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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暗潮得陇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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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寒梅开尽,落了满阶残红,草木枯败,本该受人怜惜。可此刻,却正逢柳芽初现,万物回春。
万千流水倾斜而下,两岸的岩石被流水冲击的毫无棱角,四面溅起的水花,在空中炸开,宛若一朵青莲奏着绝唱。
司韫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那轮圆月,握着窗框的手,不由得收紧。泛白的指节不停地颤抖着,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无力地靠在一旁的窗框上。
他说不上来自己的惶恐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心口闷闷的,像是少了些什么。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额角的胀痛让他弯了身子,他撑着窗沿,鼻尖的闷堵迫使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现在的他,一闭上眼全是虞诺的身影。
他想她,很想很想。
他看着桌上的书卷,长睫轻颤,指尖不由得收紧了几分。微红的眼尾像是春日的桃瓣,额前的发凌乱地铺洒在脸上。
他想,现在的他一定狼狈极了。
“惟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少年微微一笑,白皙的肌肤将他显得格外破碎,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是他就是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怕虞诺受伤,怕虞诺逞强,怕虞诺像他一样,日夜煎熬。
“阿虞……”
他本以为他已经做好了短暂分离的准备了,可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幼稚,他根本离不开她……
他看着水面之上的月光,一把抓住桌案上的发带,随意地将头发扎在身侧,大步地朝外头走去。
可他不过刚推开门,一声厉呵便自他身侧响起,“你想去哪?”
少年的脚步一顿,他微微侧头,一袭靛蓝色长袍为他更添温柔,他看着面前的人,不由得后退了半步,“师父……”
“你想去找她?”封池眯了眯眼,“你就这么喜欢她?”
司韫抿了抿唇,深蓝色的发带轻轻地落在他的肩上,他的指腹嵌入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格外地清醒。
一声闷响,他直直地跪在了封池的身前,没有半点迟疑,“咚”得一声,狠狠地磕了一个头,“还望师父成全!”
“成全?”封池冷笑出声,他抬步走向司韫,“你们分开不过一月,你想跑的次数便不下二十次!司韫……她就这般让你魂牵梦萦?!让你能够为她付诸所有?!”
“……我想见她。”
司韫的神色晦暗不明,他看着地上的尘土,咬了咬牙。随后仰头对上了封池的眼眸,“我想见她!”
少年眼中含着的水汽,狠狠地撞在了封池的心尖。
封池的呼吸一滞,他似是心有不忍,侧目垂眸,额间的青筋暴起,他捏着自己的手,声声质问,“情爱就真的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让你们一个两个地都不计后果?!”
他看着少年倔强的模样,心如刀绞。他蹲在了少年的身前,脑中的嗡鸣逼迫他软了心肠,“你到底……爱她什么?”
封池的话中带着些许卑微,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想知道一个真相。
可是……
他又害怕那个答案,他无力更改。
少年淡然一笑,不答反问,“那师父又是为什么执意要让我回来?是因为我是故友之子?师父承了父亲的承诺,要护我一生?可是师父!我是司鸿熙之子!司鸿熙之子的身份亦不清白!你若想独善其身,便该由我自生自灭!而不是铤而走险护我一生!”
“师父……”
少年沉声唤道,温润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他垂了头,身侧马尾直直地垂在胸前,“你有恻隐之心,我亦有。我爱她亦如你不愿弃我一般。故……”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袖,“还请师父成全!”
封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样,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终是无声一叹,他那微凉的指尖轻勾起少年的下颚,原先的动容顿时带上了些许冷意,“你觉得你现在这副模样,能去见她吗?”
少年闻言一怔,“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要护她。”封池轻轻地擦去对方额间的污秽,“可现在的你……护得住吗?”
“你想离开濉清崖,可以。”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只要你能打赢我,我自会放你出去。”
少年抿了抿唇,眼中寒光乍现,他知道自己与封池之间的差距。
可是他别无选择。
如今才一个月,他便已经感觉度日如年了。若是再过些时日,他都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他必须得赢。
他要尽快,去找他的阿虞。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覆于额间,“多谢师父成全!”
封池看着司韫眼中的那丝坚毅,终是释然一笑,他缓缓地朝着司韫伸出了手,“既然如此,那今日……便是你的第一练。”
少年勾唇一笑,他一把握上了封池的手,身形一掠,顺势而起。
拳风扫过他侧落地长发,直直地朝封池的心窝捣去。封池早有所料,抬臂抵挡。
“彭”的一声,皮肉相撞,少年身形一晃,不退反进。他侧了身,一个后踢直击封池面门。封池眼眸一沉,后退了半步,他一掌按下对方的脚踝,脚掌一横,猛地向外发力,狠狠向两边蹬推。
司韫眉心微蹙,双腿顺着力道滑开,就在彻底坐下的那一刻,他一把握住一旁的护栏,腾空而起。本来落在地上的一字马,硬是横在了半空。
封池眼眸一沉,他横踢的动作扑了个空。硬是给了司韫可乘之机。
少年扬唇一笑,他一脚踹在对方的小臂上。封池反手握住对方的脚踝,狠狠地往自己的身前一拽。
司韫顺势一脚落在封池的腕骨处。封池瞳孔骤缩,一阵酸麻顿时逼迫他松了手。他赶忙侧身躲过,看着眼前直击而过的人,一掌劈落,随后侧身一踢,轻扫过少年的鼻尖。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退让已经够多了,他趁着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回首便是一掌。
司韫赶忙抬手相抵,一道猛击迫使他后退了几步。
封池歪头一笑,“今日第一课,便是……不得轻敌。”
他一掌挥出,硬是将少年打出了围栏。
剧烈的疼痛,让司韫瘫软在地,他的手指微勾,指尖嵌入了些许湿土,一口鲜血喷洒而出,不过一瞬便渗入了土壤之中。
他捂着胸口,原先松散的侧马尾更是乱了,几缕细碎残发沾着脸上,他红着眼眸抬头看向那个立于月光之下的人。
他咬着牙,想要站起身来,可是喉间的腥甜久久不散,呛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封池缓步走到他的跟前,沉声说道,“你一向沉稳,可却过于重情。你轻信了汤睢,事到如今又为了神谕自乱阵脚,急于求成。”
他蹲下身,轻轻勾起他沾了血的碎发,“你的心不静,又如何……纵观全局?”
司韫的长睫轻颤,他硬生生地咽下了喉间的腥甜,“师父这是何意?”
封池看着少年惨白的脸,心中一软,“你回来一月,未问过汤睢一句,为什么?”
“师父一向不会拘着师兄。”少年抬手擦去自己唇角的血,他撑着身子,跪坐在地,“他要是不在濉清崖,便只能在那天罡教,这有什么好问的?”
封池嗤笑出声,“这便是你的轻信。”
司韫的眉心一蹙,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身子猛地向前再去,他双手撑地,不解地问道,“轻信?”
封池闭了闭眼,索性站起了身,“你不是想知道你父亲的事吗?今日,我们便从暗潮说起。”
少年微微一怔,他的目光紧紧地落在封池身上,直到看到他坐在了一旁的巨石上。
“当今圣上渴求长生,执意以人饲蛊,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心甘情愿的药人啊。”溪水溅湿了封池的衣襟,他不由得垂了眼眸,“他需要有人为他死,可这种草菅人命的腌臜事,又怎能污了皇家的圣名?”
“所以,他需要一群人,来替他做这个刽子手。于是……”他无声一笑,“便有了暗潮。”
“暗潮依附于皇室,皇室得利于暗潮。这本是最好的结果,可是……”封池神色渐冷,“暗潮得陇望蜀,不甘于此,略卖良民,暗设私窠,广纳金银。桩桩件件,都在罔顾王法,皇帝为此震怒,特派安王惩戒。”
“但是……”他的指尖婆娑过自己的指腹,“就在这时,江湖人才辈出。很显然,相比于庙堂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皇帝更在意这些江湖中的天子骄子。他权衡了利弊,最终决定小惩暗潮,以示天威。随后顺水推舟,让暗潮只身入局,制衡江湖。”
“可是欲壑难填,再得重用的暗潮,愈发猖狂,变本加厉!”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家家户户皆在哀戚。那个时候,你的父亲尚且年少,一身侠气又怎会置之不理?他着手调查这件事情,却无从下手。”
“也不知道那皇帝怎么想到竟然在暗中帮了他一把。或许是想借你父亲的英气杀杀暗潮的锐气吧。可是皇帝没想到,暗潮之中有人心生异心,想脱离暗潮。”封池抿了抿唇,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便和你父亲做了笔交易,里应外合。”
司韫像是猜到了什么,低声问道,“你说的心生异心的人,该不会是千鹤吧。”
“是啊。”封池轻靠在一旁的巨石上,“所以,那场生死局里,死的只有汤睢的父母。汤睢……是暗潮掌事人汤裘的儿子。”
他微微俯身,尽可能的同司韫视线相平,“而知道神谕身份和行踪的人,不止我……还有他。”
司韫顿时如遭雷劈,他不由得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许多被他忽略掉的记忆一股脑的涌入他的大脑之中。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目光慌乱地看向封池,想从他的眼中得到些许支撑。
可是,他对上的只有对方平淡如水的眼眸。
他说“旻城的风水养人,若阿韫想见一见这江湖盛景,此处最为合适。”
是汤睢让他去的旻城。
他说“那场大火焚尽了神家百年基业。”
是汤睢让他知道了虞诺的身份。
他说“冯墨师叔怕是也在这武溧之中,你若有事便去寻他,但是切记莫要告诉他我也来过此处。”
也是汤睢!
让他瞒下了他的行踪……
“不可能……”少年垂眸,低喃道,“他怎么可能?!”
他仰着头,心尖的酸涩让浑身都在颤抖,“他怎么可能会算计我?!”
“这便是你的轻信!”封池看着满脸挣扎的少年,低声厉喝,“当初神珲私下见你父亲的事,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而神谕为你父亲送药的事,除了我们,也没有人知道。你父亲死前让我应允他三件事,第一件是将你托付给我,第二件事是让我养育汤睢,第三件……便是叫我为神谕铺路。他不愿意让你知道这些,可是汤睢一直都在场!”
司韫抿了抿干涩的唇,他的心口堵得慌,长睫翕动,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现在在哪?”
“你觉得……”封池从容不迫,“他能在哪?”
他轻勾起少年的下颚,强迫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将神谕送到了你的面前,他在赌!赌那个让你记挂了整整十年的人,能够被你一眼认出来!他想将你拉下水……让你和神谕一起被这个江湖给毁掉!阿韫……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回来了吗?因为你已经入局了,你是他的瓮中鳖!神谕的身份在汤睢选择背叛我们的那一刻就已经瞒不住了!”
“你觉得……”封池似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硬是扬起了一抹冷笑,“我会让你步你父亲的后尘吗?”
寒风吹过司韫的后脊,他感受到了无尽的冷意,他的眼尾微红,洁白的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为什么现在才同我说这些?”
“如果我早些说。”封池靠在巨石上,闭了眼,“你还会跟我回来吗?你不会,你只会愈发固执地想留在神谕的身边,你只会拿你的命去赌这局的风向!你只会优柔寡断……”
“可现在……”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了身,“你若想让神谕再无后顾之忧,你便要为我清理门户,去替我,替你父亲把这份轻信一并还上!”
封池的话音刚落,四肢的麻木便让少年不由得弓了身子,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赫然染红了他的衣衫。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地往下沉,耳中嗡鸣让他几乎坐不住,只能拼尽全力撑着身子。
心痛吗?
他好像并不心痛。
生气吗?
他好像也不生气。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那么难过……难过到浑身都在颤抖。
他感觉自己好累,累得意识模糊,累得想要就此沉沦。
他咬了咬牙,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可是他做不到……
喉间的腥甜直直地涌入他的口中,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唇,一声轻咳,鲜血便从他的指缝中流了出来。
他感觉四面的空气都潮湿可怕……
他无助地看向那个负手而立的男子,眉心顿时拧在了一处,他想说些什么,可是胸腔中的灼伤感让他只字难言。
他的视线逐渐溃散,终是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就在少年倒下的那一刻,封池的眼中赫然闪过一丝慌乱。
可不过一瞬,他便恢复了以往的镇定自若,一把将司韫打横抱起,抬步朝屋内走去。
此刻,初春的柳芽映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地渺小,只有那一点绿在昭示着他的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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