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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杯 从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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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楚楚总觉得许昌洁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但也悬浮上了和以往不同的悲伤。
她大概也听过关于许昌洁的故事,所以她
也更痛恨王锋。
今天是周四,人不算多。
临近打烊,一个男人独自坐到吧台角落。
许昌洁有些受不了地摇摇头,她最痛恨这种卡点的客人。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手腕上一块样式简洁却绝不便宜的表。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轮廓清晰,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习惯性审视周遭的距离感。
他先是要了一杯冰水,慢慢喝完,才翻开酒单。
“盘尼西林。”
这是一款不算太冷门,但对材料和手法都有相当要求的经典威士忌鸡尾酒。
“稍等。”
许昌洁点头,转身准备。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她取酒、切姜、挤柠檬汁的动作上。
调酒过程很顺利。
她专注于每一个步骤:蜂蜜姜糖浆与新鲜柠檬汁在摇酒器中先轻柔混合,加入冰块和调和威士忌,快速有力地摇和,最后将混合酒液滤入预冷的古典杯,再极其克制地淋上薄薄一层艾雷岛泥煤威士忌,形成悬浮的顶层。
最后,用一片极薄的糖渍姜片装饰。
她将酒杯推到他面前,金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顶层那缕泥煤威士忌如轻烟萦绕。
男人没有立刻喝。
他先观察了酒体的颜色和层次,然后端起杯子,闻了闻香气,才浅浅啜饮一口。
许昌洁默默擦拭着手中的调酒器,眼角的余光却无法完全从客人身上移开。她见过挑剔的客人,但很少有这种带着沉默的、专业审视意味的。
男人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向许昌洁,目光直接:“蜂蜜姜糖浆是自制的?”
“是。”许昌洁答,“姜的比例比常见配方略高一点,希望增强暖意,但不会太辣。”
“泥煤威士忌用的是拉弗格十年?”
“是。”她有些意外他能尝出来。
“淋得太小心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平衡感不错,蜂蜜,姜,柠檬,泥煤的烟熏,框架都在。但顶层悬浮过于清晰,反而让最后这一缕烟熏显得有点孤立。尝试过在摇和后期,加入极少量泥煤威士忌一起融合吗?”
许昌洁下意识地在脑中模拟他说的做法可能带来的风味变化——更融合,但可能削弱泥煤标志性的、冲击性的开场。
“没有试过,”她老实回答,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某种被精准触碰到专业神经的兴奋,“怕破坏了它标志性的层次感和嗅觉冲击。”
“可以试试看,”男人淡淡道,“层次可以靠其他方式体现。一杯真正好的盘尼西林,喝到最后一口,风味都应该是圆融的,而不是断层。”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当然,这只是个人偏好。你这杯,已经比很多地方做得好。”
“谁让你来的?”许昌洁皱起眉毛,毫不留情地开口,男人浑身的气质一看就不是来这种酒吧的类型,一个名字几乎本能地窜到嘴边,“王锋?”
“不是。”他只笑了笑,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了然,好像看穿了她这突兀质问背后的全部故事。
许昌洁自知失言,闭上嘴默默擦着吧台。
男人不再说话,将杯中剩余的酒慢慢饮尽,那片糖渍姜片孤零零留在杯底。他放下杯子,从皮夹里抽出钞票,压在账单夹下,动作寻常。
许昌洁收走杯子,瞥见账单夹下露出的纸币颜色和图案,指尖一顿。
她抽出那张钞票,对着灯光看了看。
还是美金。
她抬眼,看向正准备离开的男人。
“朋友,我们店不收美金,还有想给小费的话,”她将那张美金放回账单夹旁,抬手指了指贴在吧台内侧的二维码,“扫我支付宝。”
男人脚步停住,转身看她。他没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反而像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他从善如流地拿出手机,屏幕光亮起,解锁,点开支付软件。
“好了。”他收起手机,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微微颔首后,随即转身,推开门,身影迅速融进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许昌洁低头,看着自己手机上弹出的收款提示。数额确实不小,折算成人民币,比那张美金只多不少。
她按熄屏幕,将那张无人认领的美金和账单一起收起,动作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男人离开后,酒吧最后一点稀薄的活气似乎也被带走了。
打烊,收拾,锁门。
许昌洁走进深夜的街道,空气微凉,吹散了鼻尖残留的烟酒气。
回到公寓,她没立刻休息。
走到那个被她堆放着杂物和旧文件夹的角落,蹲下身。手指掠过那沓蒙尘的教材,她把它抽了出来,连同下面那本厚厚的《酒水风味科学导论》。
抱着它们,走到餐桌旁坐下。
桌面上空无一物,灯光正好。
翻开《经典鸡尾酒》,目录页密密麻麻。她的目光逡巡,最后停在“威士忌酸及其变体”那一章。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今晚那杯盘尼西林的余韵,似乎还在舌尖留着一点烟熏的刺激和蜂蜜姜糖的暖意。
她读得很慢,不只是看配方和步骤,更看那些夹在字里行间的小字注释、关于酒水诞生背景的冷知识,甚至是一些已经过时、但透着时代趣味的调酒建议。
几天后,她约楚楚在附近的店里喝咖啡。楚楚观察着她的脸色,发现那种沉郁的苍白淡了些。
“楚楚,”许昌洁搅拌着杯中的拿铁,声音平静,“你上次说,想学调酒,不是随便玩玩那种。”
“当然!做调酒师肯定好过跑前场。”
“城南有家培训机构,口碑不错,主讲老师是拿过国际奖项的,课程从基础到进阶都有,还有专门的就业推荐渠道。”许昌洁从手机里翻出信息,推给楚楚,“费用不低,但如果你真想学,我可以先借你一部分。等你学出来,上手了,再还我。”
楚楚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眼睛亮了,又有些迟疑:“昌洁,你没事吧?怎么突然……”
“我没事。”许昌洁笑了笑,笑意很淡,但真实,“就是觉得,你想学,是好事,该推一把。”她顿了顿,“我自己可能也打算,重新把中级考试捡起来,咱俩也能做个伴。”
许昌洁看向窗外流动的车河,“这次,就只是想考过看看,不为别的。”
两个人都明白那个别的到底是指得什么。
报名很顺利。
许昌洁重新翻出那些教材,灰尘被拂去,书页再次打开,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那些知识点不再是为了应付考试的死记硬背,而是变成了通往“如何做得更好”的路径上的路标。她练习手法时,也会不自觉地想起上次那个客人的点评,开始尝试不同的摇和力度、角度、时间,记录细微的风味差异。
楚楚也报了名,和她不是同一个班次。
她背着装满笔记和酒具的帆布包,在培训机构门口等许昌洁一起吃饭。
“饿死了饿死了,”楚楚一见许昌洁出来就挽上去,“今天练翻杯,手腕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哎,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迟疑,觑着许昌洁的脸色,“刚才王锋给我打了个电话。”
许昌洁脚步没停,只侧过头,用眼神询问。
“他说LA就在这附近,就问我们要不要顺路过去坐坐,喝点东西,看看新环境。”楚楚语速加快,带着点解释的意味,“估计是看见我朋友圈了。”
“你答应了?”许昌洁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哪敢随便答应啊!”楚楚连忙摇头,“我就说肯定得问问你啊,也不知道你一会儿有没有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他好像挺坚持的,说就喝一杯,不耽误,地址也发我了,确实不远,拐过前面那个街口就是。”
空气沉默了几秒,只有街头的喧闹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许昌洁的目光投向楚楚手机屏幕上那个简洁的定位地址,再抬起时,看向前方被霞光浸染的街道尽头。
“那就去吧。”她转回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决定晚饭吃什么,“一杯的时间,看完就走。”
楚楚有些愕然,张了张嘴,最终只“哦”了一声,低头给王锋回了条简短的消息。
La Jolla的新店占据了一个显眼的转角,外墙是大幅的深色玻璃,映出流动的街景和渐浓的暮色。
王锋从里面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灰蓝色衬衫,袖子依旧随意地挽着,没系领带,比在Cajun时多了几分闲适,但那股掌控全局的气场丝毫未减。
他先对楚楚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到许昌洁身上。
“来了?比我想的快。”他语气轻松,像招呼老朋友,“刚调试好几款适合夏天的新酒,正好让你们给点意见。” 他侧身引路,走向一处视野开阔的卡座,“这边坐,安静些。”
王锋没问她们想喝什么,直接对跟上来的服务生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两杯特调送了上来。许昌洁面前那杯,色泽澄澈泛着淡淡的金,装饰是一片风干的橙皮和一枚新鲜的迷迭香,香气清冽。
“试试这个,用了低温慢煮的金酒,突出本身的植物风味,只加了一点接骨木花利口酒和澄清青柠汁,很清爽。”王锋介绍道,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许昌洁握着杯子的手指上。
许昌洁道了谢,端起杯子,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小口。冰凉,顺滑,风味层次清晰,金酒的杜松子气息在低温慢煮后确实变得更圆润易饮,接骨木花的甜香和青柠的酸度点缀得恰到好处。
是一杯完成度很高、技术精准的酒。
“很好。”她放下杯子,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
王锋笑了笑,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没期待更多。“喜欢就好。这边刚起步,很多细节还在打磨。”他顺势聊起新店的定位、客群、还有从各地搜罗来的独特酒款,语气自信,偶尔穿插一两个业内小趣闻,掌控着谈话的节奏。
楚楚偶尔插句话,许昌洁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
一杯酒很快见了底。
“谢谢款待,酒很出色。”许昌洁将空杯轻轻推向桌子中央,玻璃与大理石桌面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抬起眼,看向王锋,目光直接而平静,“我们晚上还有课业要整理,得先回去了。”
王锋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料到她如此干脆。“这么急?不再坐会儿,尝尝别的?”
“不了,下次吧。”许昌洁已经站了起来,动作干脆,“今天确实还有事。”
楚楚紧跟着站起来,王锋立刻恢复了从容,正准备送她们到门口。
耳熟的声音却在许昌洁耳旁响起。
“一杯莫吉托,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