。”

　　“多谢。”少女微微俯身，她转身退出屋内。只将尹多一人留在了这方天地间。

　　风透过门缝将男子的衣摆吹起，他盯着香炉上的缕缕灰烟，手指止不住地轻颤。

　　“咔嚓”一声，他硬生生地将手中的茶杯捏碎，碎片嵌入他的掌心。他微微偏头，阳光透过雪色落入他的屋内。

　　这一刻，他才发现……雪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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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落在路偲偲的头上，墨绿色的玉钗映着雪景，格外的清丽透亮。

　　她跟在盛立轩的身后，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皑皑的一片。

　　“我们要去哪？”

　　她的眼眸微垂，白皙的脸颊埋入毛领之中，一身天青色的绒裙，轻轻地扫过地上的积雪。

　　盛立轩放缓了脚步，“我们宗门那么多人，总不可能一个一个的找过去。九星门的藏书阁里有宗门上下所有人的户籍。在那里，你应该可以找到你想找的人。”

　　“这样……”路偲偲的眉心微蹙，“要找多久？”

　　“藏书阁，是由棠梦师姐看管着的。如果运气好，她或许就见过你想找的人。”盛立轩略微思考了一番，“如此一来的话，你即刻便可以知道。”

　　一句话瞬间化作一个巨石落在女子的心头。她的脚下一顿，寒风灌入她的披风之中。她感觉自己的脚上住了千斤，寸步难移。

　　她紧握着手中的剑，不知不觉间，薄汗沾湿了手心。

　　这一刻，她居然有些退缩了。

　　她听着耳畔传来的一声鸟鸣，眉心紧贴在一处。

　　她看着走在前头的盛立轩，心跳越跳越快，她居然分不清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恐慌。

　　盛立轩似是注意到了对方的停顿，回头一看，只见女子正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雪。

　　风轻轻吹过她的发丝，将她的脸冻得通红，可她却不觉得冷，只是独自一人立在其中。

　　“你不走吗？”

　　他一句话硬是将路偲偲从她的思绪中扯了出来。

　　她抬眼，与之四目相对。一双眼眸带了些许猩红，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跟上，“走。”

　　毕竟这个答案……她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