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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是他第一 ...

  •   虞诺听见少年的声音,长睫微颤,她挣扎地想要睁开眼,可是浑身的疲惫感让她贪恋这片黑暗。

      “阿诺……”

      杨羽琛揽着虞诺的手微微发紧,他看着面前这个脸色惨白的人,几乎是乱了分寸。

      他心下一横,一把将虞诺打横抱起。少年一袭玄色劲装,高束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肩侧。

      风吹过他的墨发,悠扬的莲香混着独属于佩兰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刻,虞诺竟然分不清,这股极淡的佩兰香到底是自己身上的还是少年身上的。

      她怀着几分探究的心理,睁开了眼。喉间的粘稠让她止不住得咳嗽,与此同时,鲜血大口大口地从她的口中涌了出来。

      “别动!”

      杨羽琛心下一惊,眼前的猩红瞬间刺痛了他的心,他看着那些鲜血顺着少女的耳侧淌满他的指腹,脚上的步伐加快了些许。

      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光是从他微红的鼻尖,虞诺都知道他此刻有多无助。

      “谢……谢。”

      少女的眼眸微垂,纤长的睫毛沾了血珠,她就像是忘川的曼珠沙华,艳丽却易碎。

      杨羽琛咬着唇,他搂着虞诺的手紧了紧。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宽慰的话,到了嘴边便变成了高声斥责,“谢个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丑?!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司韫他是没有脚吗?!他不知道自己跑回来吗?!你拿命去留他……是不是傻?!”

      少年的牢牢地护着怀中的人,他的唇瓣因为粗重的呼吸不停地打颤。

      只要是明眼人便都能看出来,他在害怕。

      可是他在害怕什么呢?

      他也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的双手瞬间变得冰凉,四面的空气几乎是在一瞬间变得格外稀薄,就像幼时的那场雨,潮湿的让他窒息。

      虞诺的视线逐渐涣散,可是她还是看到了少年眼角落下的那滴泪。她下意识地攥紧少年的衣襟,轻声安慰道,“阿琛……没,事的……”

      “没事的?”

      杨羽琛顿时被少女的这句话给气笑了。

      如果说,方才的杨羽琛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么就是因为这一句虚无缥缈的“没事的”,让他成了被点燃的炸药桶。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他的眼眶红得吓人,“你每一次都只会说没事的!虞诺!你不要命的吗?!当初去九星门的时候,那枚飞镖都已经贯穿了你的胸口,你倒是骂我啊!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你只会说没事的。”

      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无尽的寒意弥漫在他的心头。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句藏在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你知不知道……当时的我,有多愧疚……”

      少年的泪珠落在了她的脸上,虞诺的神色一滞,她没有想到杨羽琛会这么在意这件事。

      因为在她的眼中,那次受伤不过只是一个小插曲,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可控范围之内。

      她张了张嘴,本想宽慰一下跪在床前的人。可是,胸口的闷痛让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做不到长篇大论地解释,只能拼尽所有,从自己的嘴里挤出一个“对……不起……”。

      就是这一刻,杨羽琛顿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看着面前面色惨白的人,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他的手指死死地嵌入了自己的掌心,他不懂虞诺为什么要跟他说对不起……

      他根本不知道这句对不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可是他也不敢问。

      就像当初那枚飞镖落在虞诺身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快碎了。

      自责,后悔,愧疚,所有的一切都像鬼一样缠着他。

      他根本不敢想当时的他有多恨自己!

      他怕听到那句“我恨你”……

      他怕她恨他!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腆着脸告诉自己没什么。他一次又一次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去和他们亲近……

      他原以为他会害怕一辈子的。

      可是现在,他好像没那么怕了。

      他看向虞诺的眼中逐渐带上了些许无可奈何。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比起那句“我恨你”,他更害怕虞诺的不在意。

      他怕虞诺不在意他,不在意离别,甚至不在意生死。

      他怕她的坦然会葬送他的月光。

      少年的心头泛起阵阵酸痛,他无力地靠在床沿上,就连一句简单的话,都打着颤意,“阿诺,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易威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于心不忍,“你若是心中不安,便出去走走吧。这里有我,她会没事的。”

      杨羽琛微微侧头,他看着易威的眼眸,原先紧握的手松了半寸,“好。”

      他起身朝门外走去,可就在出门的那一刻,脚步一滞,还是忍不住地叮嘱道, “不论是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知道了吗?”

      “嗯。”

      易威看了一眼对方离去的背影,轻声“嗯”了一声。

      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丸喂给了虞诺,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你要是撑不住,便先睡会吧。”

      “不用……”

      少女的声音虚弱至极,若不是话语间的那丝固执让易威感受到了些许实感,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医术是不是退步了。

      “不遵医嘱,你倒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他轻轻地擦过虞诺脸上的血迹,本想以医者的身份来压一压她,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公子怕不是忘了,我的话……亦可算作医嘱。”

      此话一出,少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怪不得师父会夸你聪慧,还真是牙尖嘴利的。”

      他随手将素帕放在一旁,转而对上了虞诺的眼眸,“旁人都说医者难自医,生怕自己的医术没办法救自己。可你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仗着自己的医术,拿自己的极限去和别人玩命。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惜命还是不惜命了。”

      虞诺闻言,垂眸一笑,她不由得轻咳了几声,“我这人……向来是惜命的。”

      “惜命嘛最好。”易威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袖中那条不安分的白蛇给取了出来,“若是这江湖中全是你这样的亡命之徒,那药王的门槛怕是都要被他们给踏破了。”

      他的指腹轻抚过白蛇的脑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来了兴致,一双眼眸亮晶晶地看着虞诺,“所以……你到底是如何伤的封池?”

      少年的尾音微微上扬,他依稀记着方才封池出竹林时,手指尖留下的血滴。若是虞诺真在剑上下了毒,那么这场比试,可就未必是封池更胜一筹了。

      虞诺似是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眉心微蹙。

      她本不想说的,可碍于易威的相救之恩,又觉得不说不太好,便淡淡地吐出了四个字。

      “恻隐之心。”

      ……

      此刻,正逢北风呼啸,林间的竹叶随风而动,封池站在旻城的城墙之上,一如十年前的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人间百态。

      那个时候有人说他德高望重,也有人说他自命不凡,可是他都没有听,只是任由寒风将自己发髻吹乱,不谙世事。

      或许还正让司鸿熙说中了,孤傲这个词,就是为他而生的。

      封池的耳尖微动,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不由得垂了眼帘,“挽月公子,别来无恙。”

      “这句话,先生昨晚就同我说过了。”

      段念尘在封池的身侧站定,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随后淡然一笑,“看来,先生在阿谕那吃了亏啊。”

      “黄毛丫头……”封池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的伤痕,四周的血迹早已干透,只剩下隐隐的痛,让他刻骨铭心,“不知天高地厚。”

      “可前辈的恻隐之心,还是让前辈栽了跟头,不是吗?”

      段念尘侧头一笑,他故意冲对方挑了挑眉,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样。

      可封池却似没有瞧见一般,扬唇一笑,“你都说了是恻隐之心,便该知道旁人可不是我。”

      “可是……”段念尘轻抚过雉堞上的尘土,“生而为人,又岂会毫无私心?恻隐之心是私心,善战之心亦是私心。阿谕最聪慧的地方,便在此。她远比神珲更会识人。”

      封池看着对方略显局促地小动作,眼睫轻颤,“那挽月公子的私心,她可曾看透?”

      段念尘闻言一顿,随后轻笑着看向封池,“她不需要看透我的私心。我做的任何事,都与她无关。就像昨夜司韫说的那般,与其纠结她知不知道,他倒是更愿意多花些心思,让阿谕成为她自己。”

      “看来,你对阿韫的评价很高。”封池的神色晦暗不明,“既然这样,昨夜又为什么要告诉我……他的下落。”

      “我若有意阻拦,你会不将司韫从阿谕的身边带走吗?”

      封池似是没想到对方会说这句话,顿时沉默了一瞬,“不会。”

      段念尘反问道,“既然不会,那我为何不顺手推舟?更何况……”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将自己的素帕递给对方,“他若是真爱阿谕,仅凭前辈一人又如何困得住他?”

      封池看着那方素帕,顿时笑出了声,“你倒是将我玩弄于股掌。”

      “封前辈说笑了。”段念尘看着对方轻轻擦拭自己的掌心,转眼望向城外的那片竹林,“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清楚。只是前辈观棋不语,想当个看客罢了。”

      “如今的我生了华发,早就看不透这江湖了。”

      封池的眼眸微垂,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嘲一笑,“方才同神谕交手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希望后生可畏,却又不希望她能破我的杀招。我想让他们前程似锦,却又不愿意将声名拱手相让。我想让江湖记住他们,却又不想让江湖忘了我们。我想……”

      “回到当初……”他的眼眶微红,“让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刻。那个时候,司鸿熙活着,阙诚活着,就连神珲也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权谋算计,只有一柄剑,一壶酒,一群人。”

      段念尘看着对方落在手背的那滴泪,垂眸一笑,“果然,人老了就是多愁善感啊。我记得当年的封池,可是杀伐果断的很,无牵无挂,最是坦荡。”

      封池笑着抹去眼角的泪,“这不……给司鸿熙养了个儿子。还不允许我,多些父母慈爱?”

      “允许允许。”段念尘的话语间带着些许宠溺,“谁敢同我们的封大侠,对着干啊?”

      “是啊……”封池将手中的素帕还给对方,“谁敢同我对着干啊。”

      段念尘抬手接过,扬唇一笑,“那就不知道喽,反正我不敢。”

      封池笑着看向一如往常的段念尘,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不安,“段念尘……离开旻城,你打算去哪?”

      “去哪?”段念尘垂眸思索了一番,随后笑了笑,“不知道,反正我打算先去把债还了,然后再去求一个问心无愧。”

      封池蹙了蹙眉,他似是没想到段念尘所说的那个债是什么,只好垂了眼眸,不再过问。

      “既然如此,那便祝你……得偿所愿。”

      他一袭玄衣,背光而立。

      段念尘似是不喜这灼热的阳光,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可就是因为这一步,让他身下的墨影,不见其踪。

      人人都说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可偏偏此刻,孤山未见孤山,比翼不曾比翼。

      唯有那北风四起,愿问天抚风鸣,愿叹地笑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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