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不渝寒

106、第一百零六章 但凡少一个

　　“她又犯了什么错？”

　　路过的摧香妓不经意地扫向一旁紧闭的房门，小声地问着身边的人。

　　日葵抿了抿唇，“一个硬骨头，来这里都快几个月了，还是不肯认命，这不又得罪了那些贵客，被妈妈一顿好打，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学乖。”

　　“日葵姐姐……”摧香妓朝日葵所在的方向靠了靠，小声道，“她到底是什么人啊，每次都犯错，妈妈居然还能容忍她活到现在。”

　　日葵微微一顿，她的眼眸微垂似乎是在思考该怎么和她说。

　　“这些事不是我们能够随意议论的。”

　　日葵的视野中突然闯入一个蓝色的衣角，她赶忙抬头望去，“兰芝姐姐。”

　　兰芝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妈妈说，千鹤出了些事，新上任的那位掌权者不打算再管我们了，她要去问个清楚。所以……最近几日她都不在，如果你们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了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俯身，应道，“知道了。”

　　兰芝微微点了点头，“既然知道，那便回去吧。各司其职，不要都围在这里。”

　　众人轻嗯一声，便都散了。

　　兰芝看了看四周，抬手推开了房门。

　　黑暗的屋子里，难得有那么一丝光亮。

　　竺优璇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进这个地方了。

　　她艰难地抬头望向对方，四肢传来的剧痛让她难以招架。喉间的干渴，让她倔强地咽了咽口水，“水……”

　　竺优璇的眉心微蹙，她不由得咳了几声，血丝顺着她的唇畔滑落，“我想……喝水……”

　　兰芝心中一紧，一种难以言喻地窒息感弥漫在心头。

　　她半蹲在少女的身侧，用手绢拭去对方唇畔的血丝，“对不起，妈妈说过不能给你水喝，我也是无能为力。”

　　竺优璇冷哼一声，闭眼扯了扯唇角。

　　“姑娘……”兰芝的眼中满是怜惜，“你这是何必呢？何必这么犟呢？”

　　少女的头轻靠在自己的小臂上，她咽下喉间的腥甜，喃喃道，“我只是想清白的活着，想……干干净净的。”

　　兰芝的鼻尖一酸，“所以在你眼里，清白比活着更重要？”

　　“都重要。”竺优璇疲惫地闭上了眼，“但凡少一个都不是我想要的。”

　　兰芝无奈一笑，她席地而坐，侧目看着少女的侧颜，“那如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呢？”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竺优璇的唇齿微动，她掀开了眼帘，垂眸思索道，“那我都不会开心。我想要的是鱼和熊掌，所以但凡少一个，我都要用豁达地语气来说服自己这样已经很好了，可我要的不是豁达，更不是说服我自己从二选一，我要的只是鱼和熊掌这两样东西。”

　　“可是……”兰芝抿唇说道，“事与愿违。”

　　“可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抱着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心，那么我得到的便只有其中之一。”少女偌大的眼睛不停地扑朔，“所以不管是哪一个，我都要尽力去争取，这样……我才有希望干干净净地活着。”

　　兰芝神色微滞，她的眼神不由得看向别处，“可我们不一样，如果我像你这般倔强，我的下场就只有一个死。”

　　“所以，这也算是我的资本。”

　　竺优璇抬眸看向身侧的人，“我只是再尽我最大的努力，得到我想要的。”

　　兰芝将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她将自己抱在怀中，“那如果，你能够出去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竺优璇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她的眼尾微红，声音略带着些沙哑，“或许我会回到祖父的膝下承欢，又或许我会撕开那些人虚伪的面具，然后好好地活着。也可能我只想好好的活着。”

　　她闭了闭眼，随后打量起了身侧的人，“那你呢？如果你能够出去，你想做什么？”

　　“我？”兰芝摇了摇头，“我没有想过我能够出去。如果真要说这个如果，或许……我会偷偷地去看一眼我的家人，然后躲得远远的，不然他们烦心。”

　　竺优璇的睫毛轻颤，她看着面前的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兰芝抬手将自己眼角的泪擦去，“说起这个，我都快忘了我隔壁小哥长什么模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故作淡定道，“本来我们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没想到会搞成这个样子。”

　　竺优璇咬了咬牙，她强撑着浑身的剧痛坐起了身。

　　她看着对方眼底的落寞，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这些人，总不可能一直都是这样，上天终会垂怜我们的。”

　　兰芝看着对方沾了血迹的手，鼻尖一酸，她赶忙侧过头。

　　泪珠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滚落，粘稠的泪水冲花了女子脸上劣质的胭脂。

　　竺优璇扯了扯嘴角，抬手擦去对方眼角的泪，“好了，不哭了。”

　　一句话，让兰芝的鼻尖又酸了几分。

　　竺优璇看着对方越哭越凶的模样，颇觉无奈。她握着兰芝的肩，借力跪坐在地，轻轻抱着对方，“好吧好吧，那就哭吧，只要你不嫌弃我脏。”

　　兰芝破涕为笑，“你现在的样子，也是我当年的样子。我怎么可能，会嫌弃我自己呢？”

　　她静静地靠在少女的肩头，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道惊呼。

　　兰芝赶忙坐直了身子，她快步朝门外走去，刚打开门，便见日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兰芝姐姐！”

　　兰芝一把扶住了对方，“这么火急火燎的，是怎么了？”

　　“我……”日葵指着通向大厅的廊道，“他们……”

　　兰芝眉心微蹙，“没事的，慢慢说。”

　　日葵咽了咽口水，她握着对方的手微微发紧，“兰芝姐姐，有人闯了进来，杀了我们好多姐妹，他们说……说让我们交出一个长得极美的南疆女子，我们——”

　　日葵不由得看向屋内的竺优璇，兰芝似乎也是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说道，“那些护卫呢？”

　　“护卫都去前厅和那些黑衣人周旋了，但我看那些黑衣人身手高超，怕是拖不了多久。”日葵神色有些难看，“姐姐……我怕。”

　　兰芝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安抚道，“既然这样，你先带着姐妹们去妈妈的密室躲着。”

　　她下意识地瞥了眼，身后的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如果有想走的，趁现在。那些护卫自身难保，这是难得的机会，如果有姐妹想回家，就放她们回去吧。”

　　日葵满脸的不可思议，“兰芝姐姐，你在说什么？！”

　　“你难道不想回去吗？”兰芝握紧了对方的手，“阿葵，如果能活着，那就好好的活着。放心吧，出了什么事，有我一人承担。”

　　她刚说完这句话，便用力地将日葵往外推了推，“快去！”

　　“……好”

　　日葵看着兰芝坚定的眼眸，这才惊觉她没有开玩笑，转身朝里屋跑去。

　　此刻，她也说不清她自己是高兴的还是难过的。

　　兰芝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转身，一把将竺优璇拉了起来，“如果我没猜错，那些人应该是来找你的吧。”

　　竺优璇一个踉跄起身，她本打算说些什么。

　　可兰芝并没有给她机会，“我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找你，但是一上来就杀了我们的姐妹，想必不是什么好事。你不是想走吗？那就跟我走。”

　　“什么？”

　　竺优璇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兰芝拽着跑出了门。

　　“我带你走。”兰芝握着对方的手微微发紧，“走的越远越好。”

　　竺优璇强撑着身子，她一把握住对方的小臂，“兰芝……”

　　“什么都别说了。”兰芝走到后门边，她赶忙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既然你想清白地活着，那就离开这个地方！你但凡留下，你都不可能如愿。”

　　她蹙眉看着纹丝不动地锁芯，索性将银钗扔到一边，抬手拿起地上的石块，狠狠地朝锁上砸去。

　　竺优璇无力地靠在木门上，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她看着那双早在一次次砸击中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眼眶的泪便止不住的落下。

　　“谢谢你……谢谢……”

　　少女的声音格外的沙哑，就在这时，一声“哐当”，门锁应声而落。

　　兰芝一把将竺优璇推了出去，“快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竺优璇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腕，“兰芝……这里很危险。”

　　“我知道。”兰芝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可是我走不了了。”

　　少女的眉心微蹙，“你难道不想活下去吗？你知不知道你呆在这，就算今晚不死。等到老鸨回来了，她也会把你打死的！你跟我走……只要我不死，我就不会让你死。”

　　兰芝看着面前的人，低声轻喝道，“可是我走不了了！”

　　“你以为我不想走吗？”她的泪珠应声而落，“是我不能走了。我在这待了数年，我早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不会的。”竺优璇还在极力争取，“你还有至亲，还有心上人，就算再不济我们卖艺做活，也能活下去的。”

　　兰芝看着面前依旧单纯的女孩，摇了摇头，“不能了。我失去了贞洁，我的心上人又岂会容忍我这么一个不干不净的女子过门？！我在这个地下场里活了小半辈子，如果我回去了，我的父母也只会因为我的失贞而蒙羞！我这样一个在阴沟里讨生活的老鼠……”

　　她闭眼苦笑，“在这个世道下，我没有活路！”

　　竺优璇看着对方的满脸泪痕，心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不会的……不会的！”

　　兰芝听着对方的反驳，不由得笑出了声。她的耳畔响起了些许局促的脚步声，“快走！”

　　她强压下心底的悲凉，一把将竺优璇推了出去，赶忙将门关上，“快走！”

　　“兰芝！”竺优璇轻拍着木门，“兰芝！”

　　兰芝背靠在门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捂着嘴，强迫自己不哭出声，“求求你……快走！好好的活着，就当是在帮当年的我……”

　　竺优璇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她的额头轻靠在木门上，哽咽道，“竺优璇，我叫竺优璇，记住了……我叫竺优璇！”

　　她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朝黑夜跑去。寒风吹过她的脸庞，将她浑身冻得麻木。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温热的鲜血布满了她的衣衫，她已经分不清是哪个伤口开裂了。

　　终于，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回头看了眼早已消失的小宅，疲惫感布满了全身。她好想睡一觉，可是她怕，怕这一切真就成了一场梦。

　　她倔强地站起了身，可惜只是踉跄了几步，便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她看着黑夜中的星星，今夜的星光极好，只是有些模糊。

　　“欧阳吉玟！”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就在意识消散之前，她好像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可惜，她已经听不清那个人到底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