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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许昌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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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洁抬起眼看他。
快餐店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眼下那圈青影更明显了,但他眼神很清醒。
她重新拿起筷子,这次没再狼吞虎咽,只是慢吞吞地戳着剩下的萝卜和魔芋丝。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需要填补的空白。
许昌洁吃完最后一口,把纸杯推到一边,胃被填得太满,脑子也会塞住,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放空。
“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她突然发问。
不是之前,不是新店抓包后的第一天,是刻意偶遇后的现在。
“觉得好像欠你什么。”
他也叹了口气。
“什么?”
“不知道。”杜阅看向她的侧脸。
“应该是我欠你什么。”许昌洁从包里拿出那枚书签,推给他,也把脸转向他,“抱歉,现在才给你。”
杜阅摇摇头,“谢谢。”
“谢什么,本来就是你的东西。”许昌洁别开脸,“我应该早点还给你的,对不起。”
“没有,你留着它比我丢了好很多。”
他安静地坐了几秒,然后从自己背包的侧袋里拿出那个银色保温杯,又和店员要了一个纸杯,将两者共同推到桌子中间。
“温水。”他说,“你刚才喝过酒,又吃了咸的。”
许昌洁看着那个保温杯,杯身上有几处细微的划痕,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
她没动。
“不渴。”
杜阅也没劝,只是把杯子又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许昌洁最终还是伸手拿了过来,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她喝了两口,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
“你……”她放下杯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很多,但所有问题都显得多余又自作多情。
那些在喉咙里打转的“为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杜阅没理她那些没说出口的挣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自顾自地和她讲着这枚书签的来历。
“这枚书签,是我爷爷做的。他是林业工程师,在东北的林场干了一辈子,有片银杏林是他参与培育的。”
许昌洁怔怔地听着,这是她认识杜阅来,听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叶子形状的来源是他在自己培育的第一批林子底下捡的一片,然后用铜片做了这枚书签。”杜阅顿了顿,“我考上大学那天,他送给我,没告诉我为什么,没说他很高兴,但是我当然能察觉得到。”
他语速变慢了,“那天,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的出现,让你更伤心了,但你明明送了我牛奶。”
“杜阅,”许昌洁听明白了他的叙事铺垫,她清了清嗓子,“送牛奶不是因为你,那天在城东,我是很难过,但也不是完全因为你。”
她觉得堂皇。
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杜阅产生的。
又觉得神奇,那些情绪的最后居然都流向了这个人。
“有什么关系?”杜阅轻轻笑了声,往上撩了把头发。
“所以,”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那天凌晨在便利店和今天点的金汤力,就是出于这个逻辑?”
杜阅思索了片刻,“是原因之一。”他承认,“另一个原因是,我想了想,书签如果没丢,还是最可能在你这。”
许昌洁想笑,却没笑出来,她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根本不需要补偿我什么?换个人,我也会送牛奶,也会不高兴,你完全没必要做这些。”
“便利店搭话是因为认出你,还有书签的遗留问题需要解决。点酒是为了还牛奶的人情。坐在这里,”他看了一眼她面前只剩汤水的纸杯,“是因为你提议吃东西。”
“牛奶是你送的,书签也是你留着的,在La Jolla也是你对我发难的。”杜阅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就全是我做的了?”
空气凝滞了片刻。
他说得对。
每一次,都是她先伸出了手。
许昌洁慢慢地,认命般地靠回椅背。
便利店的白炽灯此刻显得格外刺眼,让她有种无处遁形的赤裸感。
杜阅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像一棵有足够耐心的树。他起身把已经凉透的水倒进垃圾桶,又给她续了半杯温水,轻轻推过去。
许昌洁看着那杯水,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那股暖意顺着指尖,缓慢地蔓延到冰冷的手心。
她端起杯子,小口喝着。
“杜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我跟你不是一类人。”
这句不是什么暧昧不清的说辞,许昌洁脑子有些乱,她真正想表达的是,他俩的差异,从里到外的差异,但这些太多,最后只能挤成这么一句苍白的总结。
杜阅闻言,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他的坦然接受,反而让许昌洁原来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生活在白天,我活在晚上,连明天是什么样都知道了。”她继续说,“我们看到的,经历的,在乎的东西,都不一样。”
“是不一样。”杜阅再次点头,没有任何争辩,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我们俩已经认识了。许昌洁,我们已经是交集了,”他伸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下,“你知道这个符号吗?”
许昌洁愣住了。
“我爷爷做书签的时候,没想过它会在我手里,更没想过它会丢在一个酒吧,被你捡到。”杜阅缓缓地说,目光落在桌上那枚完璧归赵的书签上,“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她,眼神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海一样的蔚蓝。
“我只是觉得,”他说,“如果发生了,就只能是发生了,弄不弄清楚也不重要了,现在想为什么,我们明明那么不一样,是不是太晚了些。”
许昌洁想了一会,没被他的逻辑绕进去,她摇摇头,表示不赞同。
“不是这样的。”她往前倾了倾身,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亮了许多,“是因为你想清楚了,想明白了,所以这些才显得没那么重要,你说的和你做的,完全是反的,每一步你都想得很清楚。”
他做得这些,全部是因为她做得那些。
杜阅听到这话也想了一会,忽然很轻地笑了声,承认得很爽快,“你说得对,但有些事情,我也没想明白,就还是那样做了,想清楚对我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
许昌洁不置可否,只是抿了抿嘴,换了个话题,“所以,那天三点多在这碰见真的只是偶然吗?”
她狐疑地看着他。
杜阅避开她怀疑的眼神,看着落地窗外的街道,那天凌晨,他俩就站在那里。
“我真的不是刻意的。”他无奈地咧嘴笑笑。
他说得很诚恳,许昌洁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着那杯已经变凉的水。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沉重,反而有种奇异的松弛感。
该说的,能说的,都已经摊开在桌上了。
窗外彻底沉寂下来,路上连车都过得少了。
杜阅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她。
“快十一点了。”他说。
“嗯。”许昌洁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我该回去了。”
两人起身,杜阅背好背包,等着她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
他俩站在门口,有些尴尬。
谈完一些正经事后,不管多么深刻,大家好像都会在心底翻上一股矫情来。
“走了。”许昌洁说。
“嗯,路上小心。”
“你也是。”简单的道别后,她转过身,朝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杜阅看着她走出第一个拐角,才加快自己回公寓的脚步。
许昌洁转过街角时,脚步慢下来。
她摸出手机,屏幕开启时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指尖在搜索框里戳了几下,拼音输入法跳出来。
“jiao ji”,她输入。
第一个候选词是“焦急”。
不对。
她撇撇嘴,删掉。
她勉强记得这好像是个有关数学的词汇,可惜高中数学课她是睡过去的比听的多。
早知道……啧,哪有什么早知道。
许昌洁干脆删掉拼音,改用最笨的办法,手写输入。用手指在屏幕上小心翼翼地画了个大概——左边一个弧,右边一个弧,中间连起来?画出来像个歪嘴的盆。
识别结果跳出来:“小便池”。
许昌洁:“……”
她盯着那三个字,足足愣了几秒,泄了气,把手机屏幕塞回口袋,可走了两步,又不甘心。
再次掏出手机,这次她学乖了,放弃了手写,也放弃了拼写。她直接点开搜索框旁边的麦克风图标,把手机凑到嘴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含糊又飞快地说:“交集,那个数学符号,怎么画?”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那个规整的、两边对称的“∩”符号出现在屏幕上。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交集,符号∩,表示两个集合的共同部分。”
许昌洁盯着那个小小的符号,看了好一会儿。
原来长这样。